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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古籍室的余韵 ...

  •   古籍室的木门带着潮气,推开时“吱呀”一声,像老座钟卡了齿轮,叶星眠把棒球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帆布鞋踩在拼接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管理员从老花镜上方瞥她:来了。

      叶星眠:嗯。

      她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那里光线好,能看见窗外爬满墙的爬山虎,桌上还留着昨天没喝完的半杯水,杯沿有圈浅浅的口红印,是她特意选的豆沙色,不惹眼。

      陆砚之已经在最里侧的阅览区了。浅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正捏着支毛笔,在宣纸上写着什么,墨香混着旧书的霉味,在空气里漫开。

      叶星眠坐下时,他抬了下眼,金丝眼镜滑到鼻尖,又很快低下头,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比片场的打板声更让人安心。

      午后三点,他开始念书,声音不高,带着平仄的起伏,像雨滴打在青石板上,叶星眠翻开带来的剧本,眼神却没聚焦,耳朵追着那声音跑。

      她记得有一次来,也是这样的午后,他念到①“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她刚好停在剧本某页,盯着“离别戏”三个字发呆。那串词句像带着凉意,顺着耳廓往心里钻,她忽然就懂了导演说的“要冷得像刚下过雨”是什么意思。

      今天他念的是别的词,调子平缓,像溪水漫过鹅卵石,叶星眠翻剧本的手指顿住了,卡在某句台词上,编剧写的“我舍不得你”太直白,像剥了皮的橘子,少了点回甘。

      陆砚之的念书声忽然慢了半拍,每个字都拖得稍长,尾音像羽毛擦过心尖,叶星眠抬眼,看见他正把一张素色书签夹进书页,指尖在某行字上顿了顿,又继续往下念,只是语速再也没回到之前的节奏。

      她低下头,在剧本空白处画了个小句号,这是第三次了,每次她停下翻书的动作,他的声音就会慢下来,像老式唱片机被轻轻按了减速键。

      管理员端着茶杯走过:小叶同学今天来得挺早。

      叶星眠:今天没戏。

      管理员:陆教授也是,天天泡在这儿,上次那套《全宋词》修复好了?

      陆砚之头也没抬:还剩最后两卷。

      叶星眠的视线落在他手边的函套上,深蓝色布面,边角磨出深浅的毛边,上次来,她亲眼看见他用镊子夹着脱现的书页,动作轻得像给蝴蝶展翅。

      她继续翻剧本,故意放慢速度,果然,陆砚之念到某个词牌名时,又慢了半拍,尾音拖得比平时长,像风筝线忽然松了半寸。

      叶星眠忽然觉得好笑,这个看起来刻板的教授,居然有这样的小动作,她拿起手机,调静音时不小心碰到了桌面,发出“咔嗒”一声。

      陆砚之的念书声戛然而止,他转身看过来,眼神里带着询问,像被惊扰的小鹿。

      叶星眠:抱歉。

      陆砚之:没事。

      他重新开始念,语速比刚才快了些,像是在赶进度,叶星眠却没心思看剧本了,盯着他握书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指腹有层薄茧,大概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傍晚收工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笑声从窗外飘进来,叶星眠合上剧本,准备离开,起身时,听见陆砚之念到②“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调子又慢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浸了水的棉线。

      她回头,看见他正望着窗外,晚霞把他的侧脸染成暖橙色,金丝眼镜反射着光,看不清眼神。

      第二天叶星眠来的时候,陆砚之不在,桌上摊着本《乐章集》,夹着支钢笔,墨水没盖紧,在纸页边缘洇出个小墨点。

      管理员擦着书架:陆教授去开会了,估计下午才回来。

      叶星眠:哦。

      她还是选了靠窗的位置,翻开剧本,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那平缓起伏的念书声,古籍室静得发空,只有墙上挂中的滴答声,一下下敲在心上。

      中午趴在桌上打盹,梦里全是片场的追光,惊醒时,看见陆砚之坐在原位,正低头看书,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衬衫上投下条纹阴影。

      他没念书,只是翻书的动作很轻,沙沙声像风吹过竹林,叶星眠揉了揉眼睛,翻剧本的动作重了些,想提醒他自己醒了。

      他忽然开口,念起①“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声音比平时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调子慢得像在数着秒针走。

      叶星眠愣住了,这句昨晚她在保姆车里见过,是柳永的《雨霖铃》,化妆师说她眼下的青黑像残月,助理递来的咖啡杯上,热气圈散了又聚,像极了词里的晓风。

      陆砚之念完这几句,就停了,继续翻书,叶星眠却没再看剧本,盯着桌上的玻璃杯,水里的气泡往上冒,破了,又冒出新的,像她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下午有剧组的人来接,隔着老远就喊“星眠姐”。叶星眠赶紧站起来,把帽檐压得更低。

      管理员:小叶同学这是……

      叶星眠:朋友。

      陆砚之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又低下头,翻书的动作快了些。

      叶星眠被簇拥着往外走,经过阅览区时,听见陆砚之又开始念书,这次的调子很快,像在赶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叶星眠来得更勤了,有时带剧本,有时就拿本杂志,假装在看,耳朵却留意着里侧的动静。

      她发现陆砚之念书很有规律,上午念豪放派,声音里带着劲,像马蹄踏在石板路上;下午念婉约派,调子就软下来,像浸了水的丝绸。

      而只要她停下翻页的手,不管念到什么派别,声音都会慢下来,有时是某个词牌名,有时是某句关键的话,慢得恰到好处,像在等她跟上思路。

      这天她翻到剧本里的淋雨戏,盯着“女主站在雨里,眼神空洞”的标注发呆,导演说她演得太用力,像在哭,不像空洞。

      陆砚之刚好念到②“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调子慢得像月光在流,叶星眠忽然抬头,看见他正把笔帽扣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叶星眠:“阴晴圆缺”怎么演?

      陆砚之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搭话。

      陆砚之:不用演。

      叶星眠:什么?

      陆砚之:就站着,想点别的。

      叶星眠:想什么?

      陆砚之:想你第一次看见月亮的样子。

      他说完,又低下头,翻开另一本书,叶星眠却在心里反复琢磨这句话,第一次看见月亮,大概是在老家的院子里,奶奶抱着她,说月亮是块银盘子,掉在天上了。

      拍淋雨戏时,她没再想着要空洞,就站在人造雨里,想那块银盘子,导演喊卡时,说她眼神里有光,是空的,又不是空的。

      叶星眠把这事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想下次告诉陆砚之,可真到了古籍室,看见他低头念书的样子,又觉得没必要说。叶星眠抬头,看见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黛色的屋顶上,像枚银币。

      管理员锁门时,提醒他们该走了,叶星眠收拾东西,听见陆砚之把书放进函套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老朋友告别。

      走到门口,叶星眠突然停下:你念的词,都背下来了?

      陆砚之:差不多。

      叶星眠:为什么总在我停的时候变慢?

      陆砚之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可能是……巧合。

      风带着凉意,吹起叶星眠的头发,她看着陆砚之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手里还攥着没喝完的矿泉水瓶,瓶身凝着水珠,像刚哭过的痕迹。

      接下来的日子,叶星眠依旧每天来古籍室,陆砚之的念书声还是会在她停留时变慢,只是两人都没再提那天晚上的对话。

      叶星眠开始在包里带些零食,装在透明袋子里,放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陆砚之从不碰,却会在她离开后,把袋子收进垃圾桶,动作轻得像在处理易碎品。

      有次叶星眠拍夜戏,凌晨才收工,第二天起晚了,到古籍室快中午了,陆砚之不在,桌上放着杯没动过的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的茶渍像幅水墨画。

      叶星眠坐下,刚翻开剧本,就听见陆砚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来了。

      叶星眠:嗯。

      他坐下后,沉默了会儿,才开始念书,这次念的是苏轼的词,调子比平时更慢,像怕惊扰了她的困意,叶星眠没打瞌睡,听着那声音,觉得眼皮沉得很,却不想闭上。

      阳光透过窗棂,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叶星眠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不用说话,不用刻意找话题,就这么坐着,听他念书,看他翻书,连空气的霉味,都变得让人安心。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也不想知道,就像陆砚之不知道,他的念书声为什么会在她停留时变慢,或许真的是巧合,或许不是,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每个午后,古籍室里都有平缓起伏的念书声,会在某个瞬间慢下来,像在说:我知道你在这里。而她,也确实在这里,听着、想着、感受着,这喧嚣世界里片刻的宁静。

      管理员端来新泡的茶,热气腾腾的,叶星眠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味有些涩,却回甘很长,像陆砚之的话很少,却总在心里留有余味。

      陆砚之的念书生还在继续,平缓,起伏,偶尔会慢下来,像在等她跟上,叶星眠听着,觉得这声音会一直陪着她,穿过片场的喧嚣,穿过聚光灯的刺眼,来到这个满是旧书和墨香的地方,让她能安安静静地,做一会儿不是叶星眠的自己。

      阳光正好,落在书页上,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化在了这安静的时光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古籍室的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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