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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雨惊弦 女明星雨夜 ...

  •   暴雨像是要把整座南城大学吞没。

      古籍室的窗户被砸得噼啪作响,玻璃上的水痕连成一片,模糊了窗外的树影。陆砚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尖划过《全宋词》的宣纸书页,台灯的光晕在纸页上投下一圈暖黄,空气里飘着旧书特有的霉味和墨香。

      这是他连续加班的第三个通宵。

      桌角的咖啡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滴落在校勘稿上,晕开一小片浅痕。陆砚之皱了皱眉,正要拿纸巾去擦,一滴更凉的水落在了手背上。

      不是咖啡杯的水。

      他猛地抬头。

      天花板的裂缝正在扩大,米白色的墙纸上,水痕像墨汁般迅速晕开,顺着雕花书架的边缘往下淌,最顶层的那排民国影印版《全宋词》,水脊已经泛出深色的潮痕,函套上的烫金小字正被雨水一点点浸得模糊。

      陆砚之几乎是瞬间弹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抓过桌案上的棉垫扑过去,棉垫吸了水就变得沉甸甸的,根本挡不住不断渗下来的雨水。书脊已经发软,他慌忙抽出最上面的一本,纸页边缘已经起了褶皱,导师用红笔批注的蝇头小楷,正随着水渍慢慢晕染开来。

      这些批注比书本身还珍贵。

      陆砚之的手指在发抖,他知道这些影印本的脆弱,当年特制的宣纸吸水性极强,一旦受潮,不出三个小时,字迹就会粘连成块,再精湛的修复技术也回天乏术。他把棉垫垫在书架顶层,试图挡住雨水,可渗水的速度越来越快,棉垫很快就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

      得找东西挡雨。

      他转身想去储藏室翻找塑料布,刚卖出两步,古籍室的门就被猛地撞开了。

      狂风裹挟着暴雨灌进来,吹的台灯的光晕剧烈摇晃,几页散落在桌角的校勘稿被卷到地上,瞬间湿透。陆砚之眯起眼,才看清门口站着的人。

      叶星眠。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帽檐耷拉着,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地板上积出小小的水洼。长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冲锋衣的拉链没拉严,露出白色的T恤,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她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包口露出半截塑料布,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裤脚还站着泥点。

      陆砚之愣住了。

      他认得这张脸。广告牌上、电视屏幕上、娱乐版头条上,永远精致得像精心雕琢的人偶,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梨涡,此刻却抿着唇,脸色苍白,眼神直直地盯着渗水的书架,像是没注意到自己的狼狈。

      叶星眠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喘息。

      叶星眠:这里漏水了。

      陆砚之没应声,转身继续去挡雨,他不知道一个当红女明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现在显然不是追问的时候。他把桌上的宣纸都抖开,一张张铺在书架顶层,试图吸干渗下来的雨水,可宣纸吸得越快,雨水渗得越急。

      叶星眠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

      拉链被拉开的瞬间,露出里面的塑料布、吸水纸和几卷胶带。她抽出一卷最厚实的塑料布,几步冲到书架旁,踩着旁边的木梯就往上爬,冲锋衣的下摆扫过书架,带落几片受潮的纸屑。

      叶星眠:胶带。

      陆砚之递给胶带。

      他看着叶星眠站在梯子顶端,把塑料布铺在裂缝下方,她的动作很稳,甚至称得上利落,胶带撕得又快又准,指甲缝里还沾着泥,显然是冒雨跑了很长的路。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起她额角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上面还挂着水珠。

      陆砚之:你是谁?

      叶星眠从梯子上下来,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掌心蹭过脸颊,留下一道淡淡的泥痕。

      叶星眠:叶星眠,路过。

      陆砚之:陆砚之,这里的教授。

      他说着,拿起叶星眠带来的吸水纸。这种吸水纸纤维细腻,是修复古籍专用的,比他刚才用的宣纸效果好得多,显然不是随便文具店能买到的。

      叶星眠:我爷爷以前修古籍的,家里总备着这些。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吸水纸按压书脊上的水渍,指尖避开那些已经模糊的批注,动作轻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和屏幕上那个在舞台上活力四射的形象判若两人。

      陆砚之:令尊是?

      叶星眠的动作顿了顿,吸水纸在书页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叶星眠:前几年走了,退休前是市图书馆的管理员。

      她的声音低了些,拿起另一张吸水纸,继续处理下一本。陆砚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注意到她的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书页边缘划的旧伤,和自己左手虎口的疤惊人地相似。

      屋顶的渗水突然变急了。

      塑料布没能完全挡住,有几缕雨水顺着书架的缝隙往下淌,滴在第二排的线装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陆砚之赶紧伸手去挪书,叶星眠也扑了过来,两人的肩膀在狭窄的书架间撞了一下。

      叶星眠的冲锋衣冰凉刺骨。

      陆砚之皱了皱眉,转身走到墙角,拿起自己挂在椅背上的羊毛外套,外套是早上出门随手带的,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墨味。

      陆砚之:穿上。

      叶星眠抬头看他,眼角闪过一丝犹豫,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滴,落在白色的T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叶星眠:不用,我不冷。

      陆砚之没说话,直接把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羊毛的质地很厚实,能挡住从窗缝钻进来的寒风,叶星眠低头拽了拽衣角,没再拒绝,外套的长度快到她的膝盖,显得她身形格外纤细。

      雨势更大了。

      古籍室的屋顶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陆砚之抬头望去,裂缝又扩大了些,雨水顺着塑料布的边缘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水,正往放校勘稿的桌子底下渗。

      叶星眠:得把桌子垫高。

      她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墙角的几个木凳上,那是上次学生来帮忙整理书籍时留下的,凳面很结实。

      叶星眠:帮我抬一下。

      陆砚之走过去,和她一起抬起木凳,叶星眠的力气不大,但抬的时候很会用力,把木凳垫在桌子腿下时,她特意调整了角度,确保桌子平稳,两人的手臂不经意间碰到一起,陆砚之感觉到她的胳膊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累的。

      处理好桌子,叶星眠又转身去看那些书。
      她拿起一本《全宋词》,翻到中间某页时,忽然停住了,那页的边角有几处霉斑,青灰色的,正往纸页中心蔓延。
      叶星眠:有酒精棉吗?70%浓度的。

      陆砚之:有。

      他转身从医药箱里翻出酒精棉,这是古籍室常备的,用来处理轻微的霉变再合适不过。叶星眠接过酒精棉,捏着棉片的一角,小心翼翼的在霉斑边缘擦拭,动作熟练得让陆砚之有些意外。

      陆砚之:你很懂这些?

      叶星眠的动作没停,酒精棉在纸页上留下淡淡的湿痕,很快就干了。

      叶星眠:小时候总看爷爷弄,他修书的时候不让我碰,我就偷偷学。

      她笑了笑,眼角有浅浅的细纹,和屏幕上精心修饰过的样子不同,却更真实。陆砚之看着她,忽然想起上周在图书馆看到的一篇报道,说某匿名收藏家向古籍修复中心捐赠了一些珍贵的修复工具,其中就有几箱这种特制的吸水纸,当时他还感慨过捐赠人的用心。

      又一道闪电劈过。

      照亮了古籍室的狼藉,地上散落着湿透的吸水纸和塑料布,水桶里的水已经快满了,还在滴滴答答地往里添,叶星眠正蹲在地上,用保鲜膜仔细包裹处理好的书,保鲜膜撕开时发出的轻响,在这满是雨声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砚之:这些书对你很重要吗?

      叶星眠包裹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他,窗外的闪电刚好照亮她的眼睛,里面有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珍视。

      叶星眠:爷爷以前总说,每本书里都住着一个灵魂,得好好待它们。

      她把裹好的书放进带来的纸箱里,动作轻柔,陆砚之看着那个纸箱,忽然发现上面印着一个熟悉的Logo,是本市一家老字号的文房四宝店,他常去那里买宣纸。

      雨势渐渐小了些。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雨声从密集的噼啪声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轻响,陆砚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凌晨5:00多了,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青草味。

      叶星眠还在收拾剩下的书。

      她把最后一本《全宋词》放进纸箱,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显然是蹲得太久,腿麻了,陆砚之伸手想去扶,她已经稳住了身形,只是揉了揉膝盖,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叶星眠:应该没事了。

      陆砚之:嗯,多谢。

      他看着纸箱里整齐码放的书,心里松了口气,这些书被裹得严严实实,应该不会有损伤,他转身想去倒杯水,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叶星眠正看着他放在桌角的校勘稿。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稿纸上的批注,眼神里有明显的赞许,那些批注是他熬了无数个通宵写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连自己都快要看不清了。

      叶星眠:你的字真好,比我爷爷的还工整。

      陆砚之:过奖了。

      他接过叶星眠递来的校勘稿,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了手,叶星眠低下头,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吸水纸和塑料布,耳根微微泛红。

      陆砚之:我去倒杯水。

      茶水间就在走廊尽头,他烧了壶热水,往杯子里放了些茶叶,茶叶是导师留下的,说是当年在黄山写生时采的野茶,味道清苦,却很提神,他刚把水倒进杯子,就看见叶星眠站在门口。

      她已经把外套脱下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手臂上,羊毛外套上沾了不少水渍,还带着淡淡的雨水味。

      叶星眠:不用麻烦了,我该走了。

      陆砚之:喝杯再走,去去寒。

      他把杯子递过来,热气模糊了叶星眠的眉眼,她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温柔的杯壁,轻轻缩了一下,然后小口小口地饮着,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放亮的天色上。

      叶星眠:你每天都在这里吗?

      陆砚之:最近在赶稿,住得近。

      他指了指窗外不远处的教职工宿舍,那栋红色的小楼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叶星眠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茶,杯子里的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像一片小小的绿叶。

      叶星眠看了一眼手机:我经纪人来了,先走了。

      陆砚之:我送你。

      他拿起伞,跟着叶星眠往外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脚步声和水滴从屋檐落下的声音,叶星眠的步伐很快,像是怕被人认出来,冲锋衣的帽子又拉了出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保姆车。

      经纪人林漾正站在车旁焦急的踱步,看到叶星眠,立刻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当她看到叶星眠身上的泥点和旁边的陆砚之,眼里闪过一次惊讶,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叶星眠把外套递给陆砚之。

      叶星眠:谢谢你的外套。

      陆砚之接过外套,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看着叶星眠上了保姆车,经纪人低声跟她说了几句,她回头看了一眼,车就缓缓开走了,溅起一路水花。

      陆砚之站在原地,手里捏着还没干透的外套。

      也许,有些相遇,本就不需要太多的铺垫,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就像这些需要守护的旧书,就像两个原本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因为共同的珍视,在某个雨夜,有了一段深刻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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