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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桂香与墨香闲语 初秋古籍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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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阳光斜斜地切进古籍室,落在积着薄尘的窗台上,空气中浮着旧纸和墨的气息,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淡得像一层纱。
陆砚之正用软毛刷拂过一册线装书的封面,手腕轻得像怕惊动了纸页里睡着的时光,叶星眠蜷在靠窗的藤椅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扶手边缘磨得光滑的木痕,目光跟着陆砚之的动作动。
叶星眠:这书有多少年了?看着比上次那本更旧些。
陆砚之停了手,指尖捏着毛刷转了半圈:光绪年间的刻本,算不得太古老,不过保存得还算完好,你看这纸,韧性还在。
他把书轻轻翻开一页,阳光恰好落在字上,墨迹透着温润的光泽,叶星眠凑过去看,字里行间有细小的虫蛀痕迹,像谁不小心洒了把芝麻。
叶星眠:虫也爱看书?
陆砚之低笑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屋里荡开轻轻的涟漪:它们大概是饿了,以前的藏书人,会在书里夹芸香草,防蛀,还能留下点清香味。
叶星眠:那现在这些书里还有吗?我闻闻。
她刚要把脸凑近,陆砚之已经从旁边的木盒里拈出一小撮晒干的草叶递过来,淡淡的木香混着墨味钻进鼻腔,比香水清爽得多。
叶星眠:比我上次拍古装戏,道具组弄的那些香包好闻多了,他们弄的要么太冲,要么一点味都没有,还说是照着古方做的。
陆砚之:古方也讲究配比和材料,就像这芸香草,得用刚晒干的,放久了药效就散了,说不定他们用的是陈货。
叶星眠:可不是嘛。上次拍一场书房夜读的戏,道具书都是假的,纸页硬邦邦的,翻起来哗啦响,导演还让我表现得很爱惜,我都怕一使劲把书脊掰断了。
以前的书,讲究“惜字如金”,不光是说用字俭省,对待有字的纸都格外小心,有专门的“惜字会”,把废弃的字纸收起来烧掉,埋在干净的地方。陆砚之说道。
叶星眠眨了眨眼:那要是写错字了呢?撕了算不算不尊重?
陆砚之:大多时候会把纸裁掉重写,或者用雌黄涂改,所以古人说“信口雌黄”,就是从这来的。
叶星眠:这次我知道!上次跟一个老演员搭戏,他台词总说错,导演没骂他,就笑着说他是“信口雌黄”,我当时还没明白。
她笑着往后靠回藤椅,藤条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陆砚之把芸草香放回盒里,又拿起那册光绪刻本,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
陆砚之:以前有个藏书家,爱书成癖,见不得书有半点折角,有回客人借他的书看,不小心折了个角,他心疼得好几天没睡好,后来自己动手把那页纸一点点熨平,比伺候孩子还细心。
叶星眠:这也太夸张了吧?不过我能理解,就像我看到自己的剧本上被画得乱七八糟,也会不舒服,尤其是遇到那种用红笔乱涂的,总觉得像是被人在脸上划了道口子一样。
陆砚之:性情不同而已,还有个更有趣的,明代有个文人,写文章的时候必须焚香沐浴,还要让书童在旁边研墨,研够一百下才能动笔,有次书童数到九十九,他忽然说数错了,非得从头再来。
叶星眠:这是强迫症吧?我们圈里也有这样的,有个男演员,拍戏前必须把台词抄三遍,字迹还得一样工整,要是哪笔没写好,整页都得重抄,有次赶夜戏,他抄到凌晨,导演都快急疯了。
陆砚之嘴角弯了弯,把书放回书架最上层,伸手够另一本的时候,袖口滑下来,露出腕骨上一小道浅疤。
叶星眠:这疤是怎么弄的?
陆砚之: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被树枝划的,那时候总觉得树顶上有宝贝,非得爬上去看看。
叶星眠:我小时候也掏,在院子里追猫,结果被绊倒,脸差点撞到石阶上,幸好手撑住了,不然现在就得带疤拍戏了。
她伸出手,掌心有块淡淡的印记,阳光照在上面,像落了片透明的叶子。
陆砚之:后来还追猫吗?
叶星眠:不了,那猫记仇,见我就跑,不过现在住的小区里有只橘猫,总蹲在我窗台上,我每天给它喂猫粮,算是弥补小时候的过错吧。
陆砚之:万物有灵。以前有本医书,里面还记载过有人养的猫会在主人看书时趴在书页上,像是在帮忙压着纸似的。
叶星眠:那猫是想睡觉吧?我家那只,只要我摊开剧本,它就往上面踩,踩出一串脚印还得意洋洋的。
她说到这儿,忽然笑出声,藤椅又轻轻晃了晃,窗外的桂树被风一吹,落下几朵花,飘在窗台上。
陆砚之:说到猫,想起个事,清代有个藏书楼,专门给猫开了个小门洞,怕它们进不去,在楼里乱抓书。
叶星眠:这也太贴心了。我们剧组拍宫廷戏时,有只猫总溜进片场,工作人员赶了几次都没用,后来导演干脆加了场戏,让猫在镜头里露了个脸,结果那片段播出后,猫还上了热搜。
陆砚之:无心插柳。就像有些古籍,本来是抄错了的版本,却因为错得有意思,反而成了孤本。
叶星眠:这个我懂!就像拍杂志封面,有时候摄像师不小心按错了键,拍出点模糊的效果,结果比精修的还受欢迎,说有氛围感。
她起身倒了杯茶,水汽氤氲着爬上窗玻璃,把外面的树影晕成一团模糊的绿,陆砚之看着她把茶杯放在自己手边,指尖碰到杯壁时,她缩了缩手。
叶星眠:有点烫。
陆砚之:慢点喝。
他拿起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叶星眠坐回藤椅,拿起桌上的一片银杏叶,那叶子边缘刚开始泛黄,像被谁用颜料轻轻扫过。
叶星眠:秋天一到,叶子就开始变颜色了,上次去郊外拍戏,路边全是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剧组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拍照。
陆砚之:古人也爱秋叶,有本笔记里写,有人把枫叶收集起来,夹在书里当书签,时间久了,叶子上的纹路印在纸上,向天然的画。
叶星眠:那我下次也试试,不过我总丢三落四的,夹在书里说不定就忘了,等再翻开时,叶子都成碎片了。
陆砚之:可以压在玻璃板下,不容易坏。
叶星眠:好主意。对了,上次你说古人写信,会在信封里放花瓣。
陆砚之:嗯,春天放桃花,秋天放桂花,算是随信带点时令的意思,有个词人,收到朋友寄来的信,里面夹着半朵菊花,他还专门写了首词记这事。
叶星眠:现在都发微信了,哪还有人寄花瓣。不过上次我收到粉丝寄的信,里面夹着片干花,说是她自己种的,我还挺感动的,小心收在盒子里了。
陆砚之:心意是一样的,不过用什么方式,想把好东西分享给对方,这点从来没变过。
他拿起桌上的砚台,用清水润了润,然后取过一小块墨锭,慢慢研磨起来,墨条在砚台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在啃桑叶。
叶星眠:这声音真好听,比我们拍戏时,后期配的那些音效自然多了,有时候听着那些假的风声雨声,总觉得出戏。
陆砚之:自然的声音最难得,以前在乡下住过一阵,清晨能听到露水从叶子上掉下来的声音,很轻,但听得见。
叶星眠:我好久没听过那样的声音了,每天不是被闹铃叫醒,就是被手机消息提示音吵起来,下次有机会,真想跟你去乡下待几天。
陆砚之:等你不忙了,可以去看看。那边有个老祠堂,墙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标语,旁边就是几颗老樟树,夏天特别凉快。
叶星眠:听起来就很舒服,不像我们拍外景,夏天再热也得穿着厚戏服,浑身是汗,化妆师每隔半小时就得补一次妆,补得我脸都快僵了。
陆砚之:辛苦。
叶星眠:习惯了就好。上次拍一场雨戏,消防车来喷水,冻得我直打哆嗦,旁边的男演员还开玩笑说,这是免费的冰浴,结果第二天他就感冒了,轮到他淋浴时,喷嚏打个不停,导演只好先拍别人的戏。
她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里带着点不自觉的俏皮,陆砚之看着她,墨已经研得差不多了,砚台里汪着一汪深黑的墨汁,像块凝固的夜空。
陆砚之:快到午饭时间了。
叶星眠:这么快?感觉才坐了一会儿。
她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一点多,阳光已经移到了屋子中央,把地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像一群跳舞的小精灵。
叶星眠: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了。
陆砚之: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一起往外走,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路过一个书架时,叶星眠停下脚步,指着上面一本封面磨损的书问:这书讲的是什么?
陆砚之:是本讲各地风格的书,里面记了不少有趣的事,比如有的地方过年要在门上贴萝卜,说是能驱邪。
叶星眠:贴萝卜?真有意思,我们老家过年,要在窗上贴剪纸,剪得都是福字和生肖,我小时候总爱跟着奶奶剪,剪得歪歪扭扭的,她还总夸我剪得好。
陆砚之:有心就是好的。
叶星眠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了,陆砚之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转过身,回到古籍室。
屋里还是老样子,墨香混着桂花香,砚台里的墨汁安静地躺着,晾着的字纸在阳光下,像是还带着点湿润的水汽,他走到桌前,拿起那片银杏叶,夹进了刚看的那册古籍里,当作一个临时的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