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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疑云散处 蒋虎的耐心 ...

  •   蒋虎的耐心在疲惫和高压下被反复拉扯,眼底的阴鸷似潮水涨岸般,一层层沉得要漫出眼眶。
      但他看着那截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脆弱的后颈,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损,最终也只是磨了磨后槽牙,暂时压下了将要发作的冲动。
      他觉得这可能是一个磨砺脾气的好时候。
      后来蒋虎把手臂横伸过去,让他的脖子枕进臂弯里。
      这个姿势其实只需要稍一抬手,只要谢重不躲,他就能把谢重整个圈在怀里。
      不到半掌,一次呼吸的距离。
      但不知道为什么,更多的时候,蒋虎也只是顺着这个姿势轻轻搭着手,要么落在谢重的肩头,要么贴在谢重的手臂外侧,没有再往前多挪半分。
      一个更亲密,但也保留了一丝“尊重”距离的姿势。好像只要对方给一分暗号,他就能合拢世界,而在此之前他愿意让渡出全部半径。
      再后来蒋虎开始虚虚地从后面抱着他睡,手臂从腰侧轻轻环过去,松松地搭在小腹上,保持一个有更多的皮肤接触但中间仍有一道微妙的真空地带。
      呼吸一深一浅,掌心就能收到共振。
      他把手停在这里等于把对方的生命节奏收进自己的掌纹之间,却假装只是“顺便”搭一下,卡在“我可以解释成无意”的安全区。
      这是一个更亲昵也更具保护和占有意味的姿态,试探彼此的底线。
      一旦贴实,心跳就会敲到谢重的背脊。
      再后来那一道象征性的真空地带也一点一点消失。
      他们的背脊和胸膛贴的毫无缝隙,谢重听见了那面擂鼓。
      蒋虎把他抱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手臂牢牢地圈着他的腰,指节甚至陷进一点儿肉里,一条腿还悄悄勾过他的□□,怕他挣开似的,把他彻底锁在了怀里。
      他的下巴蹭着谢重的肩头,绒毛似的胡茬扫过皮肤时带点痒,有时又往下滑,抵在柔软的颈窝。
      这种姿势嘴唇不过稍稍一侧,蒋虎立刻就能亲到他,或是肩线那道浅弧,或是颈侧跳动的脉搏,呼吸落下来时又添一层轻痒。
      如巨龙守着珍宝一般盘踞,模样里没有半分松动,每一寸盘踞的弧度里都藏着彻头彻尾的禁锢。
      谢重烦死了,无数次烦得想给他一拳。
      每天晚上都要被他抱上来的动作弄醒一秒钟。
      前一秒还陷在沉酣的睡眠里,意识都还没来得及回神,下一秒整个人就被强行拖进了一个让人喘不过气的怀抱中。
      每天早上还要被他的嘴唇碰醒一秒钟。
      蒋虎半醒未醒时总无意识地凑过来亲他,轻轻啄一下,有时点在下颚骨边缘,有时落在耳垂,再或是蹭过颈后那片发梢扫过都发痒的皮肤,又或是轻轻掠过肩头。
      好似盖章确认。
      好似狮群互相蹭鬃。
      好似寻找热源、寻找气味、寻找心跳。
      谢重分不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洗脸时反复摩挲那块下颚、那只耳垂。
      ——我认得你,我找到你,我要触到你。
      连亲吻都算不上,却比深吻更像认领。
      谢重一万次想一脚把他踹下去。
      但是。
      但是就好在这个但是。
      谢重也他妈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个但是。
      但是他似乎透着一股非常明显的疲惫。
      谢重真切地感觉到了他身上那股疲累挥之不去,像一层薄却沉的雾,裹着四肢百骸。
      即便沉入睡眠,紧绷感也从未真正松脱。
      谢重难以理解一个人的肌肉居然会在沉睡之中,还像被铁丝捆住般越坠越紧。
      谢重也难以理解他这样的人居然会做噩梦,不止一次也不止一个。他白天在外面看什么恐怖片了?
      他经常会在深夜里的某一刻毫无预兆地惊醒,没有梦境过渡也没有挣扎过程,意识在零点几秒里被拉到最亮,像子弹上膛的脆响,身体瞬间僵如寒铁,呼吸猛地屏住。
      黑暗是一块巨大的可疑物体,他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一寸寸辨明是否藏着致命的威胁。
      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反应,比谢重在拳台上的本能更原始,更黑暗。
      拳手的本能已经是毫秒级的了,看见肩一抖就低头,风吹右肩就左闪。
      拳台上至少还有灯光、裁判、回合铃,可以闪避、反击、读节奏。
      但蒋虎在睡眠中,似乎连对手是谁都看不见,只有一条回不了头的深渊跑道。
      灵魂被按进水里,连淹死自己的影子都看不见的那种看不见。
      ……算了。
      谢重又一次被搂醒了。
      可身后身躯传来的疲惫和潜藏的惊悸还是让他硬生生把心底那点暴躁的火苗,按下去了几分。
      蒋虎的心跳惊魂未定到像刚跑完百米,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的背脊。
      算了。别在一个人还发抖的时候添刀。
      那双手像铐链。但也只是抱着而已。
      就当是给一件冰冷的武器取暖了。
      就当他出借体温,让这把枪别在冻手时走火。
      谢重陷在半梦半醒的恍惚里,意识还飘在模糊的边界,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极轻的反应,往后稍稍倚了倚,手指也顺着他掌中的缝隙往里钻了钻。
      两个微小到完全可以忽略的动作。
      那一瞬间谢重想,他明明警告过自己。
      伤口形状不符,痛觉语言不通,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可以映射的东西。
      从逻辑上来说,他们甚至被划分成两个互斥的群体,交集为零。
      可是裂口贴向裂口,可是血痂与血痂对齐。
      像一个疲惫的灵魂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朝着另一具同样遍体鳞伤的躯壳,沉默地偎近。
      但蒋虎僵住了。
      动物把最后一点体温交给同类的那种怯怯贴合,最轻也最用力的那一公分。
      谢重均匀绵长的呼吸和他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碰撞,像个先知,看着他慢慢在寂静中恢复知觉。
      他闭上眼睛,碰了碰谢重的头发。
      雾敛熹微天欲晓,窗外的树影从夜的朦胧里慢慢挣脱,轮廓渐显,一点点清晰起来。
      疗养院那边说温外公最近的精神都不错,蒋虎排开了行程打算过去一趟,过去之前先和温如岚见了一面,敲定眼前这团乱麻。
      事情查到现在,脉络已然清晰。
      赵家下了血本炮制出一个熊曼曼,骨骼微调、牙弓重建、声线训练,连眼角的小痣都按温姨夫三十几年前合照里的位置点上去。医美团队签的是单向保密协议,手术一结束,所有人被送出国,熊曼曼的前世从此蒸发。
      与此同时,档案室深夜失火,烧掉了毕业名册里某一位女生所有纸质留痕。后台被植入一条干净的电子学籍,从学号到毕业论文一应俱全,导师签名甚至也都是当年已故老教授的真迹笔迹,熊曼曼的校友身份有了铁证。
      父母双亡,前夫家暴,赵家先让她在公益基金会里做了两年志愿者,捐款记录和帮扶照片逐年晒在社交平台上,时间线拉得足够长,不仔细查谁也翻不出漏洞。
      温姨夫初恋忌日的一个清晨,黎处长提前两周约了温姨夫,自己借口堵车晚到,熊曼曼与温姨夫同时抵达。
      九位数预算,无数替罪羊抹痕,三分神似五分模糊,所有桥段都往“需要被拉一把”的方向写,却又不至于是无底洞。
      老赵从此便一步步捏住了温姨夫。谁会在春风得意、故人重逢、美人落难的三重滤镜下,对一个“像极了自己遗憾”的女人说不呢?
      最后,老赵用一个胚胎阶段就做性别筛选的儿子彻底把温姨夫绑上船。
      DNA报告一亮,温姨夫四十年的人生逻辑就改了,原配、独女、声誉、遗嘱,所有轨道都得让位给“我还有个儿子”。
      或许老赵并不打算这么快就动用温姨夫这步暗棋,毕竟一个潜伏在盟友阵营深处的自己人,价值远胜于一个撕破脸的公开敌人。
      “自己人”这三个字就意味着蒋虎会跟他共享密码、共享补给、共享退路,意味着当真正的敌人冲上来时,大家会把后背交给他。
      他在“后背”这个位置所拥有的子弹,很可能一枪就从里向外打穿心脏,连呼救都来不及。
      一把暗箭的杀伤力远远大于一百把明枪。
      老赵操纵温姨夫就像一条哑声的恶犬,不吠就不会惊动蒋虎,甚至温家其他派系的耳朵都被捂死。
      他可以在关键时刻,无声无息地让蒋虎被一根从暗处伸出的脚绊进深渊,跌得够惨却找不到人负责。
      或者,在温家内部持续放血,项目拖延、资金卡壳、人事否决、声誉漏水……温如岚和蒋虎的政治资本会像慢性失血一样一点点流干。
      三年五载,迟早把盟友的信心和上头的好感全部磨光。
      他们每一次呼吸都出血,每一次回头都先看见那张和蔼的亲戚笑脸。
      就算蒋虎查出来了,但届时他如果敢先一步动手清理温姨夫,还得背一个六亲不认的骂名。
      这两种,才是利益最大化的玩法。
      温姨夫天然拥有最牢固的联盟关系作为掩护,出手的瞬间,赢家都用不着沾血,简直是再完美不过的暗桩。
      可偏偏温如岚这么多年一直暗中在查珠宝走私。
      每一颗非法入境的钻石都对应一条被绕开的关税、一笔洗净的黑钱、一张返还给保护伞的回扣单。
      黎处长既然是账本和港口的守门人,就说明这确实是赵家的线。
      在现行的婚姻关系下,温如岚可以通过家族影响力干预很多东西,海关布控、经侦立案、媒体放料……她再往下挖,刨到底,珠宝箱里可不止钻石,谁打过招呼谁分过账,一目了然。
      证据只要成型,把老赵苦心经营的通道一键关掉也不是没可能,姻缘、官商链、现金流、人脉网、政治献金……这触及了老赵的核心利益。
      刨出来的也不止老赵一家,一条院线的座椅不是没可能。
      老赵必须拼命保,也必须让温如岚立即停手。
      或许航线底下还有更烧手的东西,会是什么?
      是什么让老赵甘愿放弃温姨夫这颗长期暗棋的巨大潜力,迫不及待地提前逼他跳出来打明牌,甚至不惜冒着彻底暴露的风险也要促成离婚?
      仅仅是为了切断温如岚的调查吗?
      空调吹出冷风,蒋虎揉揉太阳穴,垂下眼睑。
      温家那边每拖一天都是真金白银的巨额损失,时间不再走表而是走的ATM,每二十四小时就自动扣掉九位数利息。
      对方屡次发难屡试屡验,对于温家这种重资产、高周转的盘系来说,现金流就是血液,温姨夫把止血钳夹在了主动脉上,还他妈不让打麻药。
      温如岚早上刚接到通知,她名下三艘在公海待命的矿砂船被要求额外安全检查,靠港无限期推迟,这就等于三艘浮动金库瞬间变漂流瓶,租船费、滞期费、期货差价一天就能烧掉一艘宾利。
      检疫那边卡了两批南非钻石说证明有问题,程序合规吧?程序太特么合规了,把高杠杆的钻石融资链一刀切断,石头不到港,银行就能追保,账上立刻就要多提百分之三十的保证金。
      集团旗下三家进出口公司也被借口“文件瑕疵”突击稽查,“文件瑕疵”简直就是万能口袋罪,想装什么罪名都塞得进,税、关、汇三条线一起查,历史旧账全翻出来,罚息和滞纳金可以直接把全年净利润吃掉。
      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饶是温如岚根基深厚,也痛得脸色发白。
      海运端拖船,让大宗商品端无法交割。珠宝端卡货,让金融端无法质押。贸易端查账,让日常流水无法滚动。
      同一节奏发难,温如岚都气笑了。
      温姨夫手里握着一张可以随时启动的暗清单,温家所有关键节点的把柄都被他做成了菜单,今天先点前三道,后面还排着一大堆温如岚的心血。
      只要温如岚不低头就每天都有新菜上桌,直到现金流断到资不抵债,银行启动交叉违约,整个盘系像多米诺一样倒给她看。
      “按预案启动信用证担保,先提部分港口库存现货应急,稳住下游。”蒋虎屈起指节烦躁地敲击桌面,压着火气。
      信用证一开,银行先垫资,账面上还能撑九十到一百二十天。
      港口现货一提,下游的罐车和船期就能续命,不至于因为断料直接宣布违约。
      但以时间换空间是下下策,垫资成本、滞港费、贴现息,一天一个价往上翻,跟倒计时炸弹没区别。
      单凭温姨夫一个人,绝无可能调动如此级别的行政资源进行全方位精准的打击。
      他批不动海关、海事、外管、税务四条线同时收紧。
      赵家已经察觉到他这边摸到了关键,所以才狗急跳墙凶猛反扑。
      海关布控查验,一票货滞港七天。加上海事临时安检,船期顺延,下游的每日违约金会立刻触发,税务回溯,冻结出口退税……全都是直接往现金流上砍。
      他需要更快一点,否则温家的血会被彻底放干。
      电话那头的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直到他带着摞得像小桌似的资料来见温如岚,眼神微垂间,才透出几分藏不住的踌躇。
      指间的烟燃过半支,长长的烟灰悬在烟蒂上,簌簌欲落,像根快要折断的细雪,蒋虎却浑然未觉,目光早不知飘向了何处。
      直到那截灰不堪重负,悄无声息地掉到膝上,他才恍惚回神。
      一份份资料白花花的太晃眼,温如岚推开门就看到了,接着看到了张承煜和杜叔,最后才看到蒋虎,动作停顿在那里。
      气氛沉得让人发闷,连开口都似要费些力气。
      温如岚调了调神色,原先微蹙的眉心刻意松展,跟着扬起个不浓不淡恰到好处的笑,那点戏谑裹在唇角,问他:“阵仗不小啊。怎么不叫我去你那儿?怕我瞧见你那金屋藏的娇?”
      蒋虎:“……”
      偏巧这句玩笑赶得及时,经她这么一打岔,气氛总算从紧绷里缓和几分,杜叔暗自松了口气。
      赵家表面上是把拳头挥向温家挥向温如岚,但拳风真正要震的是蒋虎的脏腑,掘他的根基,断他的臂膀。
      一旦温家被撕开了口子,蒋虎的整张网都会松动,剩下的暗线才方便一刀一根地挑断。
      而温家一倒,蒋虎就会像被人挑断手筋,刀还在鞘里,手却已经握不紧。
      蒋虎面上看着冷硬如铁,手段狠辣无情,实际有时候……反而太多情。
      就连温家底下的小辈胡作非为,他本来可以一刀两断,却几次都只打板子不斩首,留足余地。
      何况是温如岚。
      这些余地叫软肋,叫切口。
      老赵赌的就是你蒋某人多一寸心软,我就能多一尺进逼。
      冷硬的面具越完美,面具后那一点温热就越像靶心。
      在杜叔看来,这场争斗的输赢关键其实不在于温家能撑多久,而在于蒋虎能不能亲手把那点多情剜掉。
      若他真下得去刀,赵家下一秒就得换棋谱。
      他有刀,也有刀法,更有一刀封喉的时机。只要刀起,棋盘立刻便能翻盘,乱筋断脉,老赵满盘皆活的大龙瞬间变为死棋。
      杜叔叹了一口气。不可能的。他就不可能肯把刀尖调过去的。
      温如岚坐下来,张承煜开头前先看了蒋虎一眼,随后平铺直叙地开始对温如岚讲述。
      讲赵家,讲熊曼曼的身份来历,讲温姨夫,讲那个儿子,讲整件事的脉络。
      他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蒋虎的反应。
      虎哥要的是铁证,是止血也毙命的链条。温姨夫这条线牵扯太深,能钉死是最好的。
      温如岚没有多么大的表情变化,唇角还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仿佛只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案例。
      她算是知道进来那会儿气氛不太妙是怎么回事了,还有杜叔欲言又止的眼神和张承煜汇报前那飞快的一瞥……这傻孩子是觉得把火烧到温家殃及她了?
      她心中掠过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柔软,那点“柔软”便停留在她唇角,像颗未熄的星。
      他小看了温家的根系,也小看了她。他把她当易碎品了?
      这把火还不够格顺着她的裙角爬上去,烧掉温家的金漆招牌。
      但他居然在漫天火光里先担心她,而不是自己,而不是……借着她把火烧到赵家门口,来一出火烧连营。
      牵累?
      温如岚在心里轻轻嗤笑一声,像掸掉袖口并不存在的灰。
      温家这棵树够大,招风是必然。
      招风是树的天职,防火是树的日常。火一起,正好把枯枝败叶一次性褪干净。
      烧不死的。多这一簇火苗,不过是给树影里添点光。
      他能这么快查清脉络直抵核心,反而让她心头的一块巨石落了地。
      敌人亮出了獠牙,总比藏在暗处强。
      黑暗里那根永远悬着的“不确定”被打破了,你知道自己确实在被猎,你能目测獠牙的长度、弧度、咬合力,从而算出对方一口能撕掉你多少肉。
      人最耗神的不是搏斗,而是猜到底有没有敌人、敌人究竟在哪,獠牙永远藏在嘴唇后面,让你夜夜失眠,却不知道该把刀口对准哪里。
      暴露武器就等于暴露破绽,獠牙前伸的同时,对方的咽喉也随之前送。
      剩下的就是硬碰硬,终于有地方可以下刀,有实体可以还击。
      对方咬得有多狠,你反打其下颌的力道就该有多重。
      温姨夫这些年位置坐得越高,那份寄人篱下的憋屈感就越按不住,官位升一格,他越清楚天花板在哪,掌声多一分,他越听见背后那句“毕竟是外姓”。
      赵家这饵下得又毒又准,捏准了他这份心病,再送上一个低眉顺眼肖似故人的解语花,让他确认“原来我也可以被仰望”。
      一套组合拳,打的正是他最怕又最馋的东西——身份认同。
      理智?
      他哪儿还绷得住那点可怜的理智?
      “套?”
      温如岚在张承煜说到熊曼曼和温姨夫那个白月光时终于插口。
      “他窝窝囊囊憋屈了半辈子,骨子里的那份自卑和自大早拧成了解不开的死麻花。突然撞上个姑娘,年轻得能做他女儿,偏偏披着张他魂牵梦萦的皮,就跪在他脚边,把他当神一样供着捧着,离了他便活不了似的……这种救世主的幻梦,这种被全身心依附舔舐的滋味,可比什么白月光朱砂痣都够劲。他能不飘?能不一头扎进去?”
      套吗?陷阱吗?
      还是他心甘情愿把羞耻脱个精光,一边哭着喊“我终于是个人物”,一边把脖子套进绳扣?
      可惜等他反应过来,绳扣已经勒进喉骨,只够发出一声“咕咚”。
      愤怒?当然有。可它只停留在第一秒。
      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冰冷,一种“原来如此”的冷意,以及一种棋手终于看清对手全部底牌后的掌控感。
      所有悬浮的猜测、侥幸、自我安慰,同时落地成冰碴,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不用再猜,不用再防,也不用再留任何余地。
      对方手里只剩一对三却敢押上全部筹码,那她过去陪他演到河牌,岂不是浪费表情?
      下一局轮到她先走,破的时机也由她决定。接下来是将军还是缓杀,节奏全收归己手。
      胜负已分,但分的人是她。
      温如岚慢条斯理地擦净手。蠢货就是蠢货,给他龙袍也穿不出天子相。
      听到“儿子”的部分,温如岚也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毛,姿态不像是被刺痛,倒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脏东西,拖长了调子,恍然大悟般:“哦——?”
      一个能传宗接代的儿子,帮温姨夫把“外姓”的这根刺拔了,给他一条根,让他以为能扎下去做“真正的主人”。
      可太子恰恰就是老赵的镣铐,一旦戴上,名字旁边就写满“逆”字。
      他知道是毒,却不得不咽,因为男人一旦把欲望、尊严、软肋同时押在一处,就再也分不清“爱”和“把柄”。
      “我说呢,原来根子在这儿。有了个太子要传宗接代继香火,免得一生的辛苦为别人做了嫁衣。”
      都什么年代了还做着这种有后为大的春秋大梦?
      科技能把人送火星,算法能算出你明天爱吃什么,居然还有人把Y染色体当传国玉玺?
      为了个带把的就心甘情愿把脑子扔进泥里让人踩,这种男人真是蠢得够可以。
      多那一寸肉就能自动继承皇位、智商、房产证吗?
      干脆把脑子挖出来扔地上当垫脚石,好让自己跪得稳一点算了。
      温如岚彻底看清了对手的底牌和下限——低劣,但可以利用。
      和蠢人交手,温如岚饶有兴趣,当即改变主意离婚不着急了。
      离?太便宜他了,也浪费了这绝佳的素材和由头。
      当年肯嫁这个穷学生,一半是为家族铺路,一半是看中对方知恩图报的性子。她下的是政治赌注,跟情爱可没半点关系。
      现在路铺成了,人却烂了,她算账比谁都清醒。
      离不离不过是个形式,利益和损失才是最重要的,她要把损失连本带利地吃回来,将他的骨头灰撒在自己下一段红毯上,防滑,也往前走一步。
      公众的买账很重要,公众会为了什么掏钱、掏流量、掏情绪?
      故事。
      不是事实,不是逻辑,是故事。
      他们自己愿意相信的故事。
      ——我原本可以、我们居然被看见、恶人终有恶报、人间还值得、反转再反转。
      公众买单,买的是自我代入后的情绪完成度,愤怒能出口,眼泪能落袋,疲惫被看见,无能被报复,平凡被镀光。
      故事把散乱的细节缝成一件合身的衣服,让人能把自己塞进去,照照镜子,说一句“这就是我”。
      替我活、替我对、替我赢。
      人需要神但更需要踩鬼,神是用来仰望的,太远,鬼是用来践踏的,近,且爽。
      沸沸扬扬的终点永远是下一个沸沸扬扬,最容易为完美受害者落泪,也最热衷于把渣男贱女钉上耻辱柱。
      容貌、家境、履历、谈吐,全部无瑕,把某人推上神位只是仪式。
      一旦被翻出一点瑕疵,把某人钉成鬼样才是狂欢——哭的不是可怜,是不能哭错人。
      好听的故事让人心甘情愿交出理性,争先恐后去当那把最利的刀。
      温姨夫现在不就是这样做的吗?把灯打在她这儿,没有人想查证刀锋下是不是冤魂。
      旧鬼被踩成饼,新鬼已经排队。
      贤惠了几十年的糟糠之妻,被忘恩负义的丈夫伙同狐狸精谋夺家产迫害亲子,这个故事也很精彩的,这个反转更加爽啊。
      隐忍变隐忍的刀,温柔变温柔的毒。
      善良没有牙齿,就是肥肉。
      温如岚几乎能想象到舆论沸腾的画面,同情是武器,道德是堡垒。
      她要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坚韧、智慧、被辜负却绝地反击的现代女性典范,这不仅能最大程度争取舆论支持,更能为温氏和她个人赢得巨大的声望和商业利益。
      一次婚姻危机,省下千万广告费啊。
      她要当好这个贤惠的糟糠之妻,还要委曲求全地试图挽回,演好这场大戏。
      先演“忍”,才能合法过渡到“狠”。
      擦泪、补妆、强撑笑容,好好地吃掉他,给自己做一件新衣。
      温如岚心尖像揣了团乱跳的雀儿,连带着一阵眩晕的兴奋。积下的阴晦在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倒是阳光好得喜人。
      这样好的阳光。
      温外公素来喜欢下棋,常独自坐在苑中的花亭里,微微佝偻着背,头垂得低低的,将眼睫半垂成一道朦胧的影。
      云走得慢,风也走得慢,风里飘着些浅淡的花香,不稠不密,墙边的花刚谢了半茬,余下的花苞还没舍得把香全放出来。
      精力如同指间沙,攥得越紧流得越快,亦似一捧易碎的光阴,一旦慌了神想把这份“拥有”牢牢地攥在手里,掌心便只留下几道干涩的沙痕,满心空落却挥之不去。
      岁月和病痛联手,一个负责风化一个负责蛀蚀,合作得天衣无缝。
      他病了这些年,昔日筋骨早被消磨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副勉强支撑的躯壳和一颗清明却力不从心的头脑,往往下不完一盘棋。
      不是头晕,就是手抖,或者被护士强行收走。
      风云曾在那条臂膀里呼啸,当年落子如飞,收官时能将对手屠得片甲不留,如今气若游丝,连提子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旧时雷霆,皮囊漏风,残局留在那里,像一具被时间遗弃的小尸体。
      脚步声从柳荫深处由远及近,中途偶尔被风卷来的蝉鸣遮了半分,末了在亭柱旁轻轻一收,便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温外公的眼皮轻轻动了动,眼睫依旧垂着,并未急于睁开,与沉在浅眠里没什么两样。
      直到那道身影步步趋近,一片阴影覆上棋盘一角,他方才动了动,缓缓将低垂的眼帘掀开,看清来人,随即便牵起一个笑来。
      叫他,小虎。
      蒋虎平时一周会来两三次,最近忙,没抽得出空过来。
      他将手里的文件轻轻放在棋盘边缘,目光在棋子与纸页边角间稍作停留,就那么垂着手臂静立片刻,没有立刻开口。
      温外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沓纸上,数十年风雨里滚出来的锐利让他没片刻犹豫便察觉,外头出事了。
      他们之间,虚与委蛇的客套全都是多余的白费力气。
      蒋虎言简意赅,将整件事的脉络梳理得清晰分明,一一铺陈开来。
      他甚至没有多加半分渲染,唯有缜密的证据链在层层推演,冰冷得恰似手术刀剖开一具腐尸,不带丝毫温度,只余逻辑的锐度直刺核心。
      温外公隐约触到了他竭力掩藏的一丝戾气,以及他对背叛深入本能的憎恶。
      他听着,脑子里甚至能同时想象出在获取这些情报的过程中,蒋虎用了多少他“蒋家风格”下见不得光的手段。
      他捏着那份基因检测看了一会儿,又去看这个机构的资料。
      注册资本实缴,零诉讼,注册当周的股权质押就抽走了全部血条,三层SPV之后,终端持股人变成一家已注销的慈善信托,实际操控链指向境外。
      资金流异常,平时一条直线,每逢周三陡升,周五又断崖回落,部分汇入赵家控股的离岸空壳,一进一出,只剩数字。
      黎处长亲笔特批医疗设备快速通关的“加急”龙飞凤舞,设备清单存疑,型号空白、成分空白、数量空白,三行空白一路绿灯,海关税号打在“实验用微生物培养基”上,一次税号错位,省下的钱又能再买半台不存在的机器。
      赵家用个女人,捏个影子,再塞个太子,这么一套下三滥的连环套就把他半辈子培养的乘龙快婿变成了反咬主人的疯狗。
      翁婿情,师生义,君臣礼。
      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喂不饱的疯狗!
      疯狗不会记得是谁喂的他第一口饭,所学、所忠、所傲,全数兑换成獠牙。
      人人都说温老爷子一双眼亮得能穿透人心,他自己也信了。
      他掌了半辈子舵,见惯了三教九流的眉眼高低,酒桌上能从对方捏杯的指节松紧辨出几分真心,生意场里能凭一句笑谈摸清背后的算盘。
      他自己也信了,他自诩慧眼,时至今日他才猛地觉得眼窝子发疼。
      他居然瞎了眼把女儿托付给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当年那个跪在前厅,将额头抵得通红,指天发誓的学生,他给了他平台,给了他资源,一路把他从尘土托到高台,像把一根竹竿插进云端……到头来,他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授台,馈资,感激涕零难自禁,今年何以报君恩?
      古之报君可肝脑涂地,今之报君却是背后一刀。古之涕零是真泪,今之涕零不过演技。
      温外公强忍着心口的绞痛。
      他想起当年如何跟女儿夸口,这孩子眼中有火,可堪大用。
      如岚……他的如岚……这些年撑着这个家,还要面对这么个虚情假意的枕边人,一只披了恩义皮的狼。
      恩未变,报已绝,枉辜功。
      那股力不从心的无奈感又一次如浪涛般翻涌而上,里头裹着对女儿处境的揪心痛楚,还有按捺不住的灼灼怒火。
      眩晕突然蒙住了温外公的意识,眼前的字迹揉成团,额头渗出细汗,只能闭上眼睛默不作声地缓了好一会儿。
      蒋虎把事情查得底透,证据凿凿,阴谋昭然若揭,可他呢?
      他却只能坐在这里,连拍案而起的力气都匀不出来。
      他没有再追问细节,他知道蒋虎的行事风格。
      他信任蒋虎的能力,但更关心他的处理方式:“想好如何了?”
      蒋虎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游移闪躲,只喉结微滚着,简洁地应了一声:“嗯。”
      温外公太熟悉他这般眼神与语气了,那份暴烈既是蒋家血脉的烙印,更恰似隔代遗传的毒株一般,深深地嵌进了他的骨血里。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只是外头传得动的版本,它们在蒋虎那里就不是什么形容词,是工序。
      先拔牙,后抽血,再铸一颗新牙,蘸着血嵌回去。
      蒋虎那里的形容词更短——十倍。
      你断我一根指,我剁你整只手。你让我损一成,我掀你整张盘。
      灌水泥沉海的桥段之所以流传,是因为有人真的再没浮上来。更渗人的细节温外公也知道,撬掉十根指甲,再留半截气。
      小外孙曾在他膝上背唐诗,如今用同一副嗓子,也是这般温声细语,说,这样海面干净,别吵到夜间航道。
      温外公更知道,自己劝不住。
      温外公年轻时也握过枪,但他信“留一线”,信“和气生财”。
      所以他一直不喜欢蒋虎那些手段。它不讲“度”,不留余地。
      戾气太重终究不是正道,一面割别人一面割自己,割得够快,别人喊你“阎王”,可割得慢了呢?
      蒋虎靠这股狠劲开疆拓土,一夜之间墙倒,便是众人推。
      载沉载浮的,终究是自己人。他难道要把末日当盛宴吗?
      可是……温家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
      温家的基业是血汗垒起来的,不是别人筷子下的红烧肉。
      想捏?可以,先掉一层皮。
      想啃?也行,先崩一颗牙。
      没有人会姑息有人把算盘珠子拨到自家祖坟上。
      他沉吟半晌,道:“我这张老脸,搁久了,灰是积了不少,但拂一拂,总还有些人认得。”
      温外公有个老朋友是美协上一届的主席,姓朴,蒋虎知道他,文化界德高望重的耆宿。
      他虽然已经退居二线,美协主席的头衔让给了别人,但门生故旧遍布宣传文教乃至部分实权部门,投票权、评审权、推荐权这些水草依旧缠在他爪上。
      水下龙尾一摆,淤泥翻涌,船舵便偏了五度。
      宣传部管导向、文教系统管资金、实权部门管审批,美术园区拿地、大师工作室申批、重大题材创作补贴、国展送件名额……弟子们坐在各自的交椅上,十几个公章才能喘气的流程,老龙咳一声下面就得下雨,什么口子都能想办法找人通融。
      老龙潜渊,水位下去了,河床还在,暗流更稳。
      但蒋虎其实不是很喜欢这样方便又麻烦的关节打交道。
      想捧谁,可以让媒体三天两头出深度、出专栏。想压谁,一个暗示也可以让对方的奖项泡汤。
      雨可润物,也可淹田。
      叙事需要权威站台时,他的题字、序文、访谈可以瞬间把个人审美升级成界内标准。
      叙事出现杂音时,他又可以动用旧部,把学术争议压成技术差错,展览挪档期,评奖换名单,媒体改头条,课题再下马。
      这层关系不是靠砸钱就能撬动的,要熨帖,要投其所好,要让对方觉得值得,要花心思找他想要却开不了口的那一件。
      蒋虎临时换了一身素净的深色中式立领衫,收敛了惯常的锋锐气,又拣了份雅而不奢的礼上门。
      一函品相上佳的古墨,配衬一方朴公早年曾赞誉过的歙砚坯料,未加雕琢,留待主人亲启灵思。
      朴宅自含清幽意,几株老藤顺着木柱蜿蜒而上,寻常角落亦见主人雅趣,廊下的帘角垂着几串晒干的莲蓬,风过便轻轻晃荡,细碎的影子也跟着在地上游。
      桌边卧着一只紫砂小茶宠,竟是只圆滚滚的兔子,耳朵耷拉着,憨态十足。旁边还放着半盏冷茶,想来是朴公看书时随手搁下的。
      朴公精神矍铄,目光如炬,寥寥几句寒暄间便透出洞悉世事的练达来,话题流转,主动递了梯子:“如岚那丫头,最近听说遇着点麻烦?风浪不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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