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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留灯 别人留下的 ...

  •   别人留下的痕迹。
      这点痕迹像一把锈迹裹身却依旧无比锋利的钥匙,骤然捅开了温如岚记忆深处最痛楚也最不愿触碰的门。
      霓虹在夜色里淌成细碎的光流,她望着望着便恍了神,思绪毫无预兆地翻涌,沉进蒋家老宅的阴凉里。
      那道阴森的回廊竟像从旧痕里钻出来似的,早早就候着这刻与她相对。
      当年长房势大,气焰嚣张,手底下那群蠢货连同趋炎附势的狗腿子,仗着蒋老爷子偏到胳肢窝的心,动辄便要寻个由头找碴,给年幼的蒋虎吃些苦头。
      那群人行事肆无忌惮,蠢人出主意,狗腿出拳脚,新旧交叠的青紫掐痕像一件脱不掉的小衣般穿在他身上,旧的还泛着青黄没消透,新的又透着紫红叠上来,各式淤伤层层摞着,就没个停歇的时候。
      老太太庇护有限,尚要靠拐杖撑住自己的颤巍,力气只够把孙儿往怀里揽一半。
      老爷子装聋作哑,让尖叫在空气里自己撞碎。
      每次她发现伤痕闹起来,事情到最后也都被轻描淡写地定性——不过是“孩子们玩闹没轻没重”,是桩“不大不小”的误会。
      “没轻没重”的失手是不用问责的,一番声势过后,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下次照旧。
      蒋虎甚至还要因为不懂事和惹是生非而额外在饭桌上吃一顿训斥。
      训斥的内容千篇一律,核心只有一句话。
      没有人会再真正地,且真正能给蒋虎出头。蒋虎当时很明白这件事。
      他极度厌恶身上那些他人留下的印记,因为它们每一道都像扎在皮肉里的刺,清晰地昭示着他不堪的过往。
      时间被泡成了一碗馊掉的稀饭,他每分每秒都得仰头喝下去,还得舔净碗底,因为剩饭也是饭。
      无论是那一年如丧家之犬一般挣扎求生的时光,还是在老宅里辗转煎熬的几年岁月,这些印记好似从未褪色,始终死死地钉住他曾经有过的屈辱与可怜。
      他厌恶它们,因为它们永远先他一步开口,你跪过,你求过,你像狗一样在垃圾桶里找过饭吃。
      那口带血的唾沫味至今仍然能够毫无预兆地返上来。
      所以他开始反向驯化这具躯体。
      温如岚始终记得自己第一次发现他身上有这种伤的时候,那股几乎将她吞噬的滔天怒火。
      她也记得自己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般直接冲进蒋家,抡起什么砸什么,碎片飞溅,每一片都映出那些“长辈”扭曲的脸。
      她骂得有多脏?
      词汇量之丰富,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脸红到耳后根。
      价值百万的瓷片、木屑、玻璃渣混作一团,屋里人刚吸半口凉气,第二只珐琅彩已经跟着殉葬。
      她手指点到谁,谁就往后缩半步。
      因为他们理亏,更因为她疯了。
      一个平时优雅得体的女人一旦决定不要体面,就真的可以把他们最羞于承认的皮扒下来晾在碎瓷片上当抹布的。
      可有什么用?
      痛快是痛快了,可她依然带不走他。
      骂到最后她声音劈叉,只剩一句带哭腔的嘶吼。
      我姐姐已经死在你们手里了,你们还想再弄死她儿子?
      那群道貌岸然的吸血虫,用家族体面和骨肉亲情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吃人网,一针一线都闪着礼教的光,将她姐姐唯一的骨血牢牢地困在那座活地狱里。
      骨血越纯正,地狱越滚烫。
      因为纯正,所以必须留在地狱里当招牌。
      他们害怕被人诟病苛待遗孤,他们要利用他的存在为他们腐朽的名声再刷上一层虚伪的金光,供在神龛上让人朝拜。
      于是他们在讣告里写痛失,在祠堂里念血脉,在慈善晚宴上举杯——为了我们可怜的小少爷。
      他们穿绸佩玉啊,他们逢人便叹养育之恩重于山,他们要他朗诵一篇感恩祖先、厚德载孤的祭文。
      每刷一次他就掉一层皮,掉下的皮被风吹进祠堂香炉,化作积善之家的袅袅青烟。
      外人远远一看,哇,金辉熠熠,天堂降世。
      温如岚那会儿别说抢走他,她想接孩子出来吃顿饭都能被扣上一顶“离间蒋家骨肉”的大帽子!
      她气疯了,差点脱口而出我现在就到外面送你们一个好名声,但最后,最后最后,还是忍着把话咽回去了。
      蒋虎还得在蒋家呆,要呆的时间还不短,她得给他留点余地。
      她只能多去蒋家闹,用温家的势告诉他们这孩子还有人看着。
      温家的势只是她勉强能举起来的虎皮,真正的獠牙是她自己。
      有头有脸,嗯,是的,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我敢把自己就碎在这个台阶上,你们敢不敢和我一样碎?
      最让温如岚痛到心尖发颤的是另一幕心碎欲裂的场景。
      即便时至今日,只要稍稍念及,她依旧会像被陈年寒气浸过似的,浑身冷得发僵。
      她折返回身,意外撞见他躲在储藏室的角落,杂物堆投下的阴影中,仅有的微光只够照亮他垂着的手。
      那只手里攥着一把刀。
      另一只手像按琴键一样压住前臂,下刀只仿佛在拆一封迟到多年的信。
      他神情木然得没有一丝起伏,一下下在旧伤疤上划开新的口子,再任由新的伤口慢慢裂开。
      血珠排着队走出来,刀锋是新涨的洪水。
      空气里只有呼吸和刀尖的细小刮骨声。
      他像在完成一件既定的事,用这种亲手制造、自己能预测、尚且能掌控的新痛,去盖过别人硬塞给他的耻辱。
      别人强加的东西什么时候疼、疼到什么程度、由谁揭开,都由别人说了算。
      亲手制造的便似红墨盖章。
      刀口多深、血流多久、结痂几天,全都由他亲自宣判,亲自执行,亲自赦免。
      她推门而入,光从背后切进来,把他钉在墙上。
      已经晚了。
      血珠滚落,他却连眉梢都不给一滴回应。
      他自己闻不到铁锈味,他仍维持着最后一丝冷漠,只剩指尖在暗地里数心跳,一下,两下,一下两下确认痛感归自己调度。
      心跳之中是一种近乎沉迷的麻木,让血滚得快一点或慢一点,像调一盏暗得刚刚好的灯。
      已经晚了。
      仿佛皮肤是别人的,裂口也是别人的。
      温如岚当时天旋地转,像被谁推了一把,跌进黑暗。
      血珠咬着她的心,她看见血里有一座荒墓。
      循环的红浆就是松软的墓土,墓土里托出一座白色的头骨。
      她不知道蒋虎至今都保留着这个习惯,那时候蒋虎乖乖地跟她看了一阵心理医生。
      温如岚侧过头,将被风吹得飘起的鬓发拢到耳后,目光落在不远处晃动的花影上。
      现在他竟然允许别人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而且是这种占有意味的痕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卸下了心防?意味着那个危险的“真心”已经侵入?
      还是意味着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温如岚私心里希望这个真心是真的。
      但不管怎样,这个人她必须亲自见一见。
      所谓传闻,不过是劣质且毫无价值的信息罢了。对她来说这种二手信息就等于不安全,她必须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看。
      不是以长辈看小辈情人的眼光,是以温氏掌舵人的身份去评估,做一场尽职调查,把所有的潜在危机压在那个人肩头称一称。
      此人的心性、能力、背景,对蒋虎的影响是福是祸,是否……值得蒋虎冒这么大的风险。
      关键时刻能不能稳住?会不会在利益面前反噬?有没有拖带旧债或暗线?是锦上添花,还是随时可弃的花瓶?
      如果是祸,哪怕蒋虎不悦,她也会把祸源连根拔掉。
      喜欢吗?
      蒋虎又想起谢重的脸了,昨晚被情欲烧得软融,恍是叠着、缠着,成了片艳到发烫的赤霞。
      这个画面像一枚生着倒刺的钩子,没等蒋虎反应过来就猛地勾住了蒋虎。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蹙眉,舌头就先泛起一阵隐隐的钝痛。
      杜叔时不时地给他来一条信息,醒了、吃饭了、吃药了、睡回去了、针打完了、退烧了、醒了、洗澡了、涂药了、老游走了。
      每一条信息他都能看到一个画面。
      侧影蜷在被子里只露半张脸,眉峰轻轻蹙出浅痕,像只被扰了清梦强行拽出窝的野猫。
      眼睛还没有睁全,气性便先一步炸起来。
      可又不会真的撒野,他除了他以外不会迁怒任何人。
      面无表情地喝粥,勺子磕在碗沿发出轻微的脆响。
      仰头,皱着眉吞下药片,咽下去的瞬间喉结轻轻滚一下,漂亮的脖颈线条。
      重新陷回被子里,呼吸均匀,习惯性地带着一点戒备。
      手背上贴着胶布,皮肤下的淡青血管清晰可见。
      额头的温度终于降下来,嘴唇的颜色或许也会跟着变淡。
      老游肯定不会同意他洗澡的,但蒋虎知道他也肯定半个字都不会听的。
      水流滑过皮肤和皮肤上他留下的痕迹。触感会被熨平吗?
      他也不会肯让别人给他涂药。
      那么……从头到脚,尤其是那些最隐秘最羞于启齿的伤处,他自己要怎么涂?
      蒋虎的眼神倏然暗沉了下去。
      他有点烦躁,几乎带着一种刻意要斩断思绪的粗暴,说:“没有。”
      温如岚:“?”
      温如岚当即就冷笑一声。
      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喜欢?还是根本没有这个人?
      此地无银三百两。
      没有你能容忍别人在你脖子上留下这种东西?没有你能容忍一个外人如此深入你的私人领域?
      她太了解蒋虎了。
      他信赖的世界轻而易举地就把他扔了出去,以至于从被找回来的那天起,他便将在意与软肋视作洪水猛兽。
      柔软在他眼里就是被屠宰的资格,在意是会腐蚀意志的,让人在下一秒又心甘情愿被拎走、被撕碎。
      唯有裹上一层又一层的冷漠与暴戾,才能把自己武装得看似无懈可击。
      现在他脖颈上的那个痕迹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对他自己的挑衅。
      对过往那个厌恶他人印记的自己的挑衅。
      他明明厌恶,但他依旧允许对方把一枚紫红淤血公然留在最无法遮挡的部位,让它随着他自己的心跳一起鼓胀,任它由红变紫再变褐,晾在最显眼的锁骨与喉结之间。
      这跟被一支箭射中还亲手把箭杆又往肉里推了一寸有什么区别?
      办公室走廊、电梯镜面、餐厅侧目,它成了对周围所有窥探目光的宣示。
      旧自我的墓碑,新欲望的旗帜。
      “哦?”温如岚挑高了眉头,带着一点冷峭的戏谑,道:“扣子解开来,让我看看是怎么样的‘没有’,让姨看看你这‘没有’是多么的干净利落问心无愧?”
      能在你身上留下这种东西还能安然无恙甚至被默许公开的人,没有?你就差拿着喇叭响亮地宣告“想看就看,这是某人留给我的,也是我给某人的通行证”了好吗?
      蒋虎:“……”
      温如岚的逼视让他感到一种被洞穿的不适。
      他向来习惯将一切攥在掌心,连情绪的起伏和深埋的弱点都收束得丝毫不漏,此刻却被小姨的目光和“涂药”二字勾连起的细碎联想搅得心绪不宁。
      他下意识想将领口再扣紧一分,又觉得这个动作本身就显得心虚。
      喜欢吗?
      他承认自己想要,但他觉得远不至于够得上谈这个。
      如果硬要说,那他喜欢的大概也只是可以在谢重身上汲取他需要的温度而已。
      ——征服什么?我只是怕冷。
      ——占有什么?我只是借火。
      “虎子。”玩笑过了,温如岚的声音沉下来:“我不管你嘴上怎么说,你不喜欢就算了,但你要是有那么一点点心思——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认真,这个人,就必须、立刻、马上带来给我看。”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现在是什么局面?温家后院起火,你家那帮豺狼在暗处虎视眈眈,赵家这条毒蛇还没打死,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等着你行差踏错,等着从你身上撕下一块肉来!你身边放什么人,尤其是能近你身动你心的人,早就不是你一个人的私事了,这关系到你脚下的地盘稳不稳,关系到我们能不能把那些鬼彻底摁死!一个来历不明背景不清,能让你破例至此的人……”
      温如岚眼前仿佛又闪过当年温如蕴身边那个看似无害的“贴心人”。
      “……是福是祸,是宝是刀,必须由我亲自来把关。我不能让你步你妈妈的后尘。”
      蒋虎没有说话。
      他想说那天你见过他一次,但这句话在嘴里含了一圈还是吞了回去。
      他不得不承认,小姨的担忧也是他心底最隐秘的恐惧。
      他厌恶自己身上留下别人的痕迹,那曾经是屈辱的烙印。
      他也不喜欢自己再盖一层痕迹上去,那是自控力失守的证明,情绪外溢到可见的地步。
      可此刻的衣服下面,满身血痂还在隐隐发烫。
      他们结束不超过二十四小时,谢重先动的手,自己也回敬了。
      齿印、指痕、掐痕、吻痕……它们一层是谢重的呼吸,一层是自己的颤栗。
      它们痛的他不得不时时触摸,好似信徒摸自己的伤疤,一边倒抽冷气,一边低声念谢重的名字。
      蒋虎在心里都念完都气笑了。
      他的原则几乎被撕得一条不剩,仿佛所有的疆界、克制、洁癖,都只是等待谢重来冲破的纸墙。
      偏偏还不觉得厌恶,是另一种失控,像火车脱轨却无人想扳闸。
      谢重用最野蛮的方式把锁链反扣在他的手腕上,最吊诡的是他居然甘愿拖着这条带血的链子走路。
      这样的认知惹得他满心焦躁,更像一把钥匙,撬动了他血液里潜藏的某种黑暗因子,它们在脉管里轻轻翻涌,蠢蠢欲动地想要探出头来。
      他迫切地需要确认两件事情,那件属于他的青白瓷还乖乖地待在他亲手圈定的笼子里,以及这桩事的所有细节仍然牢牢地攥在他的掌控之内。
      门轴漏出半声极轻的吱呀,屋里的黑立刻撞进眼里,浓得像揉散的墨,连应有的轮廓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谢重今晚又没有给他留灯。
      更深的不悦像有形的细索疯长,蒋虎微微皱眉。
      灯是居家的欢迎仪式。
      黑暗意味着拒绝,意味着划界,把墙壁、沙发、地毯统统抹成同样的不可知和不可控。
      不可控即是一种挑衅。
      但看在谢重没有逃回自己房间里那点识相的份上……
      蒋虎压下了那股想立刻把人弄醒按在灯光下检视的暴戾。
      算了,他需要休养——老游的警告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点可笑的约束力,成了此刻唯一合乎情理的理由。
      但谢重还是醒了。
      蒋虎洗完澡,裹着一身冷冽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淡香靠近,床垫微微下陷,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便顺着这份贴近,强势地侵入到谢重的感知范围里。
      他没有睁眼,也懒得动,肩背却本能地绷紧了一瞬,像只在暗处骤然竖起尖刺的刺猬,心底那点被睡意按下去的烦躁又“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这疯子有完没完?
      蒋虎的手指凉得像浸过晨露,触到他睡衣领口的第一颗纽扣,轻轻一勾,将那粒微圆的扣子挑了开来。
      谢重:“……”
      谢重屏住呼吸。
      第二颗,第三颗……扣子次第松开,微凉的空气一点一点地贴上他袒露的胸口皮肤。
      蒋虎的动作很轻。
      指腹擦过他锁骨下那个贯穿伤留下的疤痕边缘,又拂过肋下的一处淤青。
      那一枪没有伤到骨头,游医生的清创与缝合处理得很细致,伤口其实恢复的很不错。
      他在检查。谢重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就像在查验一件受损藏品的修复质量与效果。
      谢重更烦了。
      最重要的是蒋虎检查完上半身还不算完。
      他顺着他的腰线轻滑而下,勾住他睡裤松紧带边缘,接着便以不容抗拒的势头往下扯!
      谢重睡不下去了。
      压了又压的火气的火气终究没兜住,谢重又一次咬牙切齿地叫他的名字。
      蒋虎的手还没碰到目标就被他截住,而后攥握的感觉忽地变得凶狠。
      跟只猝然被踩了尾巴的豹子似的。
      他也不动,由他攥着,心情总算回转过来一点,顺势俯下身。
      暖融融的呼吸漫过来,还沾着一星半点的薄荷气,落在谢重颈侧绷得发僵的皮肤上,像根细羽毛一般轻轻扫了一下。
      浓稠的黑暗里,蒋虎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嗯。神经病、疯子、狗东西、畜生、混蛋、蒋虎。”
      他的声音里携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延展,其中裹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餍足,餍足间又掺着点恶劣的回味。
      像刚尝过甜头的猎手暗自咂摸着手心的余温。
      每一个词,都是昨夜情热巅峰时谢重被他逼到无可退避的极限,从紧咬的齿缝间硬生生迸出来的骂声。
      很凶,牙齿凶的磕碰作响,但没有一个字有威慑力,因为他一直贴着蒋虎不受控制地抖。
      从软得发颤的声音里骂出来,配着眼睛里蓄满的泪珠亮晶晶地晃,他骂什么怎么骂,在蒋虎听来都像在撒娇。
      不成调,裹着哭腔带着泣音,一层虚张声势的壳。
      更像憋着劲的委屈。
      蒋虎喜欢那种颤抖,不自知地颤抖,知道也不受控地颤抖。
      但他突然发现谢重之前没有叫过他,他们之间没有过称呼。
      蒋先生?蒋总?虎哥?
      没有,什么都没有。
      谢重常常寡言少语,一开口句子就像被剪去了主语。
      蒋虎又感到一点不满。
      当一个人的名字从来没有在另一个人的喉咙里滚过,那个人就永远只是任何人。
      没有定位,没有身份,更没有“我认得出你”的标记。无名氏。
      他们之间只有沉默的命令和无声的反抗,他们之间他连一个最基础的称呼都吝啬给予。
      昨天早上,谢重才开始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的名字。
      下次。下次他就会叫了。他迟早有一天会跟他撒娇的。
      蒋虎连膝盖弯曲的角度都已经提前帮他算过了。
      他若无其事,又势在必得,为对方留好了怀抱和台阶。
      谢重把裤子拉回来,一点都不想理这个神经病。
      蒋虎只是垂眸看着他的动作,看着腰胯的那截皮肤被重新盖在布料下面。
      他没显出丝毫急切,调子拖得慢悠悠的,像情人间贴耳呢喃般轻缓,偏偏落到内容上却极恶劣:“涂药了吗?”
      蒋虎头一回发觉伤口也可以掖着种异乎寻常的漂亮。
      没有狰狞的破损,望去似是被磨蚀出一蓬颓败却沉敛的艳。
      当时蒋虎帮他清理过,但现在想来那笨拙的清理大概远远不够,也……
      他的思绪忽然拐了个弯,飘到了另一个画面里。
      没有回应。
      房间里静得能数清空气沉落的速度,谢重的呼吸忽然变了调,将怒意勉强按在喉咙里,于是每一次吐纳都铺着紧绷的隐忍。
      他的身体是僵硬的,蒋虎低低地笑,凑上去亲他,含混不清地追问:“怎么涂的?”
      每一个字都像带了尖儿的钩子,一沾耳朵就扎进来勾着谢重不放,非要把他拖回到昨夜那些又乱又臊得心口发紧的时刻。
      谢重羞愤得要爆炸了。
      他被蒋虎吸着下嘴唇,再次用咬牙切齿的语气叫蒋虎的名字。
      真的很像撒娇,蒋虎不介意多听几遍,应下来,逗弄终于学会叫主人的野猫。
      他很有先见之明地早一步将谢重的手臂控制起来,腿也压住。
      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着手指,他将谢重的两只手都钉在枕头上。
      完全掌控的姿态。
      蒋虎缓慢地穿过谢重的手指,指尖停在了对方手背与指根衔接的柔软凸起处,小范围地打着圈摩挲。
      “像这样?”蒋虎问他:“像我的手指这样?”
      撑开、翻搅、开拓。某个时刻的复刻。
      他拖沓的力道放大了这份令人难耐的触碰。
      谢重又朝着他的舌头咬了下去。
      蒋虎今天一天连杯温水都没敢喝,此刻还是任他咬,说他:“你脸好烫,谢重。”
      被你他妈气的,被你这条疯狗啃的。谢重想骂人,但嘴里全是他的血腥味和薄荷气,堵得他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蒋虎跟他接完一个吻才心绪难平地松开钳制,退开。
      他早就有反应了,抵着谢重的腿侧,暗自贪婪着想原形毕露。
      但他勉强记得老游强调的那半句医嘱。
      谢重需要休养。
      他的东西得养好了才能继续享用,蒋虎告诉自己,这是一点他必须要忍耐的责任感。
      他摸着谢重的手腕,恰似捧着一团随时会化开的软云,警告道:“明晚给我留灯。”
      谢重都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气笑了。
      留灯?留给你再来检查一遍“涂药”情况吗?
      他甩开蒋虎的手,抗拒地转过身。
      蒋虎心底被竭力按捺下去的烦躁,连同因温如岚质问而生的阴影,只消谢重一点儿微弱的反抗便重新浮上来,无限膨胀。
      不知好歹,他想。
      蒋虎看了他两秒,侧过身,手揽在他的腰上。
      他后面一连几天都是早出晚归,两人白天几乎凑不上照面,连句话都碰不着机会说,唯有到了夜里才能借着床头微弱的光依偎片刻。
      像两条只在某个细碎节点短暂交汇,转眼又匆匆错开各自朝两端延伸的线。
      谢重是给他留了灯。
      蒋虎喜欢那盏灯,昏黄的柔光淌过空旷的卧室,轻轻铺展成一小片暖得贴肤的色块。
      像一种沉默的邀约。
      但谢重的顺从也仅止于此。
      蒋虎躺下时会习惯性地先伸手去抱他,但十次有九次迎来的都是毫不留情的甩开。
      有时候是无声的肢体抗拒,手臂被强硬地推走。
      有时候是不耐烦的短促低斥,因为蒋虎压到了他酸痛的肌肉。
      有时候只是一个简单的字,嫌蒋虎身上的烟酒浊气呛人,伴随着烦躁的翻身,拉开距离:“热。”
      总之甩开他的次数直线上升。
      一个姿势睡得不舒服了,谢重就会立刻换一个。
      理由层出不穷,反抗旗帜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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