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时运 蒋虎顺着话 ...
-
蒋虎顺着话茬,将温家航线被卡和无端稽查的事点到即止地说了几句。
他语气平和,只客观陈述事实,不加渲染,更绝口不提赵家或温姨夫的龌龊行径,反倒将重点落在了温如岚身上,将她为稳住集团根基所做的周旋、为保障上下游生计所付的心力,以及她独自扛下的重重压力,都清晰地托出来。
空椅子比手铐更让人坐不住。
朴公和温姨夫也是认识的。
一旦点名,对方就可以当场否认。
不点名,对方就得自己跳出来认领。
越认领,越显得心虚。
真正问心无愧的人都懒得爬出人群,心里藏着鬼的哪怕面上淡定,也会在某个瞬间下意识低头、摸鼻子、喝一口水。
蒋虎从疗养院出来就到了朴宅,这个行踪本身就是一束聚光灯。
他就不信温姨夫坐得住。
众目睽睽之下,他迟早会自己把自己撕出人群。
可蒋虎发难了吗?没有。蒋虎公开撕破脸了吗?也没有。
他只是说,上下游几千口饭碗。
情绪一淡,旁人就没法抓夸张或污蔑的小辫子。
欲速则不达,话不能多说,说多就露了急切。
一张口露了,喉咙里跳出一只扑棱棱的灰鸽子,把心事全抖在桌面。
底牌、软肋、把柄,价格。
求速的焦躁一旦被人读出,谈判桌就会瞬间倾斜。
你越想今天成交,对方就越敢把条件往明天拖。
你越暗示“非他不可”,对方就越敢把“可”字删掉一半。
于是蒋虎把话切成寸,一句下饵一句下钩,其余部分靠沉默压阵,压成空白,让对方自己把脖子伸进来。
有分寸,没诉苦没告状,不越界不卖惨不拉偏架,只摆事实。朴公不料他这么沉得住气,原本准备的安抚、训诫、和稀泥三步棋一下子没了对手。
棋盘上只剩一颗稳住的卒,过河不喊杀,将对错留给看的人自己去秤。
看似平铺直叙,实则把裁判权恭恭敬敬地交到了朴公手里。
朴公不禁对他多添了一份好感。
能压得住火才能托得住事,先给长辈留脸才配给自己立威。
他护着家里人,但也知道给长辈留脸面,这份心性就难得。
少年老成,值得押子。
当年同桌喝过酒,同船扛过雷,温老哥家里的事不能不管,何况……
这背后搅风搅雨的手伸得确实太长了。
捞过界,伸过档,把筷子伸到别人碗里,既然手长那么就活该被剁。
敲打敲打也是应有之义。
朴公道:“你小姨,我是看着她长大的。识大体,顾大局,有你外公的风骨,也有你妈妈的韧性。委屈她了。”
既是定调,也是认可,立场已然鲜明。
随后他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小虎啊,朋友托朋友,道义连道义。你扛着蒋家这面旗,是压力,也是招牌。聪明人办事,讲究个‘舍得’二字,舍得下本钱,更要舍得用巧劲。有些事情,硬碰硬是下策,四两拨千斤才是上乘功夫。要得,哪能没有舍?关键得看这舍,值不值,有没有换来该有的东西。”
朴公眯着眼,隔着半桌茶烟打量他。
望似一把收在鞘里的短刀,弧度含蓄,刃口在暗处亮一条极细的银线。
狠劲嵌在眼里,像两粒被海水反复打磨过的黑石子,冷而沉,只在抬眼时偶尔闪一下,随即又退进温良的深井里。
藏得住是头一道门槛,藏得巧更是可造之材。
朴公有心提点他几句,既全了与温老哥的交情,也结个善缘。
可善缘不是靠施恩,是靠递一根看不见的梯。
梯口放下,对方若抬脚,后面就省却他许多口水。
若踩空,也摔不着他自己。
朴公抬手,贴着茶杯外壁朝他的方向轻轻一推。
杯里的金骏眉还冒着细热气,茶汤入口先觉绵滑,落喉后只片刻,舌尖便会被那股清透的回甘缠上。
他若端起来尝,便知这茶不燥不烈。
蒋虎始终没有多么大的表情变化。
道义连道义,翻译过来就是——今天我是冲你外公的面子,我们之间没有深仇也没有深交,一切按规矩办。
就这么坐了半晌功夫,他相信他一口气舍出去的东西已经足够“得”了。
不过蒋虎也没指着事半功倍。
他前半句替蒋虎叹气,蒋家光环大,盯着他的人多,一步踩错就是满堂倒彩。后半句暗暗提醒,别光拿牌子吓人,牌子也能压断自己的肋骨,先把高帽子扣稳,再悄悄勒紧绳。
只消三两句话的功夫,叫人把肉割得心甘情愿,还要谢他点拨。
蒋虎心里有数,面上照旧,姿态谦恭。
朴公是老江湖,老江湖最值钱也最廉价的就是判断时间。
他真正要的是判断成本,看你这张嘴递过来的话合不合自己宝刀未老的判断力。
不如把内容做成他熟悉的形状。
结论是他早就在心里拍过板的,他认定你沉不住气你就别争辩其实我很稳,递一句确实毛躁,给他“他以为自己判断出来的”,他才觉得你顺眼。
只要语气把控得宜,很容易让人觉出坦诚相对的好感。
“朴老金玉良言,晚辈受教。这两个字看似寻常简单,可真要往深里琢磨、往实里践行,实实在在掂在手里时才知其重逾千斤。无奈我阅历尚浅,经事不多,眼界亦有局限。往后凡需留心琢磨、待改进补足之处,还盼朴老不吝赐教,多多指点。”
他双手接杯,指节一紧,朴公便知,他听懂了。
一点即透,应对得宜,朴公心中颇感满意,赞赏之色也愈发浓重。
蒋虎的“舍得”他看在眼里,敢割肉敢下注,有魄力不怯场,却也不会轻举妄动。
钻山打洞的本事不小,朴公看着他笑了会儿。
知道借势,知道藏锋,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你明知对方抛出了饵,也知对方钓回去的空间、资源、人情一样不少,可厉害的是砖被他抽出来还不见灰,墙面看上去仍然完好。
向上只借三成,借完立即还,还的时候添点利息,于是下一次更好借。
比他父亲当年更有锐气,又更懂圆融。
开刃的斧总没有什么好下场,劈山开路,木屑石渣飞溅,气势骇人,却也留下满地伤疤。
少年锐气常见,锐而带刹才罕见。木色无华,寒光一闪就收,不会缺锋芒,也不会缺刀鞘。
临别时,朴公执意要亲自送他到门口,俨然将他视为值得深交的忘年小友,小半日的闲谈里攒了些未说尽的心意,要借着这几步路多递几分。
他拍了拍蒋虎的肩膀,半是惋惜,半是期许:“你父亲当年在书画上就颇有悟性,可惜……时运不济。”
他顿了顿:“我记得你小时候来我这儿玩,随手涂鸦的几笔倒很有几分灵气和慧根。如今肩上担子重了,可笔墨养心,也别丢了。明天……不,后天吧,把你近来的习作,不拘好坏,拿几幅过来我瞧瞧。”
蒋虎心照不宣,看画是假,借此建立更稳固的联系才是真的。
换言之,这已经不是客套,而是明确抛出了进一步交往的橄榄枝——我懂一点,你也懂一点,我们就可以一起懂一点。
对方想要更近一步,且要看看他到底经不经得起近看。
蒋虎笑着点头,在脑海中飞速搜刮起零星的旧事,再从旧事里打捞起相关的片段,思路稍定便顺势端出些模样来,做了好一番姿态表示难掩心头受宠若惊的惶恐,蒙这般厚爱,反倒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一定将习作带来,请朴老斧正。”
金粉似的余晖将虬结的枝桠映得透亮,朴公仍立在原地,未动分毫。
他的目光顺着那道身影一径望过去,看着对方走过那截栽着月季的矮墙,再看着那道身影慢慢融进愈渐浓稠的暮色里,直到最后一点轮廓也被天边漫过来的霞光裹住,才缓缓收回目光。
风卷着槐树叶的碎影轻轻晃过门阶,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斜斜地,像一根用完的灯芯,叠在方才蒋虎站过的地方。
那地方此刻已经空无一人,却留下一个被光压出的凹痕,仿佛雪地上曾经卧过一只鹤。
人终归是人。或许是提起了故人,故人的下场又实在不好,朴公忽而竟有些伤感。
他想他老了,老到连影子都薄得可以被风吹裂。
刚刚余晖落下来的那一秒,蒋虎的侧影与某个人重叠,于是他也想,这小孩儿和他父亲真像啊。
像到叫朴公莫名有些不安。他微微蹙眉,他的判断错了吗?
那种可以被霞光裹走,永远不再回头的背影……好似历史准备在眼前重演。
而循环远比死亡更骇人。
当年没有人能拦得住他,如今其实也未必有人能拦得住这个年轻人。
可昔日多风光,最后连悼词都来不及写。
风里飘着一点儿刚出炉的黄油香,蒋虎下意识顺着风吸了吸鼻子,又不自觉地朝香气来处望了一眼。
那一秒钟他没缘由地想起了谢重。
他轻轻皱了一下眉峰,没有多耽搁,收回视线,低头,坐进车里。
他转去另一场应酬,途中见缝插针地挤出时间开了个电话会。
这一场攒局的是宏远的李总,出了名的八爪鱼,八条触手同时伸进八个锅,锅锅冒泡,他还能随时抽手不被烫到。
脑筋一流,手腕活络,消息四通八达,信奉酒桌无难事,整天穿梭于各色饭局,一天四场,一年一千多场。
早茶局谈意向,午宴局敲细节,晚宴局定乾坤,夜宵局还得补个漏。
算下来,天天都泡在酒气里,肚子也跟着练出了“气场”,走哪儿都挺着,跟揣了个小酒桶似的。
当然饭也不是拿来吃,是拿来下套。
有人端着酒杯绕桌一圈,批文的事儿就有了谱。
有人酒没喝到位,话没接明白,转天投标就黄了。
还有人被拉着跟个陌生人碰杯,一打听,哦,是刚空出来的壳公司老板,就等于递了块肥肉过去。
也有倒霉的,被拍着肩膀笑着敲几句警钟,别碰那条红线。
蒋虎素来不喜欢这种局。
一群人围着腥味转,哪条缝里飘点利益的味儿立马就扎堆往那儿钻,哪只贝壳刚张嘴露点好处手就急着伸进去掏肉。
吃相说好听点是会来事,说难听点就是饿狼扑食。
但有时候蒋虎也推脱不掉,这种局不是全然没有好处,偶尔是能听到点外面听不到的真消息,比如哪个行业要变天哪个老板要挪窝,虽说大多是酒话,可总有几句能听进去的东西。
李总今晚做东,美其名曰“行业交流,共谋发展”,实则是这阵子政策的风收得紧,以前能钻的空子现在都跟被糊了水泥一样堵得严严实实,他想借着酒气探探虚实,谁家手里还攥着没捂凉的财路。哪个老伙计没打算拆伙,顺便把以前一起分蛋糕的联盟再粘一粘,省得风一吹就散成豆腐渣。
这局他半个月前就跟蒋虎递了话,哪怕蒋虎懒得应付这种虚头局,也不能再硬驳下去了。
今年他约了蒋虎五回,蒋虎全找辙推了,也确实出差了好一阵,但出差回来再推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这种人最好面子,跟养画眉得顺着毛捋是一样的道理,你给足了他面子,他有零碎消息就想着你,你硬驳下去他嘴上不说,心里准得记上一笔。
偌大的宴会厅里人声如潮喧闹不休,酒液的醇厚香气与雪茄的辛辣烟雾缠成一团。
衣香鬓影在其间错杂往来,奢靡气钻鼻入喉,熏得人头脑昏沉发胀。
一个腆着啤酒肚的男人端着杯子凑过来:“蒋先生,来来来,再敬您一杯!听说您最近动作不小,魄力十足啊!温先生这一步棋走得……让人看不懂啊!蒋先生您可得稳住,咱们这些人可都指着您呢!”
“温”字就像投入油锅的水滴一般,瞬间激起一片关心。
“哎哟,蒋总,温家这次可是伤筋动骨了!海关那条线……啧啧,断了可惜啊!”
“听说股价跌得厉害?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抄个底?”
蒋虎笑了。
自断臂膀的苦果,就是让这些魑魅魍魉都跳出来掂量他的斤两了。
腥气飘出来便以为有机可乘,嗅着血源一起探头,一个个跳上来试刀。
抄底?等着啃温家的尸骨?还是想看看他会不会跟着一起垮?把伤口端上桌让别人尝?
蒋虎没有开口,只将眼风掠过去。
对方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尽,就蓦地僵在原处,先前昏沉的醉意被这道目光逼散,人顿时清醒了大半。
活像一个没捏好的面人突然被泼了勺凉水似的。
蒋虎看着对方从混沌里醒神,跟迷路的人找着北一样,才慢慢牵起个笑。
比喝三碗浓茶快,省了他再装醉卖傻,醒了还能不能演刚才那套糊涂戏?
李总毕竟是做东的,撑场面是他的本分,见着了蒋虎这笑,心里就咯噔一下。
好锋利的一笑,似刃尖轻轻晃过。
他连忙从摆臀扭腰的一堆绸缎里扯出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拍拍蒋虎,哈哈一笑:“圈里自己人,酒喝多了,别往心里去!咱们今儿主要聊聊行情,交流感情!”
蒋虎收回视线。
他今天没带伴儿,李总转头朝不远处招招手,喊来个水嫩的姑娘。
一双纤细的手夹着烟尾凑到他唇畔停住,火苗忽闪了颤。
香水味太浓了,蒋虎蹙了蹙眉。
李总笑着问:“听说虎哥最近身边拘了头小豹子?天仙下凡似的,怎么不招出来见见?让咱们也开开眼啊!”
烟丝烧得滋滋响,蒋虎顺着话音,想起了谢重的眼睛。
群魔乱舞的,他才不会乐意到这来。
每天早上都跟他发脾气。来了有点什么事,谢重把酒杯扣在谁头上他都觉得很正常。
蒋虎弹了下烟灰,敷衍道:“搁家里忙着跟猫打架呢,下次吧。”
李总听了倒乐了,又招招手挥来一片浓妆艳抹,张罗着给蒋虎续酒。
“我看你是把人藏紧了,怕给别人拐了去。”
蒋虎到这会儿已经略有些不耐了,嫌浪费时间,没接。
他也识趣,见蒋虎不搭茬,立马把这些循序渐进的铺垫切了,拉过蒋虎介绍了一张名片。
谢了顶,脑门油光锃亮的一个男人。硬纸板递到蒋虎跟前,名字旁边还缀着俩头衔。
对方手里有个项目折进去两个技术骨干,原来的高层连夜跳船,锅炒糊了要找人背,不过只要能把事儿抹平了油水确实厚,利润大到可以覆盖擦屁股的成本。
烫手山芋,想借蒋虎的势去压事。火够大,山芋也能烤成香芋。
蒋虎收了名片,没有把话说死。
他的胃病近来犯得频繁,几乎没有一天消停,今晚灌的又全是白酒,下肚没片刻,胃里就活像塞了块烧红的炭。
他耐着性子与人周旋,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桌上的推杯换盏和高声谈笑才算稍稍歇了些。
杜叔借着递热毛巾的空档,低声说:“护士的口供拿到了。春阳说谢重今天出了趟门,在城东的旧拳场附近和王胖子的人吃了顿饭。来的人之前跟谢重住过一个屋,算有点过命交情。”
专挑谢重抹不开面子的人来。
过命交情……哼。
蒋虎遥遥回了别人一杯酒,“嗯”了一声。
“把‘安心港’的风声漏给赵家,用那个被黎处长盯着的报关行小经理。”
这只老狐狸逮着谢重不放手也不是没有缘由。
其实如果谢重真的在某些地方和他开口求情,他很大概率是不会拒绝的。
别人求情他会先算得失,谢重求情……他会先听声音。
王胖子滑手归滑手,像条泥鳅,腥也黑,但作为泥鳅,那片泥潭里的门道和见不得光的线头,他摸得门儿清,稍一拨水便能感知流向。
批文、白条、黑货、三角债、血酬……因为他滑,才能在浑浊里呼吸,知道哪儿有暗流,哪儿有钩刺。
正规军下不去的地方,他能一口气潜到底。
真要收编了,用好了,未必不是一把趁手的脏刀。
刀口向外,刀背向里,使完了可以擦泥,也可以扔塘。
求情,甚至不用求,只要谢重撒个娇,蒋虎就会答应。
被他的手指撬开牙关,被他的气息灌满,让出呼吸,让出吞咽,示弱给他看。
把他的软和他的求摊开,贴在蒋虎的掌心里。
只需合拢手指,就能捏碎或捧住。
蒋虎可以答应他很多事情,很多条款都可以在那一刻被改写。
可谢重不会这样。
于是蒋虎的手生生在半空停住,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想起来,上次王胖子那件事还没过去。
谢重自始至终都没有表态,他们各自的怒火只是阴差阳错地断在了那一夜激烈到暴虐程度的情事上。
他们同时咬到没力气,鲜血□□汗水,伤痕齿痕抓痕,它们混在一起让人一时分不清输赢,身体在这种纠缠中失控地达成了某种扭曲的和解,最后,误会停火就是熄火。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撕咬是泄恨,不是前戏。
痉挛是瞬间失神,不是云开月出。
蒋虎重又低下头,流露出这么一丝烦躁的情绪。
不是风暴过去了,只是风暴被按进水里,表面平静,底下却还在冒泡。
他厌恶王胖子将谢重当作筹码,他看不上这种算计,先前的事情他可以不跟王胖子计较,这会儿还把主意打到谢重身上,他嫌他自己身上的肉太多了是不是?
但同一秒钟也有隐秘的渴望从阴影里爬出来,蒋虎想看那个挺拔、自持、甚至带一点神性的人不得不低头,向他展露出绝无仅有的脆弱时刻。
像受伤的鹤把脖颈垂到他的掌心里。
酒足饭饱各自散场,蒋虎喝酒不太上脸,胃里疼的太过,面上反倒透着一点苍白,眉峰也隐隐蹙着。
杜叔看在眼里,眼底浮起几分心疼,给他递上一杯温热的醒酒茶。
他接过来,几口灌下,暂时压下了胃里那阵翻江倒海的灼意,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才问:“找他干什么?”
谢重应约了就说明有所松动,或者邀约的人不一般,要么手里握着什么东西,要么在他心里预装了特殊身份,否则他一点反应都不会有的。
这个世界上再硬的个性,也扛不住“对的人”或“对的利害”。
铜墙铁壁哪怕只开一道缝,里面也可能已经开始融了。
所以他那天在书房要蒋虎相信他,蒋虎才说,我很想信你。
很想信。那句话其实是真的,就特么跟生理反应一样,冰要化,拦也拦不住。
但他能信吗?他敢信吗?把自己亲手递到别人的刀口前,还教对方从哪根肋骨下刀?
枪交了就全凭良心,而良心向来没有质保书。蒋虎扪心自问并警铃大作,你见的还少吗?
他承认水确实甘甜,但他依然怀疑这杯水里可能溶着慢性毒。
杜叔斟酌着词句:“王胖子那边来了两桩麻烦事,一件直接砸场,见血见肉,伤了七八个,对方不遮不掩,扬言三天内要王胖子让出一块盘口,典型的武踢,用意赤裸,立威来的。”
他顿了顿,透过车内后视镜扫了眼后座人的脸色。
蒋虎眉峰轻垂,眼睫微微一阖,看起来十分疲倦。
“另一件……更阴险,哈斯旺打着‘交流切磋验明正身’的旗号,递了文踢的帖子,质疑不夜城打假拳,污了招牌,点名要派高手来验货。两头一夹,王胖子连个退字都没地方写。来找谢重的人想让谢重回去打一场,谢重……应该没有当场答应。”
黎明时分,不夜城尚未熄灭的招牌被一只红色塑料袋罩得严实,拆开来看,袋里装着一颗尚带余温的新鲜狗头,写了一行高棉文的字条。
不接这行字条?那更简单,武踢伤筋骨说你怂,文踢断脊梁说你心虚。
蒋虎不悦地睁开眼睛。
应该没有当场答应?
什么叫应该?
杜叔索性帮忙说了两句话:“王胖子也是真到了悬崖边,武踢的那帮人凶神恶煞,昨晚他有几个场子的赌盘冷清得能听见耗子叫。文踢要是再输一场把拳腿拆个干净,或者被坐实了‘假拳’的名声,不夜城这块招牌就算彻底砸了,他账上那点钱撑不了多久。”
这种事不算新鲜,弱肉强食最残酷的体现也在这里,将丛林法则直接搬到水泥地上。
胜者通吃,新人投奔老家伙递烟,向上换线向下换钱。
败者连招牌都要被砸碎,名字从今夜起就被人拿去垫桌脚,一夕赤贫,从前吹过的牛全变成耳光抽回来。
没有法则,只有赔率。站着的人拥有明天,躺着的连昨晚都保不住。
成为首选祭坛的原因一般也很直白,拳手是最直观的战力符号,自带“硬”名声。
踢碎一块招牌,等于向所有人广播——我能把你们最耐打的都打成废铁。
招牌越老,血就越红。
周边棚和档就是观众,黑市里有点门道的小头目都会来下注,消息一夜之间就能顺着河漂到角。
新人把旧图腾撕下来宣布改朝换代,旧人永远闭嘴,从今天起,这条河谷的钟声归我敲。
唯一新鲜的就是现在居然有人敢拿王胖子开这个刀了,而且还真的开到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赵家在背后捣鬼。
蒋虎问:“规矩呢?”
文踢还是相对少见的。
遣信使递战书,红帖黑字,写时间写地点写规矩,双方当家隔桌而坐,茶水不掀波,烟灰不落地,西装革履嘴角含笑,像策展人在开幕式寒暄,久仰久仰,幸会幸会,一切文人雅玩的符号都到场。
仿佛谈的是书画。
只桌底的脚踩住对方的踝骨,唱念做打,较量皆在台面下完成,锣鼓点全敲在血肉里。
黑墨一写,生死便似喜事,叫你半夜进坟场,早报只刊一条小简讯:“昨夜某地产项目纠纷双方经友好协商,已达成和解。”
杜叔道:“车轮战,听说哈斯旺特意从缅泰挑的人,那边的拳手多半是从童子军、难民、马仔里筛出来的,出了名的打法野命价低,废了直接扔河里。他们耗垮了王胖子的第一个招牌,人最后是被抬下去的,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哈斯旺的人大放厥词,说王胖子手下没人,全是花架子。”
招牌是门面也是钱袋子更是台柱子,柱子被车轮磨断,等于把“王”字上面那一横直接劈掉,底下只剩一个“土”。
土崩瓦解的土。
脾脏是一个人血包,一裂就像拧开消防栓,三分钟就能失血性休克,抬下去的时候脸肯定已经纸白。
医疗来不来得及,看命。
命还在不在杜叔也不知道,事儿是杜春阳报上来的,他自己没来得及抽出空来查。
但不用查也知道王胖子现在是彻底沦为笑柄了。
世上什么事都最怕名声漏水,被人当众喊花架子,过往的所有光环就都会像破桶一样往外淌水。
止都止不住,日夜下渗,越冲越宽。
何况水也不是清水,是唾沫星子,带细菌,带腐蚀,带集体狂欢的口臭。
观众不是来欣赏艺术的,说到底买涨买跌才是根本,你赢,他们把你当神,你输,他们立刻转手把筹码挪到对面,连眼神都懒得递一个。
忠诚只存在于赔率里。
输两场是警戒线,输三场就是屠宰线,离场撤盘掉头,场外的赌客比场上的裁判更无情。
王胖子现在又经不起折腾,赌盘枯竭就够剥他的皮了。
一旦干涸,他就连被宰的价值都没有。
没有人押他死,也没有人押他生,每过一天皮就往下褪一层,直到他露出白骨。
所以他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死磕。
杜叔其实听到这个事报上来的时候就觉得谢重真的有可能回去打。
谢重不是这么不干脆的人,以他的性格,他不想管的话就一个字都不会多说,点头或摇头,他不会拖泥带水。
他的犹豫,本身就是一枚信号弹。
不是劝也不是求,王胖子掐准了七寸,知道哪根筋连着心脏,哪块疤还在渗血。
只要掐住,再硬的鳞甲也会卸力。
他也毫不犹豫,他掐住,他下注。
他或许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对人心的读数一旦过七成,就已经够他□□了。
他赌的就是谢重还埋着一点儿旧义气,像尸体半掩,土薄,一锹就能翻出来,不是豪情万丈,他也不需要豪情万丈,残灰而已,残灰就够了。
只要风向对,仍然能够燎原整片草原。
命在谢重眼里没有那么轻,王胖子刻薄地把刀递给他——你冷酷你就亲手剁了最后这点旧情给我看看,剁不下去,你就还是得替我卖命。
谢重……他好像对“同袍”有一种本能反应,一种在泥沼里挣扎过的人对另外一份挣扎的“看见”。
他尝过那口泥,知道它怎么灌进领口、糊住鼻孔、淹过喉咙,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土腥味,让心脏永远贴着潮湿阴冷跳动。
同一种暴力、同一种制度或同一种命运让他不需要看见伤口,不需要对方自述也不需要证据,利害与身份就可以全数绕开,将绳子抛向一个刚踩进泥潭的影子,或者一只在泥浆里时隐时现的手腕。
就像他在码头那次,他明明跟东泉毫无交情,但子弹飞来时他依旧本能地推开了东泉。
惊魂一幕犹在眼前,他救东泉,是出于对蒋虎的服从?还是对东泉本人的认可?
恐怕都不是。
那大概只是他对“并肩者”的本能,无关姓名,无关亲疏,甚至或许也无关仁慈。
只是因为那一刻的“同道”。
所谓“同道”,不过是两副身体在同一秒被放进同一个射程,于是救他等于救自己,等于救那一刻的“我们”。
死亡破空的声音划断了所有思考,好比动物把同类叼出陷阱,脑子里都没有闪过“他是谁”,只闪过“他在我旁边”。
杜叔心里清楚,没有一口拒绝几乎就算得上是谢重的答应了。
王胖子派来的人,哪怕只是个边缘的小角色,但只要沾着那么一点“昔日”的味儿,只要姿态够低够惨,最好再带点伤带点债,谢重那点被硬壳包裹的“旧义气”就会被戳中。
谢重或许厌恶王胖子,但他很难对昔日“同道”的绝境真正袖手旁观。
哪怕对方可能只是最外围的“一次性抹布”,谢重也会先捡起来再说。
他没法儿不伸手。
因为对方身上的伤疤很可能和他自己身上的伤疤是同一把片儿刀留下的。
因为他们当年一样没伞,一样在雨里挨砸。
因为帮对方,就是帮当年的自己。
想到这里,杜叔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了沉。
谢重这种沉默的应允在王胖子那里是天大的希望,在他这里就是不折不扣的麻烦引信。
蒋虎会答应吗?杜叔几乎不需要思考,答案非常清晰,不会。
温姨夫刚捅出的窟窿还在汩汩冒血,任何一点外心的苗头,任何牵扯不清任何藕断丝连,尤其是这种处心积虑的攀扯,谢重只是回头观望一眼,就已然被众人视为趁火打劫的彩排了。
他要是真的敢伸一下手,那就是背叛的种子,是必须扼杀在萌芽状态的危险信号。
不确定因子按潜在叛徒处理是最省事的方法,触忌即弃,像掸掉袖口的灰。
放在以前换个别的什么人,蒋虎恐怕早就处置了。
但同样的灰落在谢重身上,他反而把袖口卷进去,贴身藏着。
杜叔感到一点头疼。
情人不似情人,部下不似部下,他都摸不透蒋虎到底怎么想的。
情人养在玻璃罩里,只负责软玉温香,不沾血不沾账,蒋虎也不会让情人看见刀口。
换句话来说,那是外面的事情。
外面的事情就到不了里边儿。
部下是“内器”,该办事办事,该扛雷扛雷,该背锅背锅,一切按功过簿打分,升贬赏罚,一纸调令就能钉在墙上。
按情人论,谢重就不会陷入到这种尴尬又危险的境地里。
他被允许踏入内部最核心的区域,蒋虎把险地的大门钥匙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而情人该有的庇护、宠溺、软着陆,他暂时好像都还没有享受到。
按部下论,谢重就该按章处置,调离抹档甚至消失。
可蒋虎明显下不去手,或者说舍不得。
他不仅不拿规矩压他,还默许他随时反问甚至反抗。
于是应有的纪律、阶梯、赏罚路径,也套不到谢重身上。
刀在鞘里却迟迟没有拔,钝得让杜叔都听见了刀锋生锈的声音。
杜叔最怕的就是这种“舍不得”。
一旦“舍不得”出现,制度就可以失效,情报就可以透明,枪械就可以解锁,路线就可以因他改道。
这要但凡不是谢重,是个任性的人,一个小窟窿捅出来就足够让整套方案失灵。
谢重是不任性,但更糟的是蒋虎任性啊。
杜叔预感蒋虎一定会先替他找补理由,再替他擦血收尾。
无法分类恰恰是最难办的,身份模糊就意味着“规则”这根绳子对一个人找不到任何捆扎点。
杜叔连“到底是什么”都厘不清,有时候都不知道该用“夫人”的礼数,还是该用“特勤队”的戒条。
所有的流程都卡死在第一栏。
他觉得蒋虎自己可能也没想明白,而失控的第一步,就是一个人开始“凭感觉”。
杜叔就像站在走廊阴影里,看着一条龙在天花板上盘绕,也怕它扑下来咬人,更怕它哪天突然飞走,把整座宅子的屋顶一并掀翻。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例外”一旦活得太久,就很容易变成新的规则。
但杜叔只能安慰自己,任性,任性一点儿好啊,少爷就该任性一点,少爷任性一点才像“蒋虎”,而不是“虎哥”。
谢重在二楼的影厅里看了一晚上片子。
下午和阿飞的那顿饭是早在两天以前就定好了的,当时定的时候他没想那么多。
阿飞算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愣头青,有那么几年里管他叫过哥,一副猛如张飞般魁梧壮实的身板,偏偏顶着一张嵌着桃花眼的脸。
一笑起来,那双柔媚的桃花眼便弯成两弯浅浅的月牙,还露出一颗尖尖的俏皮小虎牙,挺讨喜的。
以前他很黏谢重,热情像关不紧的水龙头一样全淋到谢重身上来。
偶尔谢重会陪他蹲在流浪猫边上听他跟一群猫聊半小时今天的鱼干够不够吃,但更多的时候谢重嫌他烦,眉头一皱,他立刻就把眼睛瞪得溜圆,露出一点委屈又无辜的神情来。
后面他临时改了吃饭的地点,谢重就猜到这顿饭的意图了。
城东,一听就知道是王老板要他改的。
不夜城以前还没有现在的这般规模,旧拳场在城东的一片老胡同里,胡同又在一片烂尾楼与城中村交错的灰色肺叶之上,附近有一条窄轨,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最后一班运煤车会轰隆隆地擦墙而过。
拳手们管这叫“敲铃”,意味着比赛必须在一分半内见血。
铁皮下吊着一盏钨丝灯,灯照着三层用脚手架搭的鸟笼,电压不稳,灯芯噼啪作响,谁都想挤进最里层,因为可以伸手摸到拳手溅出的血点。
百元钞捆成砖,由穿红色马甲的“账蛙”抱着,偶尔有风,吹起一张飘到台面上,拳手就会默契地一拳砸下去,令钞票沾了血再飞回去。
据说这样能把霉运还给庄家。
那里有谢重赢掉第一个对手的血腥味,一个聋哑人,比他重九公斤。
观众齐喊,拆线!拆线!
意思是让谢重身上的旧疤全部再崩开一次。
血像坏掉的水龙头,一股脑地泻在台布上。灯丝断掉的瞬间,世界黑得能听见自己骨头在响。
那里也有王老板拍着他肩膀说“好样的!”时的古龙香,有豆丁大的阿飞塞给他消炎药的汗味,有最赤裸的生存和基于拳头的……同一代的野狗。
“好样的”后面跟着的是“继续替我卖命”。
上级对下级的肯定,恩主对马仔的打赏。
阿飞呢,阿飞还没学会算计就先学会疼人,自己还在咳嗽但担心别人伤口发炎,小药片的汗是腥咸的。
但这种腥咸也最容易夭折,下一次可能就换成匕首。
谁先长牙不重要,最轻的一道血口往往来自最瘦小的手。
半寸香,一滴汗,一摊血,它们全部搅在一起再被血腥味一刀劈开,昏灯铁门水泥地,用胶带缠紧虎口。
有人倒在地上抽搐,剩下的人踩着他的外套去领赏。
后来新拳场搬进下沉的钢筋骨架里,长出天空擂,四面装上玻璃幕墙和霓虹森林,三百六十五度的LED屏,DJ台、冷焰火、VIP卡座一应俱全。
谢重知道他见旧识会被蒋虎的人审视,不是可能,是必然。
一次普通的寒暄就足以被预先解读为“是否里通外合”的交换,太热是余情未了,太冷了是刻意掩饰。
他知道他的一切行动都在蒋虎的视线范围之内,当对方什么都能看见的时候,他就必须时刻替自己制造“可被看见的无害”。
他也知道这点情分在蒋虎的威压下根本不值一提,连筹码都算不上,蒋虎甚至只需要保持低气压,就足以使任何东西在空气中蒸发。
像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大就掉。
但“知道”本身,就是刑具。
因为知道,他很清楚自己哪怕不动,也仍然随时可能被“知道”定罪。
谢重认真地想了两秒钟,觉得其实区别不大。
阿飞在电话里的声音变了调,透着股走投无路的惶急,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像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缩着爪子连呜咽都发不出完整声音的幼兽。
他说,哥,你再救救我。
救。
这个字砸在谢重耳膜上,扯出一帧沾着潮气的记忆碎片。
他比谢重小八岁,他刚被拖进不夜城时谢重已经打出了名头。
他打完一场下来,王老板和他说事情,角落里骤然爆发出尖利的哭,刺耳的嚎,霍霍生响的挣扎。
谢重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夜城的买卖他见得太多,规则的一部分而已。
灯不熄,人不睡,酒不干,交易不停,人也不打算清醒。
没有黎明,也没有“重新开始”这一说。
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金钱漩涡将黑夜碾成碎金,也同时把“人”磨成“货”。
后来谢重之所以抬眼瞥过去,是因为那道哭声……太稚嫩了。
他平时对买卖见怪不怪,不会回头,更不会多嘴。
他们不过是一桩桩会喘气的斤两,情绪只会让斤两死得更快。
上一个话事人好“彩头”,专挑皮肉透光的小孩儿,颜色鲜亮也好骨架匀称也罢,最终都按磅秤、按成色、按“能养多久”计价。
谢重当年就是这样被拣出来的。
但王老板上台后规矩严了些,是不是真的不收雏谢重不知道,至少明面上是不再收年纪太小的货了,算是给自己镀一层人道主义的漆。
不过暗巷里照样有“特货”通道,大家心照不宣。
他这种撕心裂肺的哭嚎,谢重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声线嫩得听起来都还带奶腥,嗓子哭得又太撕,像把肺叶直接抻出来甩在空气里,还不知道怕谁,只知道疼。
宛如活鱼蹦进热油锅,斜着敲进耳膜,谢重才偏了下头。
就是这一下把谢重拽回很多年前,好似看见命运正把另一块白布往自己身上盖。一样有人侧过脸,一样有人选择不回头。
他被管事从一个男人的腿上扒拉下来,然后哇哇哇地哭了三天三夜。
在没有光也没有时间的小黑屋里,把自己的嗓子都哭劈了。
哭到高热昏厥,奄奄一息地蜷在地上,最后一点指望也烧的干干净净。
管事等他彻底没了动静才进去,一瓢冷水兜头泼下,问他,还哭吗?
只要哭声停了就算签字画押,链子就可以松一扣。
一般稍微识相点儿的到这一步就该认命了,胆子小的更是吓得只会发抖求饶。
但他不,他不求饶,也不像谢重那样扑上去把攥狗链的人打骂撕咬一顿。
他又哭了。
用比先前更哑、更破的嗓子,把“拒绝”两个字哭进空气里。
音是漏的,气是散的,可调子像钝锯,要把喉咙撕成碎布。
管事:“……”
管事当时是新上任的,被这种没完没了的哭声搅得心烦意乱,眉头拧成疙瘩,掉下来一句:“堵上嘴,打!”
嘴被堵得严实他也还是哭,细碎又沉闷的呜咽和拳脚落在皮肉上的响声交织着缠成一团。
谢重啃着一个苹果看了看,咔嚓咔嚓,汁水冰凉。
管事在旁边跟他抱怨,这小孩儿被曾经抱过他的一双手当做白条塞进债主怀里称平一笔烂账,以前的家庭条件应该不错,不然不会是这种娇生惯养的小哭包,太能哭了,没日没夜。
大概率是有人在他哭的第一秒就抱起来哄,他记得牛奶是甜的,被子是软的。
他记得所以才哭得更狠,他记得所以才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这里不是我家。
哦。谢重吭哧吭哧把最后一口果肉咽下。信任被撕成欠条,欠条又被撕成肉身。
再这么哭下去就该挪狗牢了。低矮,腥臊,铁栏,拴畜生的土坑,四壁粪尿,高度只够趴。
他要进去了就不再是“吓一吓”,而是用锁链教他闭嘴。
谢重将果核一丢,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塞给管事:“歇会儿,让他自己再哭哭。”
果核被随手扔进尘土,人类同样被随手扔进命运。
那时候谢重十五岁。
王老板全盘接手了不夜城,场子像换血,旧规矩连夜被丢进后巷的垃圾桶里,而谢重是王老板眼前挂着号的红人,有了一点点选择视而不见或多管闲事的权利。
管事看了他一眼,接过烟,挥挥手。
打人的胳膊悬在半空。
谢重也低头咬了一根烟,管事给他点上,一簇火星倏地亮起,映出他脸颊上细软的绒毛。
那包烟是临时令牌,他没有资格喊“停”,但也能让对方听见,差不多得了。
管事接过去,给他点火,就意味着今晚可以当作看不见。
权力的口味不是血腥,而是过滤嘴的薄荷凉。
权力也不是呐喊,而是挥手的轻描淡写。
薄荷让第一口呛喉的焦油变得可以接受,很美妙吧?
凉得发腥。
谢重在尼古丁里决定一个人的皮肉要不要继续开绽,同一秒钟也在尼古丁里警告自己——
你也可能变成下一根被递出去的烟,被别人夹在指缝里,被烧到过滤嘴,再被随便踩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