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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如赤婴 蒋虎身上没 ...

  •   蒋虎身上没有并比他好得到哪里去。
      交错的抓痕爬在皮肤上还带着刺感,深嵌的咬痕渗着红泛着青,肩颈和胸膛到处都是被拳打脚踢撞出来的大片淤紫。
      谢重那点理智的壳子全碎了,拳头抡过来的时候破风声刮得人耳朵发疼,半点余地都不留。
      但蒋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饱胀感,宛如一头蛰伏经年饥饿已久的凶兽,终于撕开了猎物最柔软的腹腔,将滚烫的内脏连同奔涌的血液一同囫囵吞下,把另一个人的惊惧、抵抗、心跳、呼吸——所有活着的证据——全部装进了自己黑漆漆的腹腔。
      满足。一种熨帖灵魂的满足。
      谢重整个过程所有的反应都让他着迷。
      起初活脱脱是头被惹急的凶兽,獠牙似要将骨头生生咬断,可猎物越挣扎就越证明猎枪的准星没歪。
      声带失控,字句断裂,呜咽已经证明对方把最柔软、最无法伪装的喉咙交了出来。
      腺体被快感冲垮,泪珠滚过颊边,睫毛尖栖着的碎星,恰似蝴蝶胸口那枚缀在标本板上的淡色斑痕,蒋虎俯身吻来,连带着那点微光一起吃掉。
      他沉醉于这样的画面,亲手将这块冷漠的顽石揉碎、重塑,再一点点沁入自己的气息,看那层铠甲彻底崩解进而融化为一滩赤红玻璃的每一刻,以及经烧灼后,从未示人的脆弱内里终于显露。
      好似全世界都没见过的景色只为他一人拉开幕布。
      他不许谢重把脸埋在床单里,也不许谢重抬手挡住眼睛,于是谢重连眼神都缴械,语言与拒绝同时崩溃。
      他把谢重推到失神的边缘,燃烧的怒火被欲望的潮水淹没,于是谢重的眼睛变成一面只倒映他的镜子。
      他看着谢重的脸,看着谢重恨他却忍不住的那零点一秒的意识断片。
      在那张脸上,怒与欲的斗争史被全部抹平。
      如果不是最后一点点残存的理智勒住了缰绳,他几乎想就这样将这个人彻底吞吃入腹,嚼碎他的骨头,吮吸他的骨髓,让他成为自己的一部分,或者……成为他的一部分。
      骨血相融。饿与饱、空与满、生与死,只求把对方整个儿变成自己的填充物。
      这种毁灭与占有的冲动一旦觉醒便如此强烈,似一把被欲望烧红的刀,一路切开理性和克制,迫使他更凶狠地掠夺,更深入地探索,更疯地去夺去吞。
      蒋虎意识到自己失控了,这样太危险。
      他不应该沉溺,这种沉溺甚至已经到了他想剖开对方灵魂的地步。
      就像想去翻开一本不愿示人的日记,在每一页都留下自己的批注。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失控,他向来对纯粹的□□欢愉兴致缺缺,那不过是偶尔的生理调剂或权力的证明。
      就像深夜为让第二天的大脑继续高速运转而加一杯冰美式,除此之外,他原来认定自己不需要也不会被别的东西绊住。
      他事后复盘甚至找不到这种失控的触发点,不是香水,不是灯光,不是氛围,也不是对方说了哪句挑逗的话。
      谢重身上只有药的味道,昨晚他们没有开灯,他们打架打出来的满地狼藉还是他结束后才收拾的。
      真要说异常也只有一条,谢重第一次收住拳头咬他的那一秒钟,他忘了计算这场欢愉里能得到什么。
      他几乎什么都忘了。而“忘了”本身,就可以让整座理性堡垒塌方。
      他以为自己在施予,其实也在乞讨,乞讨中出现了另一种完整。
      那种完整容易叫人恐惧,仿佛过去所有按部就班的感受都只是隔靴搔痒的赝品。
      他不明白为什么谢重会引发如此恐怖的雪崩,雪层好像是几十年里悄悄积压的所有碎片,谢重伸手触碰整座山便轰然塌落。
      他对谢重好似有一种狂暴的本能。
      愤怒、反抗、脆弱、喘息、泪水……他都想要据为己有。
      太危险了。
      蒋虎将谢重的身体转向自己,谢重睡着的样子和谢重清醒的样子越来越判若两人。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未竟的餍足催生出新的躁动,在血脉深处低伏着悸动,暗自发潮。
      蒋虎垂下眼睑看他,从一种冲动闯到另一种冲动,像在高速隧道里连切两道远光灯,轻轻地圈和永远地缚。
      但谢重明显异常的体温拉住了他。
      蒋虎转身去衣帽间翻找,选了一件质地柔软的家居服,回到床边,把温软无力的身体从被子里剥出来,试图给他套上衣服。
      谢重几乎要靠在他手臂上才稳得住,被空调的凉意激得瑟缩了一下,皱着眉,勉强睁开一条眼缝,看他。
      铁锈味仍在舌尖萦绕,辨不清是渗出的血还是欲望本身浸出的甜腥,蒋虎被他这一眼看得只觉一股更烈的掌控欲往上冲,在胸腔里狠狠翻搅。
      他将谢重黏在额角的碎发轻轻捋开:“老游来了,让他给你看看。”
      他有些发热,症状明显到蒋虎刚醒时就留意到了。皮肤好烫,和昨晚一样烫。
      这种热度像另一种无声的诱惑,邀请他再次沉沦。
      看什么?看这一身他弄出来的伤吗?
      谢重这回连气笑的劲儿都提不起来,一切结束人就瘫成了一滩泥似的虚脱着,更遑论再与这个疯子争辩是非对错。
      肌肤烧得滚烫,贴上对方的指尖,短暂地漫开片刻近乎于虚无的舒爽,下一秒便被更炽烈的热浪彻底卷噬。
      蒋虎忍不住低头碰了碰他的嘴唇。
      五分钟后,房门被拉开一条缝。
      门外正竖起耳朵试图听到点儿动静的游医生和杜东泉立刻噤声。
      蒋虎侧身让开,只对游医生说:“进来。”
      他扫了杜东泉一眼,示意他留在原地。
      杜东泉一脸懵逼:“?????????”
      不是吧老大!他也很担心啊!让他进去看一眼能怎么样?!
      他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敢违抗,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门再次关上。
      游医生踏进房间,第一反应是意外。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还缠裹着一缕余温里无从名状的麝腥,但并没有预想中的血腥气,也没有器物碎裂的狼藉。
      先前紧绷的气氛似乎已经悄然沉淀下来,还浸着一层异乎寻常的、暴风雨过境后的平静。
      游医生松口气,很欣慰,刚想调侃一句“金屋藏娇啊虎哥”,下一秒瞥见谢重时,他就发现他那口气松的实在太他妈早了——
      睡衣不比衬衫能遮严实。
      游医生:“……”
      他看了半分钟谢重触目惊心的那一身痕迹。
      暴露在外的脖颈、锁骨,乃至半截裸露的小臂和小腿,再蔓延至周身,自上而下,反正几乎从头到脚,都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淤痕与齿印。
      游医生:“…………”
      靠近下颌处还留着几道清晰的指痕,旁侧更缀着深嵌的牙印,显然是被人狠狠掐住脸颊或下颌,再用力咬噬才留下的痕迹。
      游医生:“………………”
      最刺目的是脖颈侧后方一片深重的紫红色淤痕,形状毫无规整可言,很明显是在激烈扭打中被手肘、小臂骨这类坚硬部位狠狠压出来的痕迹,力道清清楚楚地印在了皮肤上,边缘还缀着细碎的皮下出血点。
      这位置太危险!
      游医生肾上腺素飙升啊,这时候他甚至都来不及吃瓜吐槽怒骂,职业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震惊和腹诽。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个危险词汇,几乎是一个箭步冲到床边,下意识想伸手去检查谢重的颈部气道,手指刚抬起来——
      蒋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冰冷无波:“看你的病。”
      游医生:“……”
      看我的病?!我会看还是你会看?这伤是能随便看的吗?!勒痕!气道!这是要命的!
      难以遏制的怒火一股脑地窜起来,职业操守被无情踩碎的憋屈涌上心头。
      他猛地扭头看向蒋虎,卯足了劲要不管不顾痛心疾首地质问对方的禽兽行径,却在看清对方脖颈处被领子勉强掩住的同款痕迹时没了声。
      滚到嘴边的一连串专业术语批评,全都硬生生地卡了在喉咙里。
      没了声。
      游医生:“……………………”
      游医生沉默了整整一分钟,忍不住说:“我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我居然还得跟你科普,纵欲过度外加暴力行为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
      好在他行医多年什么都见过,拿出体温计听诊器,带上手套,小心翼翼地避开严重的淤伤听了心肺音,又拿出小手电检查谢重的瞳孔反应和口腔粘膜,并重点观察了一会颈部勒痕周围的肿胀、压痛和皮下出血点。
      游医生的沉默震耳欲聋。
      不算严重,但也绝对不能说不严重。
      游医生想骂人。
      但他忍住了。
      他沉痛道:“勒痕造成了轻微水肿,万幸气道目前是通畅的,喉骨也没事。但必须密切观察呼吸情况,一旦出现憋气、声音嘶哑加重,立刻叫我!体温三十九度二,高热,有明显脱水迹象,需要立刻静脉补液和抗生素治疗。另外,多处地方有轻微表皮破损的感染风险,需要清洁上药,绝对卧床休息,避免感染,避免任何剧烈活动。”
      游医生明显指望他能有一点懊恼或者悔改之意,可他只是点点头,去衣柜前找了件长外套,将昏睡的谢重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连下巴都掩进领口里,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一点鼻尖。
      游医生:“……”
      他弯下腰,手臂穿过谢重的膝弯和后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游医生:“……”
      门外目瞪口呆的杜东泉就这样看着蒋虎把谢重抱出来,上楼,进门,并再一次把他关在门外。
      杜东泉:“……”
      我是谁?我在哪?我看到了什么?!老大抱着谢重……抱着!回自己房间了?!还裹得跟粽子似的?!
      游医生提着医药箱跟上去,一脸无语。
      他拿出输液袋和针头,动作麻利地给谢重扎上针。
      冰凉的药液顺着透明导管滑入血管,谢重似乎微微蹙了下眉,但依旧陷在浓重的昏沉里。
      游医生调好滴速,转向蒋虎,拿出几管药膏,逐一跟蒋虎交代:“这支是消炎消肿的,涂在勒痕和严重淤伤的地方,一天三次。这支是促进表皮修复的,用在破损处。这支是降温用的凝胶,可以涂在额头、腋下、腹股沟辅助物理降温……”
      他顿了顿,看着蒋虎脖子上隐约的痕迹,带着一点不怕死的恶趣味,又掏出两支一模一样的药膏塞给蒋虎。
      “哦,还有,您估计也需要的,蒋总。记住,十天内,绝对禁止行房!绝对禁止任何可能造成颈部二次受压或剧烈扭打的活动!”他严肃警告道:“除非你想让他伤情恶化伤口感染高烧不退。”
      蒋虎面无表情地接过药膏,对他的警告不置可否。
      他紧接着语气不容商量地说:“哦,还有,你也得吊水。”
      蒋虎眉头一挑:“我?”
      “你没发现你的声音哑得像破锣吗?”游医生毫不客气地指出:“喉咙红肿发炎了吧?没觉得吞咽困难、浑身酸痛乏力?你也是病号!炎症没控制住,小心发展成肺炎或者扁桃体周围脓肿。”
      蒋虎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喉间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还裹着挥之不去的干涩。
      但他只是皱了下眉,果断拒绝:“开点药。我有事,待会儿要出去。”
      这点小毛病算什么。温家那边的事不能拖,张承煜刚传来的消息也需要去处理。
      游医生还想据理力争,蒋虎却已不再理会,让他留下来等谢重退烧,吩咐杜叔过一会儿叫醒谢重吃点东西。
      最后他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人,转身大步离开。
      杜东泉找了个借口没跟着他走,等他的身影一消失,杜东泉立刻像颗炮弹一样冲到游医生面前,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惊骇:“卧槽!!!游叔!谢重到底怎么了?!他们……?!”
      游医生终于能坐下来吃口饭,冷笑一声,憋了一中午的震惊、无语和身为医生对“伤患”本能的担忧,让他很想甩出几句诸如“你老大禽兽不如啊把人折腾成那样你还问?”或者“你们年轻人玩得挺野啊”之类的刻薄话——啪!
      杜叔抬手就给了杜东泉后脑勺结实的一巴掌:“闭嘴!嚷嚷什么!没点规矩!”
      杜东泉“嗷”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趔趄:“……”
      游医生被杜叔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和严厉的警告硬生生打断了施法,他决定闭嘴,强行把满肚子的刻薄话收了回去,埋头苦吃。
      一下午的会议连带着晚上的两场应酬,蒋虎领口的那一点痕迹就这么大喇喇地露出来招摇过市,像一面无声的宣战旗,又像一道新鲜出炉的勋章。
      但凡与他打照面的人,目光总像被无形的钩子拽住一般,牢牢黏在那道新鲜得还泛着热意的暧昧上,心底霎时翻江倒海,浮想联翩涌个不停。
      老成持重的面上不显,只在心里重新掂量风向。年轻些的就藏不住惊诧了,眼神飘忽,想笑又不敢笑,拼命绷着脸。
      包括素来八风不动只专注于眼前目标的张承煜,视线也停顿了不止一秒。
      他刚从堆积如山的医疗档案和跨国追踪中抽身,熊曼曼那条线像一团缠死的乱麻,缠的他不得不从一份十年前的肝脏移植手术批号出发,逆向拆解了整个医疗链条,主刀、护士、术后护理记录、药物采购清单……
      他甚至追查了当时同一批号的药品在各大医院的流向。
      最终,他在一个慈善基金会的支付记录里,串联起了熊曼曼的天价账单和一个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空壳公司。
      该公司的资金源头几经辗转,指向赵家控股的一家离岸投资机构。
      既然查出了东西,那么他跟蒋虎汇报起来按理说应该是毫无压力的。
      但是他控制不住地想起了昨天清晨的那通电话,以及电话里压抑的闷哼、混乱的背景音和谢重那声暴躁的“喂”。
      它们在汇报过程中以高清慢放的形式在张承煜脑中炸开,并自动补全了逻辑链条。
      虽然他不知道上午别墅里的场面,不知道具体情况也不知道前因后果,但仅凭这枚“勋章”和昨天透彻直白的音效记忆,就已经足够他拼凑出远超杜东泉那贫瘠想象力所能企及的战况烈度。
      晚上最后一场应酬结束,金融时政相关的气氛散尽了,温如岚靠在加长轿车的座椅上,降下窗,风立刻涌了进来。
      头发被风吹乱,酒意也被风吹开,昏沉的脑袋渐渐清明起来。
      今晚这场关于港口新规修订的非正式磋商耗神费力,她舌战群儒,在几个老狐狸的夹击中硬生生地撕开了一条对温氏有利的口子,喝的胃里火烧火燎,太阳穴也突突直跳。
      跳得她心头压着的那团烦扰沉得更明显了,吸了些闷气,被什么东西坠着似的。
      丈夫的背刺、航线的冻结、股价的跳水,还有董事会里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她吐出那口气,目光落在旁边闭目养神的蒋虎身上。
      蒋虎今天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喝的胃里发出剧烈的抗议,喝的一晚上吐了三次才好点儿了。
      温如岚的目光准确地来说是落在了那一点绝非他自己能弄出来的痕迹上。
      她看的笑了一声,甚至不是询问,是几乎肯定的陈述:“喜欢上谁了?别忘了带来给小姨见见。”
      圈子就这么大,关于“蒋阎王身边新宠”的风声早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她耳中。
      这个消息的翅膀五花八门,每阵风都在绘声绘色地描述蒋虎身边多了个怎样“神乎其神”的人物。
      据说是蒋虎从黑拳场弄回来的,是个敢搏命的狠角色,却也只是阴影里任人磋磨随用随弃的消耗品,命贱得不值一提,身份更是连台面的边都够不着,可偏偏被他亲手从泥沼里捞上了岸。
      温如岚听着,就好像他把一头野生豹子牵进客厅了一样。
      据说蒋虎走哪带哪,甚至允许他在书房活动。机密文件、暗门、保险柜、旧物、书画……所有人都要敲门的精神腹地,他却允许那只黑拳豹在里面晃荡。
      等于把最柔软的咽喉抵在对方的獠牙之下。
      温如岚本来嗤之以鼻,在蒋虎眼里,大部分时候只有能用和暂时不能用的工具,哪儿来的什么宠爱例外神乎其神?
      感情是这个世界的奢侈品,更是这个人间的穿肠毒药,甜时让人舍不得放手,痛时又抽离不掉。
      唯独从来不是随手可得的寻常物。
      那些打着“情人”幌子在外招摇撞骗,或故作姿态或借机攀附或抬高身价的货色,这些年她不知清理过多少。
      早年她不许他太荒唐,每次问他,他都一脸漠然:“不是,没有。不会有。”
      斩钉截铁。
      她后来也懒得管了,只当是苍蝇嗡嗡,偶尔半真半假地催他:“你也老大不小了,真遇到喜欢的,只要身家清白、人好,小姨给你把关。”
      哪知这回居然真在他身上看到了传言不虚,比她听说的更神乎其神。
      老实说,温如岚对“真心喜欢”这四个字怀有刻进骨子里的憎恶,打从心底里排斥,一提及便觉刺心的深恶痛绝。
      她姐姐当年不就是捧着一颗真心嫁进了蒋家大门?
      似将刚摘下的莲蓬递到别人手心,莲心还嫩,苦都没来得及长。
      结果呢?
      那份纯粹的爱意和对未来的满心憧憬,在蒋家那座吃人的魔窟里被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轻易碾碎,连同她年轻的生命一起,化作了祠堂里一块冷冰冰、硬邦邦的牌位。
      生前被吃掉,死后被供起,欢笑被压缩成三行生卒。
      爱情、未来、呼吸,最终只凝成一块木头。木头比她当年那颗真心更被蒋家承认,木头不会说话不会反抗,所以配享一炷冷香。
      好好的一座宅子,其实是齿龈森然的巨口。
      好好的一群亲戚,其实是衣冠禽兽。
      兽不会先笑后咬,它们会。
      一年新香,三年旧灰,十年连名字都少有人念,静得连半点曾经的温度都寻不见,凶手们天天演一场“我们很缅怀”的默剧。
      温情?真心?长远?心如赤婴?
      常人用来御寒的三层棉衣,在绝对的权力倾轧和肮脏的算计面前连被正眼审问的资历都没有,全都是最先被撕碎、剁烂、丢进兽笼喂狗的祭品。
      狗吃饱了,权力继续运转,家族继续昌盛,你连喊痛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做成沉默的标本。
      蒋宅是一头从不露面的巨兽。
      它把自己藏进重门深院拒不露齿,却日夜张着嘴喘息,腥臭的喘息,隔夜血混着铜锈的喘息,人一进门先被这股味扑倒,像被它吞进胃袋,四壁高墙就是蠕动的胃壁,随时可能合拢。
      蚂蟥圆滚肥亮,挂在账簿地契批文汇票上,干活的跑腿的分账的,层层抽水,叮住了就不松口。
      恶鬼穿西装打领带,能直立行走,会笑也会揖,皮表写着叔伯兄弟姻亲门生,皮下却只剩“利”字的一副骨架,每吐一句话就把谁的肉钩下一块,转身填进自家账本。
      你是蚂蟥就得学会吸血,你是恶鬼就得把皮缝得比别人更像人,你若不想当虫豸便只能做养料。
      他们只认利益,只讲手段,喘着,胀着,永不饱足,将血当茶,将骨当柴,自相残杀地给那头巨兽供血。
      真心?温如蕴的“真心”就成了她和她丈夫的催命符。
      蒋虎身上流着父母给的纯粹,近乎理想主义的纯粹但近乎无限接近却永远差最后一毫米,因为同样,同样他也流着蒋家疯狂偏执的毒血。
      他像一团燃烧的火,也像一块万载不化的冰,一边向上蒸腾烧成灰也可以,一边向下沉积血管冻裂也偏要。
      他可以一边为某个信念连夜奔走,像不要命的飞蛾,也可以在同一天夜里,冰冷无情地计算损失权衡利弊。
      火去烧冰,冰去灭火,火在冰里烧,冰在火里冻。
      温如岚曾经一度以为,他永远不会允许“真心喜欢”这种脆弱又危险的情愫靠近自己。
      人把真心交付就相当于主动卸下了部分心理防御,将那些不肯轻易示人的隐微之处轻轻摊开,也就是所谓的软肋。
      但偏偏这种情感实在太容易因为微小的变量而动摇、破裂了,它扛不住现实的无常,也经不住人性里那些捉摸不透的不确定。
      一旦对方选择忽视、否定,甚至利用这些袒露的脆弱,一个人便会很轻易地撕心裂肺。
      但温如蕴倘若还在世,大抵什么旁的都不图,最想看见的就是蒋虎身边能有个真心实意对他的人一直陪着他。
      蒋虎身边有人,这不稀奇。
      稀奇的是他身上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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