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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尸衣 蒋虎反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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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虎反应了一会儿,谢重碰了碰他的脸,手往下伸。
蒋虎想说不行,这里不合适,光线太亮,或者随便什么借口。
“谢重……”
他今天早上没有打领带,两颗纽扣敞着,谢重已经解开了第三颗纽扣。
蒋虎:“……”
一只刚刚被捋顺毛就立刻伸出爪子想要重新划定安全范围的猫。
蒋虎叹了一口气,捉住他的手腕轻轻地握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一颗又一颗地解开纽扣。
衬衫从肩头滑下来,顺着后背的弧度往下坠,最后堆在脚边,皱成一团。
谢重没有叫停,谢重完全没有要叫停的意思。
他无奈地问:“还要脱?你看了一点儿不上火?”
谢重没有回答,只定定地看着他的背。
宽的,结实的,肌肉的线条很漂亮,他有规律的运动习惯,他的线条漂亮到应该被供奉被观赏,而不是被砍凿。
疤痕交错地横亘在上面。
日光在他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那些或深或浅或长或短的东西,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被时光柔化之后仍然显得狰狞的质地。
深的边缘已经泛白,像记忆的边缘,浅的则星星点点地分布,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略深一点,仿佛记忆被漂过无数次之后褪成的余烬。
残缺,暴烈,伏在皮肤上,安安静静的。
蒋虎等着,等一句话,等一个动作,等火,等一点儿什么。
谢重不说话,谢重只是伸手去碰,跟着那些疤痕的走向慢慢划动,从肩胛到腰侧,触感凹凸不平,有些地方粗糙,有些地方却光滑得异样。
这里有过,这里裂开过,这里愈合过,这里记得。
谢重看着那些愈合。
蒋虎觉得背冷,空气冷,他的目光也冷。
冷得像是另一种触碰。
他闭了一下眼睛:“谢重。”
回应是没有回应,回应是继续,是脱,是展露,是直到没有什么可以展露,是直到只剩下疤痕和看疤痕的眼睛。
谢重没有上火,他自己先上火了。火在皮肤下面,在疤痕下面,在很久以前裂开的地方,那里有火,一直烧着的,没有熄灭过的。
谢重摩挲着凹凸的痕迹,像在确认它们存在或者不存在,是不是真的长好了,是真的已经愈合还是在隐秘地疼痛。
它们怎么来的呢?
是秘密?是搏命?是代价?还是说不出口的求救?渴望能被看见能被理解的呐喊?
蒋虎的皮肤太白了,他几乎白成了一种眩目的荒原,于是疤痕与完好肌肤的色差被放到最大,残暴与脆弱,神秘与痛楚,刀锋与丝绸,都以一种极端的方式长在了一起。
谢重轻轻碰一下,仿佛还能够碰到当年的血,凉的,仿佛还能够碰到划开皮肉的痛,尖锐的。
蒋虎的声音都哑了:“谢重。”
他没有动,后背的肌肉却像拉满的弓,每一寸都绷着。
既像抵御,也像邀请。
也许两者都是。人类最诚实的就是身体,脑子可以命令嘴角微笑,也命令语调平稳,却命令不了身体的震颤。
这个人总是一副什么都扛得住的样子。
西装笔挺,眼神锐利,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撑着,无坚不摧,刀枪不入。
一座无懈可击的纪念碑。
只有离得这样近,呼吸交换呼吸,才能看见那座纪念碑的底座密布弹孔,布满龟裂,下面是废墟。
谢重的手指停留在疤痕的末端,这里离腰线很近,温度更高一点。
他低下头,学蒋虎那样,用嘴唇轻轻印了上去。
一个印记覆盖另一个印记。
蒋虎猛地颤了一下,电流从那个吻的圆心炸开,沿着所有旧的裂缝狂奔,在皮肤之下,在时间之前。
“你……”
他颤似一个终于被认出的谜,谢重的呼吸是唯一诚实的风。
他下意识想向前一步避开这种过于亲密也过于尖锐的触碰,可谢重先一步按住了他。
就像他当时按住谢重那样。
曾经是他俯身下去堵住对方挣动的锁骨,现在轮到谢重掐住他的腰。
对称到残忍,公平到温柔。
“别动。”谢重道:“脱完。”
蒋虎顿住了,片刻之后又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你别这么招我行不行?”
谢重按在他腰侧的手没有松开,固执的,非要探究到底的,他重复了一遍:“脱完。”
两秒钟的沉默之后,像是纵容,像是投降,像是认命,蒋虎抬起手去解皮带的搭扣。
它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厚重的地毯上。
谢重看着他的动作,松开手,语气还是平的:“转过来。”
蒋虎盯着墙面上的光影。
他不知道还要交付多少次这种最不堪的一面,他也不知道谢重到底能够接受到什么程度。
而接下来要暴露的是更多……他已经习惯隐藏起来的部分,他自己也试图遗忘的部分。
所有被衣物精心遮掩的战场遗迹,连同那些过往,都将一并被掏出来无所遁形。
他慢慢转过身,赤着上身,完全暴露在天光里。
窗外的光渗进来,冷的光。它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它也照亮了别的。
它毫不留情地照亮遍布其上的伤痕。
冷调的白,透着的青色就像是被蒙了一层薄霜的白。
雪光落在疤上,那点儿青白便更显了一些,和周围的皮肤融在一处,分不清是疤痕在汲取光线,还是雪光本身就冻凝在了这片冰冷之上。
蒋虎皱着眉,很多时候他都没有办法否认这具身体是一座被攻陷之后又被废弃的城池,承载了全部失败、全部脆弱、全部不被看见的夜晚。
谢重以目光触碰那些凸起与凹陷。
他的凝视有了重量和温度,不同于天光的温度,也不同于人的温度。
这种温度很容易让人感到一种尖锐的羞耻。
比裸露更甚。
它们在他的目光下开始苏醒,开始发烫,开始低语它们各自的来历。
某次失手的刀锋,某次爆裂的冲击,某次为了忘却的自我惩罚。
它们不再是沉默的遗迹,它们在目光的炙烤下变成了正在溃烂的伤口。
新鲜的伤口。
寂静在房间里膨胀着填满了每一寸空气,只有目光在剥蚀,只有伤疤在无声地呐喊。
蒋虎不知道对方接不接得住。
蒋虎也不知道这种交付的尽头是什么。
或许只是另一片虚空,另一场沉默。
但过程已经开始了。
缓慢的、疼痛的、将内部翻转向外的过程。
谢重不懂得这种时候自己应该怎么说话,他沉默地将目光上移。
蒋虎脖颈处的皮肤薄得惊人,锁骨的线条锋利地凸起,泛着半透明的青,宛如从极寒深渊里打捞出来的冰髓,凝固着,缺乏生命应有的暖意和流动感。
没有一点活气。
谢重忽然想起湖。
冬天结了厚冰,望去也是这样泛着青的白,看似坚不可摧,其实只需要一点点力,裂缝便会像闪电的枝桠一样瞬间爬满整个视野,露出底下吞咽一切的湖水。
蒋虎的皮肤就给他这种感觉。
蒋虎的皮肤就是这层冰的尸衣。
过分苍白,过分脆薄,凉似一件刚刚出土的玉,血液奔流的声音是一种被囚禁的喧嚣。
只要谢重稍一用力,用手指,用眼睛,甚至只是呼吸重一些,这一层完美的表面就会哗然破碎,让底下猩红的东西喷溅出来,淹没主人精心维持的秩序。
谢重的目光停在了锁骨的凹陷处。
那里空荡得厉害,空荡得令人心窒,空得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圣坛,除了一层皮肉绷出的弧度之外一无所有。
就像是身体主动敞开的缺口,就像是一个与生俱来等待着被填满的伤口。
买一条项链。
谢重看见蒋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片脆弱的皮肤便随之轻轻地起伏。
这个酝酿已久的念头终于逐渐清晰。
无比清晰。
从生日那天蒋虎崩溃开始……这种想要用什么东西去填补、去圈占、去宣告的冲动就在谢重心底翻腾不息。
谢重见过太多空洞的眼神,包括镜中的自己,但蒋虎这种空洞不一样。
他把一切生之躁动都镇压下去,压到冰层以下,压成一片死寂的深海。
这种精致的死气沉沉以一种更尖锐的方式刺伤了谢重。
他不要他也这样。
是的,买一条项链,要选最亮的那一种。谢重想。
不是钻石,那种光太冷,像手术刀的反光。
也不是黄金,太沉,太俗,太像枷锁。
要一种有温度的亮,一种能咬进苍白里的亮。
谢重要买一条项链,让它从他的喉结滑到锁骨,不松不紧地扣住他,圈住他,贴着他锁骨凹陷的沟,占住他空荡的颈间。
他要把全世界最闪亮也最温暖的光挂在他最脆弱的骨头上。
把那一份令人不安的起伏圈禁起来,把那一片象征着生命流逝的空荡彻底占满。
蒋虎察觉到他在注视中走神,伸手想去碰他的脸。
“在想什么?”
谢重蓦地回过神来,抓住他的手腕。
“在想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帮你脱。”
他用问题回答问题,将汹涌的东西藏回冷硬的壳里。
蒋虎的手停在半空,离谢重的脸颊只有寸许。
对方呼吸之间细微的气流就在他指尖。
蒋虎:“……”
蒋虎盯着他:“你一定要这么撩拨我?”
谢重的注视此刻成了一种寂静的刑求,一种甜美的危险。
他知道谢重在看什么,他渴望谢重的目光久一点再久一点,直到它成为一把耐心的刀,轻轻挑开他身上那些沉默的痂壳,让底下说不出口的旧痛晒一晒不带评判只含疼惜的阳光,让那些溃烂的、蜷缩的、潮湿的回忆得以浸入一种目光。
可是他又恐惧谢重目光的停留。
谢重的眼神太干净,就像擦得过分明亮的玻璃,映出蒋虎全部的皱褶与尘垢。
谢重的眼神也太锐利,是能够割开暮色的那种锐利。
蒋虎在这样的注视之下无所遁形。
他的皮肤成了最薄的纸,底下奔流的是有记忆的蜂蜜,黏稠而缓慢地泄露着他的历史。
他怕那过分的干净里最终会像水底浮起死去的花朵一般,浮现出怜悯、厌恶或是恐惧。
怜悯是对残破之物的居高临下,厌恶是对腐败气味的本能排斥,恐惧是对一个装载了过多阴影的容器感到的陌生与惊惶。
蒋虎的眼廓很深,谢重对上他的视线,充耳不闻:“你脱得太慢了。”
他有点儿焦躁地摩挲着蒋虎手腕上跳动的脉搏,仿佛只要慢一秒钟,眼前这个人就会又被那一层湖水彻底包裹起来。
“重仔。”蒋虎连声音里的警告听起来都像是恳求:“再闹……”
“怎样?”
谢重就是很喜欢他这副褪去所有伪装任君采撷的样子。
他仰着头,看着蒋虎的眼睛。
他在蒋虎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种挑衅一般的坦诚,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直接捅破了某层窗户纸。
——我就是在玩火,你敢不敢让它烧起来?
蒋虎:“…………”
他败下阵来,默默地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热浪和酸楚一并压下去。
谢重催促他:“快点。”
蒋虎弯腰褪下最后一层束缚,匀称有力的双腿暴露在空气之中,上面同样盘踞着深浅不一的痕迹。
谢重的目光变得极沉也极缓。
从肩膀到脚踝,他变成了一个最耐心的考古学家,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道地貌复杂的伤痕。
看,再看。一次,再一次。
像是在默读一本书,一本转记。
这不是他第一次打量蒋虎身上的伤疤。
每一次的视角都不一样,所以伤疤的意义也不一样。
在情动汗湿的床笫间,它们是滚烫的符咒,字句都在体温里融化。
现在日光进来把一切都漂白,它们冷了,它们只是疤,只是皮肉曾经裂开过后来又长上了。
它们褪去了所有附加的猜测变回了最原始的模样,它们仅仅是痛苦的载体,是过往的苦难在他身上的墓志铭。
它们和谢重自己身上的一样也不一样。
一样的刀,不一样的故事。或者是同一个故事分给了两张皮。
谢重看着蒋虎就像看着自己,他们是同一个噩梦的遗物,被同一场命运选中盖了戳,发了这种疼痛的身份证。
连在一起的疼痛像一根看不见的骨头似的长在了他们中间。
谢重读过去,一个字又一个字,没有新的含义,永远是旧的,永远是这一个——痛过。还在痛。
他分得出哪一些是蒋虎自己划的,它们的边缘都很平整。
别的那些都是不规则的破口,里面埋着泥沙和碎屑,但那些蒋虎自己划的就像是一种书写。
一行一行,整齐得可怕。
谢重以前给他涂药膏,药膏覆上去是白色的,过一夜就结成一层薄薄的膜,再过些时候血从底下渗出来,把膜染成淡红,又慢慢变成暗褐。
他发觉蒋虎会去动它们。
不是用指甲抠,谢重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总之一定是硬物的边缘。
他弄到那一层痂被掀开,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湿润的、新生的肉。
谢重皱过眉头却没有开口问,蒋虎看着他皱眉的样子什么也没有说。
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再做。
也许以前的以前蒋虎会再划一次,在同一个地方或者旁边,让边缘更平整,让那道垄沟更深,否则谢重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
谢重也分得出两道最深的痕迹是枪伤。
周围的皮肤组织彻底坏死,摸上去硬邦邦的,完全失去了弹性和温度,像一块风干皲裂的皮革,一块嵌入活体的死肉。
这个触感让谢重的胃里一阵翻搅。
他想起火光冲天的时候,想起那些被高温炙烤得扭曲变形的钢筋。
屋里的呼吸声渐渐地搅在一起,一个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假象,另一个则无法自控地变得急促。
“……好了么?”
谢重的目光像沉默的拥抱,蒋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会错意,这种毫无遮挡的审视比任何直接的触碰都更加让他难以招架。
本能的条件反射让他习惯性地想要藏起弱点,想要维持那一副无坚不摧的假象,想要偏身躲开。
他身上的伤疤全是背叛,既有别人对他的背叛,也有他对他自己的背叛。
谢重刚刚亲吻的那道枪疤,是他十三年前在赛伯伊港拎着货单上桌的时候留下的。
内战当行情,情报当内幕,军火当筹码,他几乎单枪匹马地跑成了一支高波私募,进场操盘,输赢一把清,死人就是带十倍杠杆的看跌期权。
记忆想起来有点儿遥远了。
当时被部落探子追着,一路陷进了峡谷深处的沟壑里,又被无边的炎热牢牢困住。
他们在那一带周旋了近三天,天刚刚亮透,蒋虎蹲在溪边,掬起水往脸上泼,水流过眼角时眯了眯眼睛,看见水底的卵石上缠着几缕枯草,随着波动轻轻摇晃。
他接过下属揣在怀里的剃刀,金属壳子上的锈迹蹭在掌心,刀刃钝得很,贴着下巴刮过去,混着水沫子往下掉。
有一下没有掌握好力度,下巴上沁出一点儿血珠,他用拇指蹭了蹭,血珠就融进水里淡得看不见了。
下属在旁边吹起了口哨,调子起得有点儿飘,是一支华尔兹,节奏慢悠悠的,像谁拖着步子在舞池里打转。
蒋虎握着剃刀的手顿了顿,刀刃悬在喉结上方。
那个下属是一个印第安武士,脸上的沟壑里好像总是嵌着没有洗尽的泥。关于他父亲的死,传闻有很多,但最终的收场都是被人大卸八块,撕下头皮,像一块破布似的挂在杆上示众。
蒋虎第一次见他是在埋骨的乱石堆。
一片被秃鹫和谣言啃光的乱石堆。
他跪在其中,手指抠进土里,喉咙滚出呜呜的声音,仿佛大地是一具可以复仇的胸膛。
蒋虎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蒋虎不出声也不动,光是盯着看。他想看个仔细,似一匹跑累了的马儿停下来歇息。
月亮此刻分外清明,蒋虎的眼睛越过他。
第二天蒋虎就帮他把仇报了,过程很简单,简单得像是劈柴或者碾碎坚果。
那伙人的骨头喂了圈里的猪,最古老的循环,最诚实的腐烂,骨头碎裂的声音异常清脆,混进黏稠的饲料被贪婪的喉舌吞没。
从那天起,这个人就跟定了他,像一条认主的狼,一个鬼魂,一桩活着的遗物。
蒋虎只要到那片战区去他就走哪儿跟哪儿,影子一般沉默却又比任何的旗帜都鲜明,夜里也蜷在蒋虎的帐篷外面。
有时候蒋虎掀开帐帘,看见他裹着破旧的毯子,背对着自己望向黑暗。
月光洗不白他,月光只把他浇铸成一尊生铁一般的雕像。
他父亲的那面破旗一直没有从杆子上取下来,只是移了位置,猎猎作响地插在他的身上。
夜幕此刻分外深远,蒋虎的眼睛越过他。
蒋虎那会儿就很惹眼了,兜里揣着的东西太多,走到哪里都闪着红光,跟挂着“来逮我”的霓虹招牌似的,他说他的耳朵得支棱着。
蒋虎凑过几次篝火的热闹,火用金色的舌头舔舐木柴,木柴噼啪作响,火光从而生出一种虚假的仁慈,连边缘的枯草都被染上了一种濒死的暖意。
天是深不见底的蓝,星星缀在上面,看得清边缘的微光。
他们围着那一团光喝酒,喝那种烈得能够烧穿喉咙的酒,喝得满脸通红。
有人说起去年在河谷里迷路的事情,有人接话讲起某次暴雨冲垮了半座帐篷,笑声一阵一阵地滚散开来,惊飞了不远处草窠里的虫。
它们是长着翅膀的黑暗。
刘翼东帮他们拍过一张照片,他们肩并肩地站着,风从平原的尽头奔袭而来,鼓起他们的衣裳,宛如即将挣脱的魂魄。
快门声很轻,篝火在癫狂地舞蹈,帐篷是蹲伏的巨兽,光斑溅在他们脸上像融化的蜡,他们的眼神盛着一种天真的诚挚。
那一瞬间被固定下来。
两个人都站在黑夜与烈焰之间,尚未被自己燃起的灰烬所淹没。
而吹完舞曲之后的那个上午,他从后面开枪的时候没有一点预兆。
也许有,但蒋虎不想承认。他还有两个幼小的儿子,一个刚刚会爬,一个还在吃奶。
枪声闷沉,像一枚熟透的果实砸在石头上,内部的溃烂终于暴露给了空气。
蒋虎踉跄了一下,慢慢地,几乎是出于礼貌地,转过身去。
四周的草丛突然开始分娩,吐出无数漆色的人形。黑黢黢的枪口对着这边像一双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喊杀声浪卷过来,草叶被震得簌簌发抖,连地皮都跟着发颤。
雨水裹挟着雷鸣轰然而下,豆大的雨点眨眼之间就成了倾盆之势,雷声是另一把更大的枪,一道闪电劈开云层把所有人都照得跟鬼一样。
有的狰狞,有的惊恐,全部都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在雨水与怒吼织成的裹尸布里,蒋虎抬手把那一枪还了回去。
溪涧的水在他的脚边打了个旋儿,温柔地卷走了几片新落的叶子,像母亲拾起掉落的玩具。
它毫不停留,带着那抹转瞬即逝的殷红往下游去了。
这就是蒋虎活下来的方式。
也许他每一次在绝境中都隐秘地希望自己能够跟着一起死掉,但他总是活了下来,这具固执的泥胎总是选择抽枝、发叶、在旧疤上覆盖更粗糙的皮层。
他活下来,带着一颗颗没有射穿自己的子弹,它们永远留在了里面,变成一根根怀疑的骨刺,在每一个雨天隐隐作响。
永远无法洗净的叶子正漂流在不断向前的溪流上,溪流什么都知道,却只是歌唱。
这样的活下来,这样一副浸透了血污的躯体,谢重能够接受吗?
蒋虎看着他,蒋虎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
他试图用一点儿自嘲来打破这种令人恐惧的静默,并找回一丝主动权。
“打算以后照着样子也给我来几下?”
他轻佻得像是在评价一件不相干的物品。
“蒋虎。”可谢重没有理会他的尖刺,谢重居然说:“你真能扛啊。”
他把血擦得太干净了,他的姿态太从容了,以至于所有人都忘记了他掉的血也是热的,忘记了他也会疼。
当一个人被迫以无懈可击的姿态面对世界,他的痛苦便失去了被看见的资格。
因为重要的是事情得到了妥善的解决,没有任何人需要为此感到任何不便。
所有他们都理所当然地欢呼,将他塑成一尊像,说是铜墙铁壁。
他们乐得以为那像本来就是生铁铸成,没有神经,没有血肉。
后来那像便真的不再出声。
人一定要是铜墙铁壁吗?
谢重一直默认生存是一定有代价的,生存的代价不过是像忍受坏天气一样忍受一些必然的东西,人类应当不露声色地结账。
忍受,这两个字他一直含在嘴里,就好似含着一块不会化的冰,他从来都是平静地看着账单落在他自己身上。
但这些东西落在了蒋虎身上,必须忍受的逻辑就忽然变得无比刺眼,刺得人流泪,想要呕吐。
谢重就忽然一秒钟都无法忍受。
那块冰瞬间烧成火烧穿了喉咙,他咽不下任何东西了。
没有逻辑,没有道理,他就是不希望蒋虎成为任何代价的一部分。
人就非得跟“忍”字绑在一起,好像不把自己逼成一个连痛感都遗忘的怪物,就不配谈人生吗?
他们用目光锻造人,把活人锻成铁片还嫌人不够薄,待到人终于忘了怎么喊痛,成功地将自己呈现为一枚无言的勋章以换取一句“你看人家”的认可,他们便都来赞叹。
这样才可以是吗?
好像只有把痛感磨成老茧才配活下去,而把痛觉神经一根一根亲手剪断才配得上活得好。
就像失去警报器的楼宇,火来了连烟都不冒。
铁倒是不会疼,可铁也不会笑,不会哭,不会在春天闻见了花香之后打个哆嗦,不会被爱人触碰的时候颤抖。
这些诅咒是有刀法的,割东西的时候顺序不会错。
第一刀先割掉喉咙,教你懂得疼是奢侈品,喊出来便是罪过,这样场面就安静了。
第二刀剜去你的眼睛,从此天地间的黑白颠倒和是非混淆,你都只配点头,不配追问,这样事情就合理了。
第三刀落下心肺皆空,方才惊觉所谓“人生”早已被剔得只剩一副还能喘气的骨架。而他们围上来,拍着这副骨架夸赞道:“瞧,多硬朗!”
骨架于是也跟着咧开嘴,嘎吱作响地附和道:“活着,真好。”
你的魂儿在天上飘着看你的躯体说出这句话,就像在看一头拉完磨还在嚼豆粕的驴。
你是河滩上的石头,水怎么冲就怎么滚。
谢重此刻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忍”字本来就是一个无底的祭坛,专等着吞吃鲜活的魂灵,好教他们变作冰冷的“榜样”,再去劝旁人跳进来。
又一块铁打好了,可以用去砌墙或者铺路了。
你真能抗。活着真好。
这句话太轻又太重,蒋虎怔了片刻,嘴唇抿得很紧,被这句话烫了一下似的。
他几乎是仓促地垂下了眼帘,两秒钟,或许三秒钟,胸腔用力地向上提了提才有一口气从肺底被拽上来。
他看着谢重发顶的旋。
头发被睡得乱糟糟软乎乎,和谢重手上的力道截然不同。他还碾着那一小块失去弹性的皮肤,如同抚摸一块被岁月磨平棱角的石头。
蒋虎终于确定了谢重的目光里没有他恐惧的那些东西。他没有会错意。
但这一刻的认知却更加让他无措。
你真能扛啊,你走到了现在。
那张照片里并肩的人背叛了你,拍摄那张照片的人也背叛了你。
背叛之所以锋利,就是因为它只能发生在信任的土地上。
它需要你的完全配合,你划定安全区,你授予通行证,你甚至在无数个被忽略的细节里亲自标出了自己最脆弱的坐标,你指出泉眼在哪里,地窖在哪里,哪堵墙最薄。
陌生人无从下手,他们手里没有你给的地图。
只有被你放进过安全区的人才握得住那把刀,只有听过你心跳的节奏才能够将它谱成停顿。
谢重呢?谢重会这样吗?
他把一部分自我托管给谢重,无异于亲手向谢重奉上了一张可以伤害我的许可证。
十三年前他端起枪崩了那个印第安武士,现在他同样把枪口顶在了刘翼东的脑门上,以后,以后有朝一日如果还有变故,他能够抬起枪对着这个人吗?
而谢重的目光依然停留,是可以接受真相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