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0、冬夜与夏日 蒋虎眼皮都 ...

  •   蒋虎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已经做好了决定,剩下的就都是废话,于是在冷静里流露出了那么一点儿索然无味的表情。
      “他管着那栋楼,就像管着我的命。规矩今天立在这里,谁敢再动他一根手指头,不用等赵家动手,我先把蒋家这座祖宅掀了,瓦当骨牌一齐碎,大家一拍两散。你们要往他身上泼脏水、撂闲话,可以,请便,我封不住众口,但我保证,我会把每一个字都捡起来,兑换成真金白银,送到他手里,让他闲时撕着听个响儿。”
      “我能让卷宗沉下去,就能够让它一夜之间浮尸江畔,我能够缝上谁的嘴,就能够再撕开谁的喉,我昨天保得住的招牌,明天也能够拆下来钉成一口乌漆棺材。”
      “你们大可以看看是你们的舌头快,还是我的手段快。”
      阳光一片煌煌,偏偏配了一番晴天霹雳。众人望着那一双莫测深浅的眼睛,空气里顿时“嘶啦”一声裂帛。
      掀……掀了老宅?!他真敢说!
      可那双眼睛仍然不见底,只映着日色,似两口聚光镜,把“忤逆不道”这四个字踹出来晒到众人面前。
      阳光越亮,脸色越青。
      他们在突如其来的现实面前感到不知所措,就像看见一把上了膛的枪,枪口抬起来才知道保险栓早就被卸了。
      他们的挣扎徒劳无益。
      蒋老爷子盯着蒋虎,心里也清楚蒋虎绝对不是在虚张声势。
      流光筑的烂摊子能被他硬生生地盘活就是一张现成的履历表,真把他逼急了,这番话未必是虚言。
      蒋老爷子心中惊怒交加,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自己亲手喂大的鹰屡次回巢冲他亮爪,他的怒一半来自于“你居然敢”,另一半则来自“我怎么养出个敢的小兔崽子”。
      过去无论多倔的子孙,总有经济脐带、人脉阀门、遗嘱威慑这三张王牌可以打,可是这些牌在蒋虎身上统统失效。
      他自己有资金、有人脉、有渠道、有狠劲,连律师团都另聘一队,他能把盘子砸碎再拼成新盘子,他们搭了几十年的权力架构他根本就不稀罕。
      蒋老爷子越来越发现自己或许真的已经无法掌控这个孙子了。
      他的内心慢慢滋生了倒塌之感。
      旧盘子对蒋虎来说不是圣物,他敢摔就说明他已经备份好了新的模具,摔盘子的声响还会吸引来一群等着分碎片的外部资本,而他赚钱的速度和血腥度都高出他们一个量级。
      他们剩下的唯一筹码,就只是“血缘”这种看起来神圣的软约束。
      是不是应该退一步?
      硬顶……恐怕讨不到好。他正在气头上,再说下去只怕真要玉石俱焚。
      至少先稳住他,把闪电战拖成持久战,至于谢重……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看向老妻,老妻也已经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在零点几秒里完成了同一样议程,不约而同地把情绪“啪”地按进冷水里。
      不是不愤怒,是愤怒太贵,他们此时此刻付不起。
      蒋老太太到底是经过风浪的人,虽然嘴角还残留一点儿未褪的颤抖,但已经在心里把实际利益重新排了序。
      眼角只轻轻地压了一下,她就知道哪些能说、哪些得咽、哪些要抢在对方开口之前先堵嘴。
      在她看来,蒋虎护着谢重无非是新鲜劲还没有过,流光筑……那栋楼现在就是一具被火舌舔过还被媒体的聚光灯烤得发烫的残骸,名声也坏了,重建投入巨大,未必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就算交给他管又如何?
      让他去捧这一块炭或许未必是坏事,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子,手里攥着这么大的权柄,迟早要出乱子。
      三条高压线缠在一起,等他碰了壁,或者蒋虎的新鲜劲儿过了,届时都不用他们动手,只需要一粒芝麻大的新丑闻,蒋虎自己就会厌弃。
      就像一只刚刚被抱进客厅的小狸猫,尾巴扫到古董花瓶的那天会被扔回后院一样。
      再说了,孟家那边也还没有断,联姻带来的利益才是实打实的铁秤砣,这个铁秤砣可以把浪漫吹出来的任何泡沫瞬间压爆,蒋虎是第一受益人,他真的舍得为了一只金丝雀放弃一块肥肉吗?
      他坐在话事人这把交椅上,联姻就是他对股东的信托义务。
      爱情的权重在资本的结构里低于5%,连披露的义务都没有。
      金丝雀可以换笼子,可以换主人,可肥肉一旦吐出来,就是要被其他狼分食的。
      等他冷静下来深思熟虑之后,未必真的肯付这个对价。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他的火气压下去,先稳住他,不能再激化了,真把他逼反了,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蒋老太太深吸一口气,脸上艰难地挤出笑容。
      “小虎……你看你,话说的这么重,脾气还是这么急,心火一点便恨不得把整间屋子付之一炬……一家人同坐一张桌,同顶一片屋瓦,何必动不动就让碗盏横飞、瓦当落地?桌是老的,漆是旧的,掀了可惜。梁是祖的,椽是亲的,拆了谁还能在雨里再搭一座?谢重那孩子……既然立了功,你青眼相加,家里……家里也不是不能细斟慢酌,好生商量。横竖都是血浓于水,你不过是要开一条侧廊,留得庭前松柏长青,总比拆楼掀瓦好看。”
      她的话难得说得有些磕绊,明显言不由衷,但姿态已是放软。
      蒋老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别开脸不再说话,算是默许了老妻的转圜。
      蒋二爷半晌才喘过一□□气儿。
      他终于腾出手来擦汗了,也偷偷抬起眼睛瞄了瞄蒋虎,又飞快地低下头。
      流光筑出事之后,蒋虎连缓冲带都省了,一上来就是冻结信托基金,老爷子和老太太惊怒不定,整个蒋家一趟趟去话,蒋虎全都置之不理,蒋二爷不得不硬着头皮亲自去堵了他一趟,他也只是冰冷地抬起眼睛,问:“蒋家到底谁说了算?”
      如果还以为是老爷子,那么整艘船就可以继续沉,蒋虎不会救。
      蒋虎可不是什么傀儡皇帝。
      他要他们内部先想想清楚,到底谁有资格来跟他对话。
      蒋二爷心跳如鼓,只苍白一笑,恍若狂风里瑟瑟摇晃的枯树枝。
      当时蒋虎还是面无表情。
      他说——二叔,我现在没工夫一笔一笔地跟你们算账,你们就安静一点儿。再敢在这节骨眼上捅我一刀,我会以为是老爷子在嫌蒋承荣命长,我不介意立刻成全他,一家四口整整齐齐,黄泉路上给他开道,还打一盏灯笼送他。
      蒋二爷吓得做了两个晚上的噩梦。
      毫不遮掩地说,蒋二爷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讨好蒋虎,最好能够让谢重在蒋虎面前开口多替他说几句好话。
      至于让谢重管流光筑……只要蒋虎高抬贵手别查到他头上,别说管一栋楼,就是管半个蒋家他也认了。
      温老爷子有些恍惚。
      蒋虎长了一张带着杀气的官煞脸,脸上渐渐长出了父亲的刀,上一代的力量、阴谋、甚至罪恶,都在这一刀里复活。
      温老爷子本来是最有理由厌凶的人,可他身上又有很多偏向温如蕴的痕迹,那么再凶也是自家人的凶,不是野鬼上门。
      可越找痕迹,越觉得哪哪都像又哪哪都不像。
      那一双眼睛近乎艳丽,一把收在丝绸里的裁纸刀似的,温老爷子有时候会被这团丝绸骗到,在里面也会看到女儿“认准方向就直切黑暗”的赤诚,好像她没有做完的事情他都会替她做成。
      那一瞬间呈现在温老爷子眼中的一切都是光彩夺目的。
      至于做成的是王业还是浩劫,温老爷子不敢细想,也不敢不想。
      其实他更多预感自己撞进的可能是外孙已经练就的一眼定生死。
      他现在铁了心要护着谢重,硬拦着,只会让温家的关系也跟着紧张。
      木已成舟,不如顺势而为,或许可以由温家出面,先给谢重在圈子里搭个桥?
      温老爷子看了一眼温如岚,微微颔首。
      温疏桐毫无察觉,脸上那点儿雀跃藏都藏不住。
      满厅的心思活像是一盘乱棋,原来的过河不算数了,原来的底线也往前挪了两排,于是每个人都在悄悄动自己的子。
      既怕越界被当场提子,又怕缩得太快被同伴当作弃子,只好半蹲着小步蹭,试图在蒋虎划出的这一道新界限里找到最稳妥的位置。
      温疏桐特爱看这种蒋虎在中盘突然重新画格子的时候。
      对局双方杀得狠有杀得狠的精彩,重新算目之后全靠肌肉记忆把棋子滑到安全地带则有一种跳探戈的有趣。
      温如岚见状,不紧不慢地开口打圆场:“虎子,你的意思小姨明白了。谢先生确实是功不可没,这一点毋庸置疑,于情于理都应该重重酬谢。流光筑交给他执掌,既是投桃报李,也是你慧眼识人。”
      她先定下基调,堵住悠悠众口,见蒋虎没有反驳,才看向蒋家二老。
      “只是毕竟兹事体大,牵动多方,流程还是要按规矩走一趟的,办事都要有个章程么,也好给大家一个交代。不如这样,这两天找个方便的时间,备几味家常,正式邀请谢先生也来吃一顿便饭,咱们当面见个礼熟个面,日后同船过渡也省去生分。你们看呢?”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功夫可谓做足,既全了蒋虎的梯子,肯定了谢重的功劳,又给了蒋家一个缓冲的余地,一边帮蒋虎收尾将程序合法化,一边还维护了表面上的体面。
      蒋老太太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立刻顺杆就爬,脸上完好无损地堆起了慈爱的笑容。
      “是啊是啊,小姨说得在理。都是自家人,哪有翻不了的山、过不去的坎?该聚还得聚,该见还得见。既然你已经有了决断,那……那就照你的意思办吧,我们自然是以你为准。谢重毕竟年轻,年轻人嘛,眼界高步子快,思虑偶有疏漏也在所难免,日后山高水阔,总有要家里长辈帮着托底、提点的时候。门户随时为他敞着,只等他迈步。”
      她犹不死心,暗暗攥住一点儿主动权,用辈分做围栏,把谢重的以后修剪成自己能点评、能否决的盆景,保留些许指导和插手的余地。
      “他怕生。”蒋虎岂会听不出这番话里的机锋,只淡淡道:“我说的就是章程。”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各怀鬼胎的戏码,就像看着一群木偶在台上互咬,谁假笑、谁咬牙、谁在背地里磨着刀,他全都一清二楚。
      这里有人把亲娘推出去挡枪都嫌慢,也有人专等着别人的血流干了再捡筹码,所以他知道这里的投降都只是暂时的屈服,表面越像止水,底下就越像沸水。
      谁要是把此刻的低头当成胜利,谁就会在下一轮被连根拔起。
      但是他也终究没有再提什么“掀宅”的话,算是默认了温如岚的圆场。
      厅里的空气如被拧紧又松了半圈的发条,仍然带着余震,却不再咔咔作响。
      至少在表面上,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改成了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拉,先划出一个“和”字,又悄悄描成“利”字。
      日光白得发蓝,照得每一张笑脸都像是刚刚抛光的面具,光滑、冰凉、一敲就碎。
      蒋虎没有再看任何人,起身离席。
      没有人拦,也没有人敢拦。
      西跨院里,游止不仅没有睡成回笼觉,还惊的一身冷汗。
      他的眼皮刚刚合上不到五分钟,就被床头柜上尖锐的蜂鸣声吓得弹坐起来。
      平板屏幕上是谢重的监测界面,心率曲线不正常地飙升出了一个尖峰,血氧饱和度也掉了一个百分点。
      虽然数据很快又被强行地压回了安全阈值,但是短暂的报警已经足以让游止的睡意瞬间从十一楼的窗口跳了出去。
      游止如临大敌。
      他差点儿破口大骂了都,这种强行的压制比持续的报警更加棘手。
      持续的报警就像明火,起码能扑,而一闪即灭的火舌则说明火源被强行压进了暗格,反而在内部闷烧。
      谢重学什么不好就学蒋虎那个破德行,用惊人的意志力对抗生理上的不适,把痛楚、缺氧、晕眩都一并压平,可压平不等于就消失了啊。
      它们只会被转译成神经递质的高速消耗,一寸一寸地啃噬他的边缘系统。
      这种自我欺哄式的调节在短期之内确实是能够保意识清醒,长期却把神经成本拉成复利,用灵魂透支□□,那灵魂难道是什么可以再充值的东西吗??
      游止掀开被子,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好,一只脚赤着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就往楼上冲,另一只脚还趿拉着鞋后跟。
      脑子里飞快闪过各种应急预案,又被他一个一个否决——此刻镇静剂是绝对不能用的,言语的安抚对谢重来说效果又非常有限,任何外来的干预还都可能加剧他的应激反应。
      祖宗啊!!
      游止推开门的时候谢重正背对着门口蜷在床上,被子掖得严严实实,连头顶的黑发都没有露出多少。
      像一座沉默又紧绷的小山。
      他确实还在硬扛。
      游止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卧室里静得有些可怕,游止不敢贸然靠得太近,万一情况糟糕,谢重一拳就能给他砸晕过去。
      没晕过去那更糟糕,他感觉谢重三拳就能把他揍得渣都不剩。
      他隔着竹帘和床幔的模糊隔断观察了一下,能够很清晰地听见窗外的一点儿风声和自己过快的心跳。
      这种完全的静止反而是最糟糕的信号。
      这种症状让游止感到局促不安,他几乎是一下子就想到了分离焦虑,想到了蒋虎那阵子当天往返的疯狂模式。
      现在轮到谢重身上了?
      游止叹了一口气。
      他空有一身医术,却对他们之间那种病态的、排他的共生纽带毫无办法。
      它不是肿瘤却一样疯长,不是血管却一样搏动,非要打个比方的话它就像是一层单向半透膜,看不见、剪不断、无法造影。
      而医学只能切开腹腔。
      谢重其实很困,困到连睁开眼睛都有点儿费力。
      好不容易掀开眼皮,目光滚出来,视线周围先模糊成一片毛茸茸的光晕。
      窗外漏进来的天光蒙着一层薄灰,淌过床沿的深色地板,眼睛盯着看一会儿,细小的微尘便倏然在光里显形,簌簌浮悬。
      他困,可是他睡不着。
      大脑如同被强行固定在了高速档位上,无法进入睡眠。
      心口先是一揪,钝痛顺着肋骨往下钻,径直牵扯着腹部的旧伤。他下意识地蜷起手指,指尖细微地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弹起来扑进一场根本不存在的厮杀里。
      尖锐的恐慌感毫无预兆。
      谢重有点儿喘不上气来。
      没等这股劲儿过去,又有什么在里头钻动起来,细细碎碎的,像初春刚醒的虫子顺着血管爬,遍体鳞伤似的。谢重想翻个身,但每动一下全身就剧烈地疼痛,肩背都僵直地绷着将他自己摁住,只能被动地承受这一波波源自远方却在他骨血里肆虐的海啸。
      他那边……不顺利?
      这个念头迷迷糊糊地钻入谢重的脑海中,加剧了生理上的不适。
      他只能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任由那股滞涩的闷胀往上涌,狠狠地撞在喉咙口,最后又凝成一声压回心底的叹息。
      窗帘被风掀开了一道豁口,冰凉的气流趁机灌进来,擦过他汗津津的后颈,激起一阵战栗。钝痛与刺痒轮番撕扯,一阵一阵地碾过神经,将他困在清醒与混沌的交界动弹不得。
      游止进退维谷。
      谢重的呼吸节律三短一长,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抗拒磁场让他明白,此刻的任何靠近都可能被视为威胁。
      他只能继续焦灼地等待,期盼着风暴快点结束,或者蒋虎这个唯一的特效药赶紧滚回来。
      这他妈叫什么事!
      游止烦躁地搓了一把脸,老老实实地搁这儿做一个守着炸药库的倒霉蛋。
      低气压几乎蔓延到了整个院子里。
      杜东泉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不住地踱步,几次想凑进来听听里面的动静,都被游止用眼神瞪了回去。
      他忍不住疯狂打着手势询问游止,游止没好气地摆摆手,心里同样七上八下。
      蒋虎自己的数据也好看不到哪儿去,这俩人简直就是在互相透支。
      游止盯着监测,一阵窒息。
      直到外面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蒋虎回来了。
      游止立刻抬头看去,蒋虎的脸色比离开时更见苍白,紧抿的唇线拽着下颌绷出凌厉的弧度。
      果然他也好不到哪去!
      他身上的戾气尚未褪尽,游止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拦着他,万一更加刺激到谢重呢?
      但不等他思考完毕,蒋虎就已经几步跨到了床边。
      他看见谢重的第一眼就什么都没顾得上问,几乎是跪下去伸手抱他。
      游止目瞪口呆。
      蒋虎的手有点儿冷,带了一点寒气,可谢重的体温并不比他高。
      他摸到一点汗湿,更多的是肌肉的僵硬和身体的微颤。他蹙着眉,而谢重猛地被叫醒了似的打了个寒战,翻过身,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对身体接触的本能抗拒让他没来得及控制自己的力道,这个动作像搂也像掐,他的手指抵在了蒋虎的颈动脉窦附近。
      于是最后就变成了一个兼具依赖与防御的动作。
      游止的表情立刻一言难尽地狰狞了一下,下意识就想说话制止。
      蒋虎被勒得闷咳一声,却没有躲,也没有推开他,还迎上去,仿佛主动献喉的猎物又仿佛他抵抗的力气微不足道。
      他将谢重按进怀里,让他贴在自己的肩上,用体温去包裹他,另一只手缓慢地顺着他的后背抚摸,掌心一节一节往下走,每走一节就停半秒钟,一寸寸把掐脖子的手往外撬。
      谢重松了手,蒋虎便顺势把下巴搁到他耳后。
      他说,好了,我回来了。
      游止:“…………”
      游止把话全咽了回去。
      他不仅没来得及说话,也没来得及交代谢重刚才有多么危险,更没来得及质问蒋虎一整个早上都乱七八糟的监测数据。
      他看着谢重绷紧的肩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那股剑拔弩张的防御姿态迅速软化,那只原本准备要掐人的手也终于软成搂抱。
      蒋虎收拢五指,把他的后颈整个儿地包进掌心,既扣死又托牢。
      谢重整个人都陷了进去,陷到一半忽然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像梦里踩空了台阶。蒋虎把他往怀里又按深半寸,侧过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额角。
      ……见了鬼了。
      游止在心里喃喃。
      这还真他妈比任何特效药都管用。
      杜东泉等人隔着一扇屏风看得瞠目结舌,集体陷入了短暂的认知失调。
      简单来说就是懵了。
      杜东泉虽然确信无疑地认为老大要和重仔天长地久百年好合,但他对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并不算是很清楚。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蒋虎如此……温柔,也从来没有见过谢重如此依赖一个人。
      掌权者的软肋,依附者的铠甲,这两种东西本来不应该存在,却被他们一次看完,如同撞破皇帝的睡衣。
      谢重的呼吸还有些急促不稳,蒋虎刻意放缓着自己的呼吸引导着他。
      他后颈的那一块皮肤被蒋虎的掌心熨得发红,血液在皮下打着小旋涡,原本硬挺的刺都顺流而下,变成温顺的藻。
      监测屏上跳跃的曲线从狂躁的锯齿变成柔软的呼吸,混乱的峰值一点一点回落,最终趋向于平稳,逐渐重叠,似两条终于汇合的溪流。
      游止盯着数据,忽然想起在解剖室里第一次捧起心脏标本的时候。
      他想它那么小,那么安静,却曾经被另一个人的喜怒哀乐拽着狂奔过成千上万个昼夜,跑了无数的冬夜与夏日,多么奇妙。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游止把剩下的医嘱都咽回了喉咙里。
      那些冰冷的数字、复杂的术语、拗口的注意事项都被这两股归于一室的溪流冲得皱皱巴巴,苍白地漂浮在水面上,再也够不着他们。
      心脏已经找到了它应该跳动的节奏,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门轻轻带上。
      他悄无声息地往外走,碰了碰杜东泉的胳膊,朝走廊努努嘴。
      杜东泉会意,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外的两个下属也识趣地下了楼。
      带上门之前,游止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一片片窄窄的日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斜斜地落在床边。
      是日光也是雪光,白得发脆,轻轻巧巧便将地板劈作两半,一半亮得晃眼,一半溺于阴影。
      光柱里浮着一些影子,尘埃不疾不徐地沉浮游荡,偶尔撞上光的边界,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轻轻弹开,转个弯儿便又循着自己的节奏往前去了。
      近光处的颗粒看得真切,绒毛似的泛着一星灰芒,稍远些便淡作虚浮的雾,慢慢与阴影融为一体,了无痕迹。
      游止回头的这一秒钟没有风,窗帘一动不动,那道光也就定在那里,连尘埃的浮动都像是算好了似的,不快,不慢。
      被子里的人支起了半截身子,肩头还裹着一点儿被角,睡衣的袖口褪到了肘弯,谢重的手臂滑出来,垂落进冷白的光中,皮肤被映得像是冰窑里晾透的瓷。
      而蒋虎侧着头。
      雪光将他眉骨的轮廓晕得淡如浅墨,睫羽的影子冷光屏一般地栖在眼下。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膝盖压着地毯,人也微微弯腰,低声问谢重:“……饿不饿?……”
      没有回应。
      谢重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微微摇了摇头,是一个全然依赖和放松的姿态。
      游止还是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有些药从来就不在他的处方里,有些病只有一个人能治,疗效却立竿见影。
      监测仪上的曲线跳得再欢也只是第三方视角的生命残影,他知道从蒋虎跪下去的那个动作开始,今天的这一场危机就已经结束了。
      他实在是心累了,今天就先别管明天了。
      门被合上。
      蒋虎一直在说话,没话找话也说,再三重复也说。
      谢重的额头全埋在他肩口,被他安慰稍久后才开口说话:“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早他妈过了。
      那一场拉锯战耗得还是有点儿久,算下来,比他们约定的时间多了近五十分钟。
      蒋虎贴着他耳朵一遍一遍地低声道歉。
      他觉得后背发凉,可能每一秒钟对于独自被困在陌生环境的谢重而言,都被无限拉长,与过往某些糟糕的记忆碎片重叠了。
      谢重没有抬头。
      蒋虎去亲他的鬓角时他往蒋虎的怀里缩了一下,下巴尖用力地抵着蒋虎的锁骨,重复道,你自己说一个小时。
      不是质问也不是抱怨,只是一种精疲力尽之后的陈述。他在等待中滋生的不安需要发泄,可是他又觉得疲惫,对抗生理反应太疲惫了。
      或许还有一点儿汹涌而至的委屈。
      蒋虎由着他又圈紧了胳膊,纵容那力道往缺氧的临界点走。
      蒋虎的动脉在跳动他能听见,蒋虎的呼吸在颤抖他也能听得见,他缠住蒋虎的脖子,根须却好似探进蒋虎的心脏。
      手环的绿光从宽大的衣袖里面映出来,在两人相贴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光晕,是心率彻底平稳的信号。
      蒋虎低下眼睛,看着那片光,承诺说:“以后我去哪里都跟你提前说清楚,多久回来也给你倒数计时,告诉你进度,不会再让你这样等。”
      谢重还是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他觉得堵得自己窒息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蒋虎又哄了他一会儿才感觉到他真正地松弛下来。
      谢重圈着他的力道渐渐放松,呼吸也慢慢变得均匀。他小心去看,谢重闭着眼睛,好像被疲惫拽入了沉眠。
      日光照着谢重的脸,蒋虎似乎听到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他轻手轻脚地将人放平在枕头上,想抽回有些发麻的胳膊,谢重却在这时皱了皱眉,循着热源又往他怀里蹭,喉咙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好似梦呓,好似无意识的挽留。
      蒋虎看着他,开始觉得干渴。
      他停下动作,呼吸放慢,轻声说:“我去换衣服。”
      谢重这回给他反应了。
      “就在这里脱。”
      他忽然睁开眼睛,眼皮都掀得懒,目光却毫无偏移,直直地撞过来。
      “你以前有裸睡的习惯。”
      睡意还挂在眼尾,可他的表情一点儿都没有玩笑的意思。
      他要蒋虎就在这里把衣服脱了,他现在不准这个人离开他的视线。
      蒋虎:“……”
      蒋虎一时之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以前确实有把自己剥得□□的习惯,游止说他的睡眠质量差到令人发指。
      他在白天被多重身份五花大绑,他的警觉被权力游戏削得太薄,以至于任何一点儿束缚都让他难以忍受,衣物的勒压也会让他过度敏感。
      只有彻底摆脱,皮肤直接触碰微凉的丝绸,没有布料摩擦的声响,没有接缝处硌人的棱角,没有一丝外来的牵扯,他才能够短暂地让意识逃脱出来,睡得沉一些,梦更短一些,获得几个小时的浅眠。
      后来这个习惯是为什么没了,这套程序又具体是从哪一天卸载的,蒋虎现在暂时都想不起来了。
      好像就是从这个人在他身边躺下的那一晚开始。
      从这个人在他身边躺下的那一晚开始,他闻见了一股类似晒过太阳的棉质味道,然后他毫无警戒地一觉睡到窗外天色发白。
      之后警报好像就很少再响起过。
      不是床品换了,不是药物起效,不是酒精作用。
      这个人没有哄他,也没有拍他,这个人只是让他贴着,偶尔把被子往外拉一下,让出一个恰好容纳另一个体温的弧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