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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年月 蒋虎没有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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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虎没有再出声。
他的双目看到空气里去,这样迷茫,看上去就像一个心情低落的孩子。
谢重忽然用力,猛地把他拽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床边。
他的目光回到谢重身上。
他看见谢重的眼眶里悬了两团红色,生生剜了一块肉嵌进去似的,没有热气扑过来,却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烫。
灼热,明亮,几乎要将他洞穿。
有那么两秒钟的时间里蒋虎完全失去了声音,甚至忘记了应该怎么呼吸,也不敢动。
用最狠的力道抓住你,用最烫的眼神看着你。他湿透了。
蒋虎见过太多始乱终弃太多虚情假意,早就不信什么天长地久。
从来都是这样,圈里的合作说散就散,酒桌上的盟誓转头就可以作废,今天还称兄道弟的人明天就可以为了一个项目撕破脸。
一辈子太长了,长到足够把“永远”熬成笑话。
可是这一刻蒋虎忽然就相信了一生一世的事情。
片刻之后他才抬起手去摸谢重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谢重听见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远得像是上一个秋天的事情,明明人就站在眼前,却隔着水捞不真切。
他说:“好了,谢重,好了。你把你身上的养好,就会把我身上的也养好了。你会把我养好的。”
他拍打的节奏完全没有章法,一下快一下慢,与其说是安抚,还不如说是他在找一些事情做,好借此掩饰自己的发颤。
他将两个人的伤痛联系起来并排摆放,像拼七巧板一般,非要那块带血的角对齐另一块缺肉的边,似乎只要边缘吻合就能够找到一个共同痊愈的支点,一个他可以握在掌心里不会轻易溜走的因果。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踏实了一点,他找到了一个说法,一个能够把乱七八糟的疼痛都装进去的说法。
它是一根细而韧的线,把两个漂浮的灵魂轻轻拴住。
轮到谢重不出声。
蒋虎心跳紊乱,他握住蒋虎的手腕看了看,手环的数据不太平稳,红与橙两色交替着忽明忽暗,但好在没有示警。
他的手松开,转而抱住蒋虎。
手臂环上来的时候有点儿发僵,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来。
没有别的话,就是这样靠着,信任地,依赖地,像迷途的小羊蹭着牧羊人的衣角,什么东西都安安稳稳地放到了蒋虎这里。
蒋虎把脑袋埋低,嘴唇像一只没头的蝶似的,慌慌张张地往他脸上撞,这儿一下,那儿一下,亲到最后蹭着他的眼角。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常那样:“饿不饿?再睡一会?吃点东西再陪我睡一会?”
谢重“嗯”了一声。
有时候情绪就是这样,冷不丁冒出来,又被别的什么岔开,轻飘飘地就散了。他想把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挤到一边,砌一道堤坝隔绝在外。
他知道指不定哪阵风就塌了,但能隔绝一时是一时。成年人的体面本来就是靠这些临时的堤坝撑起来的,水流过了,心也就平了。
蒋虎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顺着谢重后脑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捋着,把谢重的注意力牵引到更具体的事物上。
“你想吃什么?我让东泉送进来?还是我去拿?”
“不吃。”
谢重懒得折腾,就着这个略显僵硬的拥抱姿势,用力地把他彻底压回床上,沾到枕头,自己也随之陷下去,找到一个熟悉的位置。
他捧着蒋虎的脸,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宣布道:“睡觉。”
蒋虎浑身上下就剩一条内裤蔽体,被谢重这么不管不顾地压着,肌肤相贴的面积之大让他难得有一些不自在。
“……一分钟,你让我把衣服穿上行不行?光着睡……”
他打断蒋虎的话,重复道:“睡觉。”
然后他开始了另一种形式的说话。
语言最无用便俯下身,用唇瓣代替舌头,慢慢在蒋虎脸上印满了吻。
从蒋虎的眉心到眼睑,再从鼻梁到嘴唇,最后流连在下颌和喉结周围,像潮水洗过沙滩,一遍又一遍,把那些细微的角落都浸得透透的。
突如其来,不带情欲,但占有欲十足,耐心至极也固执至极,要将蒋虎整个人里里外外都浸染上自己的气息。
蒋虎被亲的有点儿懵,这样的感觉轻轻地刺进皮肤里痒得让人想哭。
他闭了一下眼睛,打颤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阳光,像栖着两只白蝶。
不知道是因为大脑太疲惫了转不动,还是这种亲密接触始终让他觉得四周的空气里都凝着发稠,或者是他本身就对谢重不怀好意,谢重的亲吻明明都不能算作吻,只是触碰而已,只是皮肤与皮肤持续而温暖的贴合而已,但他就是觉得有些发晕。
从脚底到头顶,半辈子的局促都攒到了这一刻。
这一刻蒋虎又有点儿分不清谢重是什么意思了,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准确地解读谢重的行为密码。
他连手不知道应该往哪儿放,心跳声在耳朵里放大,咚咚地响。
他的目光往下扫,扫过自己腰间那一片摇摇欲坠的布料,以及被蹭得歪歪斜斜而露出的更多皮肤。
腰侧那一道陈年旧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似的盘踞在那里,谢重在上面画着圈,宛如描摹一幅只有他才懂的秘密地图。
哪种睡觉?
“谢重。”
他的声音不可避免地发干,摸着谢重后脑的头发,想把人稍微推开一些距离,从而获取一点儿喘息的空间。
“光着睡容易着凉,我找件睡衣……”
他的话再次被截断。
谢重的手指不再满足于描摹的动作,顺势向下,勾住内裤的边缘轻轻一扯。
蒋虎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的动作惊得卡了壳,伪装出来的镇定也瞬间土崩瓦解。
他咬着牙按住谢重的手,装不下去了:“好玩吗?”
……他有点起反应了。
“还行。”谢重终于抬起眼睛看他,评价道:“一般。”
蒋虎狼狈到都有些恼羞成怒,气笑了:“还行?你还想怎么玩?我让你玩爽好不好,重哥?”
他攥着谢重的手腕将其带离危险区域,再伸出另一只手扯过被子把两人一块儿裹紧,在被窝里调整着姿势,膝盖警告性地顶了顶谢重的腿弯。
他将这个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的人规制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范围之内,最后抛出毫无威慑力的威胁。
“一般就别玩了,好好抱着我,腿别乱动,手也不准往下伸,不然你信不信我把你的衣服也脱了,哥哥。”
谢重:“?”
谢重对他这种张口就来乱七八糟的称呼始终适应不良,匪夷所思,一下收回了搭在他身上的腿。
“你哪儿来的那么多称呼?”
连哥哥他都叫得出口?
蒋虎看着他发红的耳朵尖儿,“怎么?不爱听?”
他终于满意地找回来一点儿主动权,找回来一点儿逗弄人的乐趣。
“混蛋、神经病、疯子,你对我的称呼就少了?”
谢重:“…………”
谢重道:“闭嘴。”
这些词通常只出现在他被折腾得意识涣散口不择言的时候。
蒋虎不想放过他,低声评价道:“你可以换点儿新鲜的,说不定我会更……”
谢重干脆伸手捂住他的嘴,阻断后续所有可能更离谱的言论。
“不准说话。”
“不准咬。”
“也不准舔。”
蒋虎笑了。
呼出的湿气都在谢重掌心。
他收敛起来,点头再点头,用高挺的鼻梁讨好地蹭了蹭谢重的掌心,动作亲昵如一只被驯服的大型兽在作出保证。
“我是说更……配合。”他含糊道:“你好好睡,别招我。”
他经不起招。
他对谢重有太多的欲望了。
明火执仗的贪念成了骨血里的瘾,只消谢重眼尾轻轻一扫,伸手拉他一把,或是低声叫他的名字,那点儿蛰伏的痒顷刻便成燎原之势,烧起来的时候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就只想着凑过去再凑过去,直到烧光了自己才算完。
可偏偏这时候他还得装作云淡风轻没事人儿一样,任这火在五脏六腑里烧。
谢重却接着问道:“配合到哪种程度?”
蒋虎:“?”
蒋虎看着他,把音节咬得很黏腻:“到你不再用‘闭嘴’这两个字,改用别的,让我喘不过气来的。够不够?”
谢重却又不搭理他了:“让你说话了吗?”
蒋虎:“……”
行。
他歪着头笑,眼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在谢重的掌心里乱蹭。
等谢重慢慢松开手,他才握起谢重的手腕亲了一下。这次很规矩,只是碰了碰就收了回来。
他低声嘟囔道:“脾气真大。”
谢重哼了个单音节给他。
……
蒋虎点的那两道菜把总厨上下折腾脱了一层皮。
一道生猛得见刀光,一道复杂得像棋盘。
“猪生?”
这哪是点菜啊?
分明是立威,是敲打,是绕着弯儿告诉每一个人现在谁说了算。
管事的喉咙滚了三滚才找回声音:“三爷……三爷说的是……呃,生猪?”
传话的人也苦着一张脸,被他问得缩了缩脖子:“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厨房霎时安静了。
能够进到这里做事的无一不是能人,但这话却没有人敢接。掌勺师傅刚刚泼出去的热油在铁锅里滋滋响着,仿佛油煎的是自己的心肺。
管事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已经看到食品安全条例和老爷子的怒火一同冲他砸下来。
难处头一条就在选材。
元宝肉是好部位,肥瘦相间且筋膜少,但“剔净筋骨、剥掉筋膜”说着容易,真要做到“一丝不剩”,就得让最老道的师傅提前半天现剔。
这个部位靠近猪骨,筋膜像细网似的缠在肉里,稍留一点,刀工再好也切不出“蝉翼薄”,嚼着会发柴。
更重要的是新鲜度,猪生说白了是半生食,从宰杀到入菜不能超过八个小时。
不过好在现在是冬天,但还是必须要当天现杀的土猪,淋巴和腺体半点儿不能沾。不然吃出腥味是小,闹了肠胃病,整个厨房都得担责任。
管事出了一身冷汗,冷风一过,冰火两重天。
现杀的黑土猪最快也得四个小时才能送来,这还得是紧着最好的那头!
……老子干脆改行接生得了。
难处第二条就是刀工和火候。
“快刀片成蝉翼薄”,这得让谁来?
后厨里能够蒙眼切姜丝的主儿不是没有,但即便是他来切这元宝肉也得屏息凝神,肉要先冻到半硬不硬,太硬易碎,太软易黏。
每一刀下去都得匀、薄、透,对着光看要能够瞧见纹路才算合格吧?
蒋虎是把他们当成了阎王爷手底下那个会撕生死簿的判官吗?
更难的是“滚水三浮三沉”,水烧到鱼眼沸就得停火,这里头的秒钟怎么算?
完了还必须立刻扔进冰水里激,整个过程的时间但凡多一秒钟肉就老了,咬着发柴。
少一秒钟杀菌又不到位,风险陡增。
冰水还得是新冻的矿泉水冰,不能用反复冻过的,不然有杂味,激不出肉的脆劲。
管事下意识地瞟向角落,这活儿除了老侯之外没有人能接,可老侯那手……
管事头疼。
其他的搭配呢?
得往清里走吧?
猪生本身带着肉的鲜甜和脆嫩,三爷点名要配的现焙椒盐不能马虎,管事先把这个拍了版。
“花椒用汉源的,用干锅焙到出香,和海盐按三比一的比例碾成粉,现吃现调,放久了香味就散了。”
小徒弟一脸煤灰,对传说中的人物尚且缺乏敬畏心:“他咋不直接说要汉源山顶第三棵花椒树左边的那一枝?”
管事白了他一眼:“少编排,甭废话!”
他一门心思地琢磨。
吃的时候得配两碟爽口的吧?拍黄瓜?搁点醋和少许糖,怕抢味还不能不搁蒜。
得去寒吧?一碟嫩姜丝?可太辣抢戏,太寡又成摆设。
喝的就更得讲究了,不能压鲜就不能配烈酒,未免腻口也不能配甜饮,米酒?嗯,最好是冰镇的绍兴米酒,五年陈的带点儿微酸。或者是淡泡的雨前龙井,既能解肉的腥,又能衬出脆嫩。
还有那三样腊味,一个重咸香,一个带烟熏,一个偏甜润,蒸在一笼里还不能串味,得让“各自的风味都张扬出来”……三爷这是故意刁难人呢?
管事心中叫苦不迭。
这根本不是点菜,是考试,考整个厨房的极限,考他这个管事的调度和揣摩上意的本事。
早上爷孙俩点菜斗法的消息早传疯了,版本众多,但核心只有一个,三爷赢了,赢得干脆利落。
现在这两道猪生和腊味就是胜利者姿态的延伸,不过他到底是继续敲打,还是……或许真的有招待刘处的考量?
管事不敢深想,这不是他能想的事情。老板以前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今天居然开了口,那这句话就是御批,他就不能让老板的话落空。
哪怕天上下刀子,也得让刀子顺着老板话音插到指定位置。
办成了,以后就有第二句、第三句。
办砸了……搞不好就没有以后了,连下次注意的机会都不会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觉得生死一线就在今天。
他只能往最好里准备,往最坏里打算。
“还愣着干什么!?”他的声调猛地拔高:“去地窖把那口从朱方捎来的雪花石冰鉴找出来,刷洗三遍,用新制的矿泉水冰镇起来,半点儿杂味都不能有!”
吼完这通,管事转向胖厨娘,声音压了压:“三爷既然说了要蝉翼薄,这刀工……怕是非得劳烦侯伯出手不可了。”
胖厨娘的圆脸皱成一团,手里攥着的抹布都快拧出水了。
“哎呀,不是我不去请,可老侯今早还跟我念叨,说他那手腕旧伤又犯了,疼得抬不起来……这节骨眼上,真是……”
她眼神闪烁,心里嘀咕,谁不知道侯老头脾气倔,手艺高,但也最难请。
“犯了也得扛着!”管事咬着牙:“去!告诉他,是三爷亲口点的!把他那套供着的十八子薄刃刀请出来!告诉他人在菜在,今儿个这猪生要是差了半分意思,砸的是三爷的场面,丢的是咱们整个总厨的脸!以后谁也甭想在这里干下去了!”
事关饭碗,厨房里炸开了锅,人声鼎沸却又乱中有序地动了起来。
切菜的手抖了一下,差点儿切到手指,小声地对旁边人说:“蝉翼薄?我这萝卜丝都片不了那么薄……这得是啥刀工啊?”
烧火的闷声道:“乖乖,三爷回来这几天比过去一年都折腾。这菜要是做不好,咱们是不是真的都得卷铺盖滚蛋?”
洗摘的更是大气不敢出,低头猛干,生怕在这节骨眼上出了错被当做出气筒。
管事转身快步往干货架走。
猪生勉强有了方向,那腊味合蒸呢?
湘西的咸、川地的麻、广式的甜……要同笼而不串味,张扬各自风采?哇!你搞命题作文呢?!
是在说再拧巴的势力到了他跟前,也得给分出格、守好界、各自张扬又互不侵犯吗?
他到底是想招待客人,还是想熬干他们的心血??
管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不管怎么样,这关必须过。
“对了,”他的目光扫过蒸灶,“把蒸汽压小点儿,合蒸最忌火急,慢慢催,跟熬鹰似的,急了就失了魂了。”
他眼前不断转着那三道来自天南地北的腊味。
这三尊炮仗的性子一个比一个烈,现在却要被硬塞进一个笼屉里过日子,还不能串了味儿败了形,他诙谐地想,得,蒸个腊味蒸出天下三分的危机感来了。
可搁一个笼蒸里,时间短了,腊鱼的硬、腊肉的腻、腊鸭的柴都去不掉,时间长了,腊鱼散架、腊肉出油太多、腊鸭失了嚼劲,还容易串味,味道一串马上就能让人皱起眉。
“这……这真的能成?”
身后的人心里直打鼓,生怕这件差事办砸丢了这份油水足的肥差。
她凑过来,声音发虚:“这……这放在一起,不是互相糟践吗?”
她虽然没有亲眼看见早上的那一场雷霆,但传言已经像油星子一样溅得各处都是——三爷一句话,老爷子都败下阵来。
现在这刁钻到祖宗头上的菜式就是明证。
管事眼珠子一转,强自镇定,现在他不能乱,他就是厨房里的主心骨。
他道:“慌什么!腊鱼用温水泡去浮盐,腊肉要用米泔水再过一遍,去去那股子哈喇味,腊鸭……让学徒们拿竹片撑开了,先在通风处吊一个小时,把水汽逼一逼!”
他每说一句,就有人应声而去。
又有人问:“……咋蒸啊?”
管事半晌说不出话来,只飞快盘算,危急关头显出了智慧。
“用三层的竹制蒸笼,底层垫荷叶吸油。三个格子用薄瓷板隔开,别让汤汁混在一起。文火慢蒸,先大火上汽,大约五分钟后转小火保持蒸汽微沸,腊鱼肉质紧实,蒸二十五分钟,腊肉蒸二十分钟出油就行,久了容易腻,腊鸭肉质嫩,蒸十八分钟。都给我掐着表算!”
腊味本就重口,得配上主食压一压吧?现烙个荷叶饼?再熬点白粥?
配菜就简单一些,清炒时蔬最好,但是要翠生。
这一道菜要喝的肯定得选能压味的,浓一点的熟普解腊肉的油,或是泸州老窖中和腊鱼的咸,不爱喝白酒的就备点儿桂圆茶,温的,护胃。
管事条分缕析,深思完毕,扬了扬下巴冲各人细细交代,末了严肃说,哪一样都得拿出十二分的心思,办好了,大家脸上有光,办砸了……特权分子在三爷面前可不管用。
他的脸上有一层野心的晶莹光采,心中暗忖,说不定……他的前程,就在今天这鬼见愁的两道菜上了。
总体的调子定下之后,他转头就去找老侯。
老侯已经知道了,正站在冷案前,盯着一块油光水滑的肉就像盯着一个久别重逢又令人敬畏的故人。
片成蝉翼薄,意味着每一刀下去都得稳、准、匀,稍微偏半分,要么带了筋,要么厚薄不均,滚水一烫就会散。
老侯的手确实在颤。
他年纪大了,烟酒浸淫多年,早年颠勺又留下了旧伤,逢年过节或是精神紧绷的时候就爱闹腾。
他不知道三少爷是……还记得小时候非要把浇头上的肉片切得透光那茬儿,还是单纯想掂量掂量这里还有没有他能用得上的老家伙?
“师傅,这肉……”
老侯深吸一口气:“闭嘴。”
他把肉平放在案子上,用重物压住边角,刀刃贴着肉皮,第一刀下去。
旁边的人忍不住低呼道:“成了!师傅!成了!”
老侯没有搭理,手腕一转,刀刃游鱼似的在肉上游走,一片、两片、三片……冰盘里渐渐垒起一层晶莹剔透的肉片,阳光下美得惊心,也难得惊心。
他心里清楚这一关过了,下一关“三浮三沉”的火候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他头也不抬地问:“水开了吗?”
“刚滚!侯伯!”
“端过来。”
滚烫的水浇在肉片上,肉片瞬间蜷曲泛白,老侯眼疾手快地捞出来,投入旁边的冰水盆里,“嗤啦”一声,水汽猛腾。
老侯松了一口气。
水汽猛腾,他却忽然想起以前老被小少爷挑刺,一碗炖得奶白的鸡汤端上桌,人还没有坐定就先把勺子一推。
偏他又犟不过,哄着劝着,到底还是喝了小半碗。
老侯想起他的嚣张与天真,春末掐了嫩芹炒肉丝,老侯才夹一筷子他就把碗挪开半尺,梗着脖子嚷嚷。
老侯笑着摇头,把肉丝里的芹一根根挑出来,他就凑过来飞快地夹一筷子瘦肉。
老侯想起那个趴在桌沿看他,一边皱着鼻子一边偷偷咽口水的别扭小团子。
老侯忍不住微笑。
他那时候以为山里的每一棵树都有魂,每一只鸟都会说话,总缠着老太太问“山的那边是不是住着神仙”。
老侯那时候也敢把他的话当作少爷脾气,左耳进右耳出。
可是再没有了,那个坐在廊下嫌东嫌西爱闹爱娇的小少爷再没有了。
热气升起来,再也找不到那双挑剔的鼻孔。
揣在怀里的天真原是颗糖,被年月的苦水一泡,早化成了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