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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走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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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家当真对他的新剑不薄,我这样想。
我拨开下了小锁解了封绳的金属扣儿,看见匣子里方方正正躺着一块黄铜砖,光洁洁的,高度同我想的一样,正合适。
匣子里还有一挽紫竹桐漆的小弓,羊肠剖开作了细细的弦,像琴弦子那样软软的,能拨出一点清脆脆的声音。
我牵来墨儿,再牵起阿鱼,阿鱼踩在铜砖背上,又爬到了墨儿背上。墨儿轻轻摇摇头,回颈子要闻闻这位小娘子的手,再轻轻打个响鼻。
坐稳当啦?
马背上的姑娘不大吱声,只把粗粝粝的缰绳攥得紧紧的,虎口都漫出一点点红来。她的脸也是红扑扑的,被没那么炽的日光一照,终于蒙上些中原小娘子黄土里滚出来的漂亮了。
许是我看得有些久,那红一点点漾到脖颈,漾到耳根,最后在酒窝子里攒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来。
我也笑,把那几句有的没的玩笑话吞回肚子里。而后弯腰捡起那柄小弓,搭上革袋子里的一支圆头小箭递过去,再拍拍马儿脸。
“墨儿,走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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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担子的货郎都不知藏到哪躲日头去了,南城街巷又见着了一高一矮两个小娘子。个头高的牵着大黑马的辔头,个子矮一些的扶着大黑马的鞍鞯,手里把着一挽闪闪的小弓。她慢慢地悠过屋檐,看两眼小兽,再看两眼前头姑娘簪的桃花簪。
马走过一圈。阿鱼眨眨眼,将手里缰绳向右拽一拽,大黑马偏头打量一下散着热气的铜炉子就拐进院子里,叫马上的姑娘在门额上轻轻碰一下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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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鱼没有再踩在铜方砖背上下马,我伸手一揽,晒得热乎乎汗津津的小姑娘就落到我怀里,再荡一下踏到地上。
当年穆姐姐也是这样接住一团软软的小动物的吗?不知道,但我总要更结实些吧。
我拎着缰把墨儿领到檐边房荫下歇着,身后姑娘还跟着,于是转头碰上一双还望着我的,巴巴的眼,将视线撞个满怀。她极快地敛了目光望地,唇动一动,浅浅的梨涡子动一动,却没吐出些字句。
我知道的。
我从落锁了好些日子的屋子里翻出一柄剑,一柄把子浸得比周遭木料暗了一叠,磕得坑坑洼洼的小木剑。
我解下鱼儿剑上的革带子,解下剑尾小铜环上拴的红络子,给小木剑缠上,一圈,一圈。
我看小木剑在阿鱼的手间磕磕巴巴地转过,一圈,一圈。
倒是块学剑的好料子,比小小的嚷嚷着要小铁剑的书儿还要好上三两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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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骑马儿耍弓儿闹得太兴奋,从用晚膳到入夜,小姑娘扯着我絮絮叨叨,直聊到三更才停。可等到话匣子倦了,她又反倒涌起一点点沉默的惧意来,扯扯我的衣摆,将拆了辫子的脑袋在上面蹭过三两下。
“将军姐姐。”
嗓音也是糯软软的,好像还带着江南烟雨的水汽。
我应下了。
于是小竹床上挤上两个姑娘,大一些的拍着小一些的背,讲三两个南城院子里浸满汗水和笑的故事。只是起落间的起伏很快慢下来,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句,会不会带进客居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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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一 原,风太大,扎不下营
又胜,可塞上风雪是愈来愈大了。打中原带来的夹袄寒刺刺地挡不住风,墨儿的汗都结成冰壳子粘在颈子上,麦面肉干还剩了两成,可总是吃不暖身子呵。
不知道再向前会如何。为什么狼汉子们不冷呢?
又想起南城的夏天了。多热啊,那时候还成天馋着浮碎冰的酸梅饮子同酥酪山儿,该把这儿的风雪攒一些运回去,教娃娃们吃个痛快。
好冷,先睡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