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灰堆》荔不染

10、九、书铺子 阿鱼说要开

　　阿鱼说要开书铺子，阿鱼开起了她的书铺子。

　　像当初知晓书儿将回来一样，南城百姓很快就都知道了，字纸炉旁那间江南姑娘开的书铺子是不卖书的。

　　来往收摊子家去的儿郎姑娘，或是将娃娃塞给学堂看着，而好容易偷出一点闲暇的做母亲的，都愿意敲开这儿的门，花一二个铜子就买来一碗甘苦苦花边细盏子盛的叶子茶，就着别处没有的纸墨香啜进胸腑里去，多风雅哩。

　　檐下屋里坐着的，还有娃娃们。

　　书铺开起来后，娃娃们再不用被竹篾子赶着吓着，不情愿地晃过街巷来敬字纸了。大人们都摸不清头脑，为何城南城北的小儿郎小娘子忽然一天天盼着学字本子写满，攒出一叠子就抱着奔炉子去。

　　大人想不明白，可一个，两个，每一个小不点儿都知道，炉子边有说话软软的编长辫子的姐姐，会轻轻念一遍敬惜字纸，再教他们捻开纸，慢慢投进炉子里去。会有蝶儿似的火灰飞出来，闪一闪就看不见了。而后，那姐姐会领着他们进院子，一碗一碗倒出平口子浮了碎冰的酸梅饮子，再轻轻道一句小心冰倒了牙，摇摇头看他们一股脑倒进嘴里。

　　哦，爹娘嘴里老挂着的状元姐姐也总在书铺子里。她会搬出在别处从来瞧不见也不敢读的话本子图册子，把故事念与他们听。若是来得赶巧儿了，还能见着状元姐姐闪银光的长剑在日色里飘，阿鱼姐姐的小木剑跟在长辫旁摇，一双双地转着舞着，是过年搭的戏台上也瞧不着的好看光景。
　　.

　　天渐渐凉过，书铺子里往来的大多是阿鱼渐渐叫得出名字的熟面孔，但也有打远方来的客。

　　早晨我探出头看看，秋色已经换下夏日子的绿和红，打北边来的风又吹来一点点肃杀气，叫人默默翻出叠了布面的袄子，给身边人披上。

　　和秋风不一样，今日叩门的是一个姑娘，一个瘦瘦小小，打南面来的姑娘。

　　吃完早饭，我在屋里调秋补的吊梨汤儿，看新收的梨块子在小铜铫子里滚。可汤还未融进琥珀色，外院就传来软软的调子，一来一往的，不似南城砸到地上弹出尘的口音。

　　哦，叩门的客说，她叫阿溪。

　　阿溪是打江南来的，家住吴城石湖边，此番来，是要寻一本书。

　　吴城？记得还在江南时听一户人家提过，石湖边早几年是起寇遭了劫的，金银细软都被掠了个干净，最后生起一炬大火，将白粉墙乌瓦顶的屋舍连同月光烧了个干净，当真可惜。

　　她还说，和书一起弄丢了的，是她的魂魄。

　　当真可惜。

　　故事在秋风里晃悠悠荡远，梨汤子也慢笃笃滚出一层甜香。我捡两只白瓷碗盛了，端去院里桌上。

　　“将军姐姐来啦，坐。”

　　阿鱼捧碗尝一小口甜汤，眯了眼笑一笑，再吹出三两缕白气递来碗，邀身旁姑娘娘子都尝尝。

　　我说，我这儿没有阿溪姑娘的书。

　　我说，月色合该去有月色和清澄澄水色的地方去寻。

　　我说，南城的老辈子们都说，红绳是能修补魂魄的，或许可以试试看。

　　于是对面姑娘弯弯眼角道过谢，从荷包里掏出一裹绸帕子包的种子落在桌上，说这叫芸草。江南水丰虫蚁多，读书人总要将芸草叶夹在书里纸间，是能防蛀避蠹的。

　　我不知怎地又想起院外字纸炉上泛了黄的四方墨字来。

　　敬惜字纸。

　　当真可惜。
　　.

　　/腊月廿四营，丢了人和帐子，冷透了

　　大败。

　　回来点兵，只剩三千了。

　　罢了，如此口粮或许能多撑几日。晚饭后听才回的哨子说，打更北边的地域又来了一股敌人，都穿得通白的袄子褂子，只是看不清有多少匹马，要歇在哪里。

　　不该这样说的，但我总怕我回不去了。

　　可阿鱼还在等我哩，南城的冬应该还好吧，记得添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