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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谁乡客 我递过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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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递过帖子,要带墨儿看穆姐姐出嫁去。
可天子不放我走,年节不放我走。
夏火盛得像流金的铁水,烤干天上的云,烤干地下的黄土,裂出骇人的伤痕来。乡亲的泪流下来,生民的血流下来,不够浇透太枯干的稗草,只蒸成一点点涂炭的烟气。
江南飞报,流匪群起,民危。
旱的还有塞北的草,千里万里绿的草甸子都被风吹散了,空留下赤条条灰扑扑的沙,和马儿瘦成了皮包骨的牧人。狼饿急了咬人,于是一群群最骁勇的狼汉子举起套马杆和牧羊鞭,一杆子打歪了红缨子,一鞭子抽碎了铜盔子,要去有麦子面坛子酒的地方寻个生计。
塞北传讯,安塞兵败,将死。
天子叹一口气,想起乞骸骨归乡的老将军,想起新科赐马的武状元。
公公递来绢轴子墨写落印的旨,点老将军领兵塞北,令新状元安民江南,即刻领兵拔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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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七千兵士下江南去。虑及江南多小丘小岭,匪在山间,一路又是沿江舟行,我没打算带我的墨儿,只在腰间系上我的鱼儿剑和新领的鱼儿符。
临行前,我去城西卫所和墨儿别过。
有几个年轻儿郎方才下戍,就靠在瞭台子边闲聊着,说是不止塞北江南,连京畿的德州府也生了林贼。我路过恰巧听进一耳朵,便揪起心来。
“好在,州南出了一个穆娘子,同她姓杨的习武夫君一块,领着乡勇摸进山岭子里去,把贼人老巢都端了哩。”
“隔壁慕塔村的杨大块子啊。他招式倒是利索的,只差点这个。”
那儿郎戳戳盔顶子,三两人笑成一片。
“那就是他娘子厉害咯……听说啊……教……”
我没有再听下去,只无端地想勾勾嘴角,想再瞧一瞧我的鱼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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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昼夜,七千零一离乡客看尽他乡山水,也看尽他乡的满路枯骨。夜半军中有人在哭,唤来问话时却说,不知这葬在荒野里的三四具,是此地人丁,还是亦为他乡客?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尽是我手中剑救不下的人。
救得下的呢?
自然活着。
百姓捧来挨户凑米面团成的糕团,红曲点了鲜亮的顶花,非塞给兵士们吃。有尚精壮的男子红眼睛别过爹娘妻子,挑个布袋子就要入列,说要用血汗挣口饷粮,最好还带回件响当当功名。离乡人笑,本乡人也笑,在暑气里笑成一片,笑得汗同泪一块儿跌到地里,明日该长出青的禾苗,金的稻穗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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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挨街沿巷要点过活口人数,好夜里写了折子传回京去。
可我撞见一只字纸炉,半间破书铺子,并一个赤脚散发的姑娘。字纸炉子的火早熄了,姑娘说,她叫阿鱼。
我应一声,在纸册子上记下她的名,又道一声抱歉,问她家里还余几口人丁。
顺便,我想问一问这字纸炉子的来历。这倒是不必写在折子里报给天家的。只是,此乡母亲也会教读书的小娘子小儿郎,敬惜字纸的道理吗?
鱼儿只是瞪着我的盔帽,软软地摇一摇头,软软地点一点头。最后,她软软地开口,吐出软软的吴音。
“李小将军,我的爹娘没了,书铺子也没了。”
李小将军,你能带我回去吗?
我想说我不是小将军,可终究是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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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一 原上某,草疏
今个儿遇见狼汉子了,只一两个,骑的花马儿和墨儿一般高的。
我想,打胜了一定要带回去几匹。
不知道阿鱼喜欢什么颜色的?该选匹乖顺些的给她。
第一战会在哪打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