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灰堆》荔不染

5、四、状元小娘子

　　京城果真是有京城的气派。

　　我坐在马车里，穆姐姐抱着书箱坐在我身边，看我按不住性子掀帘向外望，看满这一路市井。

　　路是青砖铺的五马大道，按缰缓走的客或是驰马飞讯的官差来去，竟扬不起一点儿沙尘。屋舍是红灰墙带照壁的连街小院，院门外支起毡布顶的竹床摊子，有娘子妇人卖些未曾见过的瓜果。邀喝称，是由岭北江南来的初夏时鲜，顶顶甜香的，不甜不要钱。

　　还有，还有要够着颈子也看不全的宫楼牙檐，坠着望来十分大的黄铜铎子，再摆上一排张牙舞爪的小兽。比是不消比的，小兽比南城看月亮时身边的威风太多了，怕是嘴里都能衔下一只小的，若是放在南城寻常人家屋顶子上，怕能将灰瓦都压塌哩。
　　.

　　我们在客店住下。

　　老板娘笑盈盈地端来瓷盏茶水，说近日来住店的净是些不知爱惜的蛮人武夫，砸了她许多茶钵子。难得见来应举的习武小娘子，这茶，赠给我们喝。

　　“还有一月开试，祝大小娘子，打出片功名——驰马游街时，别忘了咱家铺子哈。”

　　她端下杯盏连同几句吉利话，看我们笑一笑应了，便又转身收拾破陶碎瓷片子去了。

　　我将我的剑压在枕边。
　　.

　　听闻武举张榜那日，送御笔朱批金边轴子的是军中走马最疾的传令兵，曾八百里通传过漠北大捷军讯。

　　听闻那一日，小小的南城街里街外挤满面熟面生的乡亲，字纸炉边第一回看不见臻婆婆的身影。

　　听闻那一日，告假的李学士喝了个大醉，书房灯烛亮了彻夜，第二天捧出一张醉得像太白仙的草字。连天子都派人来要，一张薄薄的纸。

　　我骑上大将军为我牵来的塞上马，漂亮的黑油油的一匹。

　　将军问我，天家没赐它的名，天家要听听新科武状元会给马取怎样的的字，听听李家小娘子会给马取如何的名。

　　墨儿。

　　就像烧字纸时，跑得比火烬星子还快的墨字，从黑，到白而透明的影儿。

　　我骑着披红缎子配花鞍子的墨儿，穿着暮蓝夹水玉的簇新袍子，幞头上簪一朵飞燕垂柳的桃花簪子，漂漂亮亮地跑遍了京城，蹄下一点灰烟都不惊起。

　　我骑着大黑马进了宫城，有白发的公公牵去马缰，要用拌豆子麦子的甜草料喂个肚儿圆。墨儿转头，对我打个响鼻。

　　我又见着天子，换去了束腕蹀躞的天子，不再倒豆子一般报题儿的天子。

　　他说我父亲的字漂亮，墨儿的名漂亮，可都比不上新状元的好把式漂亮。

　　他说，他从未见过如此漂漂亮亮的二十三式剑诀，这是能划破边山月的剑。
　　.

　　我把剑压回枕头边。

　　穆姐姐推门进来，轻轻取下我的簪花，放出一肩长发。

　　“状元小娘子，德州府慕塔村穆氏女，见过了。”

　　她弹一下我怔楞的眉心，笑得那么开心。好像，今日街上驰马的是她似的。

　　“给。”

　　她捧出一柄剑，黑革条子的缠手，藏青藏银线的精铁鞘子。光利利的双面刃上，沟槽一囫囵飘过，就勾画出两尾游鱼。

　　她用新剑换走了我枕边的小铁剑。
　　.

　　再一个清晨，客店老板娘端来玉茶盏子，同我说：

　　“状元娘子，那位大娘子星夜走了，说要回家结亲去。”

　　她还说，京城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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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听闻，我走马观花那日她寻去了朝中最好的铁匠铺子。她要去取一月前央整京城最好的剑师铸的那柄小剑，放下木盒子的时候她说，这剑是今科武状元的。

　　“状元郎是个小娘子。她喜欢把剑舞得漂漂亮亮的，该打得轻便些。”

　　她用这一匣子钗钿换来的小剑，又换回新科武状元校场上使的旧剑，她带来的，平平无奇的，小铁剑。

　　可我只是觉得可惜，我还没有见过穆姐姐簪钗钿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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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五 某泡子，有三棵秃树

　　营扎下，火塘子也就生起来。

　　如此，前些天路上攒的写坏字纸该一同敬过去。可惜带了纸笔却带不了字纸炉子，只好凑合一下。

　　只得挑个才筑起来的，免得煮过伙食沾过荤腥的火污了字纸。

　　将在外，字纸该是不会介怀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