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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杨大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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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及笄那年,穆姐姐同我说,她母亲托人带信来了南城,唤她回家结亲了。
那一日院子里的太阳很大,小铁剑就躺在脚边,还有几本封皮磨破了布包角的兵书。我们坐在廊下,她倚着廊柱子。
她说,她的新郎君姓杨名文广,乡里都喊他杨大块子。杨大块子也是习武的出身,他们孩童时是一招一式对练打大的。她说,他们约好了各自出门闯荡十年,若闯出些名堂,就回家结了亲,再一同去京城看看皇城根下的把式。
如今,十年到了。
“他还说,要看一看我教的小娘子现下招式怎么样呢。”
穆姐姐笑,我却舍不得了。
她抬眉在我额上弹一下。
“倒也不急着走。”
我瞪过去,分明看见她嘴角扬得老高。
“都教了这么多年了,总要看着咱书儿去应过武考当上武状元,骑御赐的大黑马光鲜鲜驰过京城街巷,才放心走啊。”
我瞧着她,她咬着发绳角儿束一束辫子,笑得那么开心。
笑得好像她当真骑过那匹塞上来的,蹄掌比人脑袋还大的高头马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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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和我娘说了,说等我来年二月过完笄礼,我们就动身去京城。
于是此后几月,除了置备岁礼用的钗裙盘碟,小小的学士私宅更忙过一迭。
母亲每日一清早就将我拘在书房里,点起悠悠绵绵的香炉子,要提笔一张张写具名邀客的帖子。看看,划淡墨线的素纸帖子叠了那么厚一层,一字一字核过落下,要直忙到午后才得闲。
得闲,得闲。好容易匆匆用过两三碟便饭,再将打瞌睡时不当心污了墨点的废帖子送去敬给字纸炉子。待跨过门槛滴下一嘟溜汗星子,抬头,穆姐姐已然夹着一摞兵书在庭下候着了。
“小娘子,闲完啦?”
如何有闲可得嗐!
我只好再端一钵子酸梅饮子,挺起腰背走到滚热灼人的日光下,立在桩子上等人来校对昨日的兵法功课。问者倒是眼明嘴利,倒豆子似地就报出一串儿题。只苦了脚下不很踏实的我,一面屏息扎好步子,一面还得着意着不让暑气晒融了好不容易凝成的思绪,莫一恍惚出口错了,落得一记结结实实的爆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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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几个月不长,笄礼就这样热热闹闹地过去了。
临进京前,穆姐姐驾着马车带我去德州府郊的马场温习骑射。她牵来杨大块子亲自驯的河曲马,马是矮脚黑鬃的花毛驹子,披挂着缀彩络子的鞍辔。
“花子,大块子的花子。打北边来的河曲矮马,性子烈得紧咯,该当心些。”
我骑着它跑过一圈,再一圈,小矮马踢踏着蹄儿就掀起还未长实的草甸子,扬起一点点尘泥。
“书儿——”
穆姐姐扬手,向空中散出一把把鸽羽羊绒搓的白绒球儿。那球里填了铅砂子,坠坠地划个弧线分得散漫,飞焰一样的。我于是夹稳马鞍子抬手屈臂挽弓搭箭,执起缰看它们一只一只倏地颤一下,再带着半没的黑箭杆子直直落下。
我注意到一条精壮的黑面孔汉子,那该是杨大块子了。他穿苍青镶绛红系带的一条旧袍子,露半肩支棱着的对鸟纹半臂,再蹬一对翻毛失了颜色的乌皮靴。只静静栽在场边帐子旁看着,离我远远的,离穆姐姐远远的。
穆姐姐走过去。
我抬手扯扯缰绳,也将花子驱过去。
“块子,也不来见过书儿。”
汉子这才攥攥衣摆红了面膛,跨几步就要来搀我下马。
我没掌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不要他扶,自个儿翻身跳下来。花儿打个响鼻踏两下地,缰绳被牵起,交到主人手上。
杨大块子领我们回家吃了便饭。一叠豆酱渍过的萝卜缨子,半斤切得粗犷的卤牛腱子并各人面前一粗碗绿豆稀饭。汉子还打算冲冲陶笠斟酒给我,被穆姐姐按住了,不再言语。
我从未吃过如此不拘的餐食,正好骑射一通后早已腹中空空。便也学着他们大口大口嚼咬,过瘾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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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七安塞营
到营,还带来天子拨过来的三千豹熊羽林。
明日又该动身了,向北面草甸子狼窝子去。不知道进了草原还能不能偷着夜色接着写,不过也是打发时间写着玩罢,不着急的。
近小雪天,营里一直都煮的羊肉汤麦饼,酽酽洒过椒面子的。
忽然想到小书铺的梨汤子也是时候换过了,阿鱼在熬些什么时令暖羹子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