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灰堆》荔不染

2、一、字纸炉儿 敬惜字纸。

　　敬惜字纸。

　　这是我认识的头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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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我还没有字纸炉子高呢。下午的剑练完了，站过桩子，母亲捧一叠白花花画了墨道道的笺纸到院里来。

　　“书儿，帮妈妈把这些字纸送到街口炉儿那去吧。央臻婆婆给帮个忙，记得谢谢婆婆。”

　　母亲用字纸换走了我的小木剑。

　　我哒哒哒一溜烟儿跑出院门，抱着那叠快挡住我眼睛的，带点儿奇怪味道的纸。有点烟火味，有点木香，暖乎乎的，是爹爹书房门缝里透出来的味道。

　　“小心别烫着手——快点儿回来喝酸梅饮子哈————”

　　母亲细软软的嗓音挟在蝉声里飘来，于是纸的味道里多了一点点酸甜，一点点冰碰瓷碗儿的脆响，拴住我乱跑撒欢儿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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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见檐下的燕子，看见檐上坐得好威武好威武的小兽，可爹娘一向是不让我上屋檐摘月亮的。

　　我看见挑着两肩水的杜大娘，看见捧盒子卖绒花首饰儿的阿福，看见哪家姑娘腰间坠着的帕子和不知哪位公子绣芙蓉描金的锦袋子，里面的钱串儿一拎一拎跳着笑着，好漂亮啊。

　　我的汗流下来，我看见黄铜滚热冒着纸烬子的字纸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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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炉上张着一张焦了边儿的大白绵纸，横横竖竖的墨道道画成四个方块，像柳叶子烤上去的。

　　我不认得上面写的什么，但我知道那是字。是我爹爹写的字，一个一个顶漂亮顶金贵，连远远高高坐着的天子都夸过的字，我爹爹写的字。

　　“书儿。”

　　有人唤我，是字纸炉边卖烤栗子和时兴瓜果儿的臻婆婆。她炉子里的味道和吃字纸吐火星子的大家伙不一样，冬天里总是暖暖香香的。

　　“书儿，来帮你爹爹娘亲送字纸啊。”

　　臻婆婆从她的小座子里钻出来，两只皱皱软软的手接过我的满怀，再腾出一只手牵上我，挪到大炉子边去。

　　“认得这四个字吗？”

　　我努力抬头，看一看她眼角嘴角漾起叠起的纸痕，看一看她有点点浑浊的眼睛，摇一摇头。

　　“敬，惜，字，纸。”她眯缝着眼一点点说，慢慢的，轻轻的，“李学士亲笔写了贴上来的——你爹爹的字写得多好咧，一笔一笔的，来来去去的都要多看一眼。他们说啊，天子都夸了，状元郎的字，是这个嘞。”

　　臻婆婆把我的手放出来，比出一只大指头，在我眼前晃一晃。

　　“书儿，你要好好向你爹爹娘娘学书写字哩，都是了不得的，字儿认了几箩筐几箩筐的人，不像咱，一个不识字的老婆子。学好了书，去考个状元郎回来，咱们街，就又多了一个状元小娘子啦。”

　　我只是笑一笑，阳光迷了我的眼睛了，可臻婆婆的眼睛现在也好亮好亮，像还没落笔的纸笺儿，新得漂漂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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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纸被皱皱的枯枯的指头一张张捻开，飘进荜拨起落的火舌里。一个字一个字，黑白都灼成猩红的火烬儿，再窸窸窣窣飘出来，比不得太阳，悠着悠着一点点淡去。

　　我认得了，敬惜字纸。

　　所以它们会有大大的气派的字纸炉子，会有我爹爹写的顶顶漂亮的四只大字，会有经年不落的太阳光捧着，会有跑着来送字纸的书儿，听卖瓜果烤栗子的婆婆讲字纸的故事。

　　后来，母亲和我说，写了字的纸是有魂灵的，就同你我一样，会哭，会笑，会高兴，也会瘪嘴儿掉泪花子，字纸是要敬重的先生。

　　也是在后来，我跟着父亲学一点书，也跟着母亲写一点儿字。我会把写的不多的纸笺细细码在桌角，哪怕，从来我的小木剑都是躺在不知道哪处砖缝儿里的。

　　我记住了，敬惜字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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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廿二红塔驿

　　我就这样向塞北去了，可惜走得匆忙忘捎上话本子，好生无聊。

　　所以我想，不如在马背上写一下我的故事吧，写一个始于字纸炉子的故事。故事里有书，有剑，有一匹马名叫墨儿……哦，还有状元娘子、巾帼将军和一个江南姑娘。

　　还未想好故事该叫什么，先写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