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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剑书 三月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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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南山第七年迎来了它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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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是个小娘子,梳了簪绒花竹枝儿的髻子,一顶帷帽笼下素麻的纱,一吹一吹地拂着散下碎发。
纱被掀起来夹过一角,俏皮的。于是露出半张桃花腮点丹唇的粉面,淡淡画了细黛水洗的眉目,藏下轻软软的春风,有一点点冷,又有一点点暖。
阿鱼慢下脚步,挽一下裙角。
不像往日里领叽喳吵闹的小女娃们上山踏青采风时热闹闹欢腾腾的一大群人,她今日没带侍从。小夕儿留在家里研杏仁酪调剔鱼羹子了,马连车系在山下酒铺子里托人家好生饮着。她只是拿一卷书,背一柄剑,腰间杏色系带上挂一只结了红络子的酒葫芦,葫芦里,一底儿女儿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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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一树玉兰刚发过新叶,焦黄打卷儿的花瓣子铺了满地。
青岗石的碑,字去年才描过金。写的是秀净舒展的楷体,刻下却多了几分刀斧磐岩的粗粝劲。土丘上架了一块麻石板子,一旁玉兰根前半方铜砖还在原地,都盖了一层花香,不很动弹。
阿鱼拍一拍石板子铜砖块,弯腰从树根边拾出一只缺了口的小瓷杯。
啵。
酒液流进杯子,斟了七八成满被摆在石板上。
碑前提裙子的小娘子仰颈,把剩下的半底子倾进喉咙。酒有些辣,咽下后才一圈一圈荡出香,留一滴挂在唇边,染了一点点胭脂色。
阿鱼眨眨眼。帷帽的纱垂下来挡了眼睛,索性摘下来靠在碑边。
阿鱼解下剑袋子,从几叠的硬麻布里抽出那柄剑,颠一颠缠皮的剑把。剑日日都用软布擦净,临出门前还在刃上敷过矿脂,可此刻只半寸出鞘,还是冷浸浸地带出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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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树派出一片叶,看树下的小娘子舞剑。
阿鱼早束过衫子袖口,长裙也向上提了几分,打一个漂亮的结。
剑如今全离了鞘,她脚步腾移挪转,一招一式漂亮得紧。挑,刺,起,落,转过腕子,再擦了裙角翻过身前。刃轻巧灵薄地划出冷月,勾回缺圆。执剑人抿了嘴角默数着拍子,二十三式一动一动铺陈开去,倒像正月十五里走马的花灯,流转出当真沙场拼杀的气势来。
剑气跟着刷刷吒吒地飞散开去,惊飞足下一群落花,并远树上几只栖雀。
剑划个圈正回手来,铮一声滑进剑鞘。
阿鱼抬腕沾一沾鬓边薄汗,再捧起剑鞘摸摸,闭眼。
她眼前浮现出剑上鱼纹。两尾游鱼被勾得写意,交缠着就映出冷光,还隐隐带着陈血的铁锈味。剑柄也是精铁铸的,被她缠裹上厚厚密密的小牛革带,盖住了黑漆描的名。
这把剑叫与卿。
与卿是真正见过血的,在她主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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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鱼睁开眼,摆一摆头甩掉剑里太浓重的血气。她将入了鞘的剑用粗布叠好裹好,重新用带子束上,也横在石板子上,坐北朝南的。
她在裙子上蹭一蹭手上的金石气,滞涩的汗擦净了,才捡起铜块上的书。书雀蓝缎子裱的封皮上落了一片牙白玉兰,在纸香墨香外浸进深一叠花木气。小娘子索性搂裙曲腿坐在冷冰冰的铜块子上,倚上玉兰树。
拨开封面,细绵纸上版印了题名,竖行深墨色的,还钤一枚赤朱砂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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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年,第九年,她第不知道多少次翻开那个小将军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