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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俏书生十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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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是半只脚踏入道门的人了,眼下又关起门来,裴兄何必再与我拘这些俗礼。”魏长林见自己未动,他始终不肯先落座,便温煦一笑。
裴植饱读诗书,虽是生意人,常与官家人斡旋,也算平易近人,仍难如魏长林这般,分明京中仕宦大族,半生在官场中浸淫,却如此温正平和,不生波澜。
裴植与他对望一眼,便也松了脸,改口道:“如此,贤弟自便。”语落,二人撩袍双双落座。
“裴兄,我便不与你兜绕了。”魏长林略一正色,“朝中恐怕要生变!”
裴植看向他,渐渐肃起了脸色。魏长林道:“裴兄可还记得四月成王妃中毒一案?”
如何不记得,为这事裴植亲往南宁织造局,长滞一月有逾。裴植皱眉,反问:“这案子不是在曹丞相手中见的分晓,难道又掀起风浪来?”
魏长林一凝,沉声道:“成王妃,薨了!”
裴植陡然瞠目,二人相望,魏长林接着道:“这案子那时查来查去,最后矛头都指向东宫,成王便要向东宫讨个说法,曹丞相出面才挡了去。如今成王妃竟遽归道山,成王更是来势汹汹,逼勒东宫,要和太子当面究算。”
裴植愕然,打心底起了忧虑外,又不由唏嘘
——悲可悲,帝王之家,纵然太子与成王一母同胞,也没逃过兄弟阎墙,日后刀剑相逼的田地。
魏长林啜茶润了润喉,搁下茶盏,他说:“裴兄,我此番来除了告知你朝中局势,其实还有对你的一腔肺腑之言,如此才好暂别你我之交,以盼日后佳期再会。”
裴植一怔,心知离别已到,便以茶代酒,敬他一杯。魏长林回毕茶,便道:“我的调任文书已至,只待犬子文清的陟调文书一到,不日便偕他一同归京。这朝中局势波诡云谲,此次成王妃薨逝,只怕风雨欲来。这案子说到底从那三千匹锦起,裴兄虽前去别清过,但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裴家又在暗处,多方掣肘,难保风波发迹起来不会被牵连,裴兄不若让出今岁与织造局的买卖,暂避一时,静待贤侄子野明年上京大比,替你们裴家搏一搏。”
这话说得如此恳切,裴植触动衷肠,切道:“多谢贤弟这番肺腑之言,不瞒你说,愚兄叔父致仕以来,一直清居清渠,昨日来信,严辞厉语,句句皆是训诫子孙读书之事,看来他老人家也省得了成王妃薨逝之事,只怕也认为我裴家该暂避一时。”
至于裴初珩……
裴植心中一黯。
他当年上京,骤然听闻尤氏亡故,不顾大比在即,连夜驰返宣平。那之后好似一夜断了心气,自此屡试春闱不中,裴家仕途断在了他这一代,才教裴初珩如今举步维艰。
说到底,这朝堂是他也不欲沾染的地方,又怎忍把裴氏阖族兴旺的重担全压在裴初珩身上,催逼他读书。
魏长林并未久待,用过一盏茶的工夫便辞了裴府。
阴云乌鸦鸦笼盖郡都,城内絮絮飘起了细雨,街上人头攒动,争相避雨。那破草棚下一帮乞丐如狼似虎,盯着那边独腿,柱着棍一步一挪往草棚下来,怀里紧紧夹着个破碗,里面的白面馒头压成了饼。
一待人近,浑如撞笼的牲畜,一帮人急扑上去,将人揪翻,哄抢那馒头,顷刻间殴打成一片。
那被独腿挂在胸前的破碗抡出来时,已经溅了血,在草席间跌了一遭,碰上只穿着烂草履的脚。
墙角下竟横躺个老和尚,臭衣烂袈,头顶戒疤被癞疮发溃结了脓疱掩住,看不出究竟戒行几何,在那儿兀自酣睡。
“起来,都剃了毛的秃子了,庙子里过活去!”那力狠的,抢了馒头来,咬了一口,拿脚踢踢这和尚。
老和尚侧身背着他的,许久不见人动,这乞丐只当人死了,弯腰下去就要把人拎扔出去,不妨和尚忽地抻臂,饧涩着眼慢慢地撑肘坐起。
他一扭头,难掩满身腌臜,两只凸起的眼珠子盯着棚外突然开怀大笑,拾了脚边破碗,一腾身,疯疯癫癫地跑出了草棚。
乞丐忙地避开他,回身循着他望了出去。
棚外,白茫茫的雨幕铺天盖地,远远的桥头上,瞧见一个人提着壶酒,淋着暴雨,踉跄地走来。
那疯癫和尚提着破碗冲出去,在澎濞暴雨中大笑,抢过他的酒来就仰头大灌。
那人缓缓地抬起头来——是赵珝心灰意冷的脸,见了和尚,凄然一笑,问道:“什么是悲悯?什么是‘觉有情’?你们佛门渡人苦厄,究竟渡个什么?这世上可还有我的容身之地?”
老和尚啜着酒,问他:“你在江湖中求索,难道不明白,任你公子王孙也好,蕞尔小民也罢,谁不是草席裹尸,一抷黄土终了?那普天之下,何处不可容身?”
赵珝哑口无言,任凭大雨砸在身上,天地间好似只剩他们二人和激荡的暴雨,他听着老和尚狷狂大笑,口内念念有词:“要什么袈裟披身;要什么莲台端坐,何处不悟正觉;何处不证菩提。”
声音在天地间回荡,老和尚念完,将酒壶还了他,丢下破碗就走。赵珝如此麻木,望着那草棚,提高酒壶,一饮而尽。
他摔了壶,捡起地上破碗,跟上那老和尚,投身做了乞丐儿。
大雨滂沱,打得槐花落了满地,那座偏屋里,元恒把窗推开,借光给针续上红线。两个丫头肩倚肩,在妆奁前互抹胭脂,问他:“恒哥儿,你绣帕子做什么?”元恒低头着,手上活计未停,回:“我趁闲做些针线活发卖,好把玉佩赎回来。”
“你寻着人了?”那丫头抹口脂的手一停,偏头问他。
元恒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依旧把针抽了出来,拉直红线,状如寻常道:“那也得先把东西赎回来,光寻到人有什么用。”
那丫头不置可否,手指被另一个丫头勾了去,往她唇上匀开……
此时此刻,公子又在干什么?
公子拨算盘,长吁短叹,正愁眉不展呢。
“真是书生见识浅,十算九不中。”叶希贤轻叹一口气,便把算盘推去一边,闷闷地托着腮,呆在那儿。
“哪家的俏书生十算九不中呢?”忽然听得门外一声闷笑,有人提声儿问道。
叶希贤陡然一怔,听出了声儿,觉着诧异,不由起身向窗外张望。
檐下,裴初珩在门口抖了抖水,把纸伞搁在了门槛边上,打起帘子进来,犹带着一身的水气,
“你怎的来了?”叶希贤舒眉展笑。
“雨太大,夫子马车在永安坊错了道,拐弯时一边车轱辘滑下沟道,后头车架一砸,勒倒了马匹,今日来不了了,所以得了一天空闲。”裴初珩一面解罩袍,一面回他道。叶希贤便问道:“人要紧不要紧?”
“不要紧,马僮来传话时,夫子已在家中了,我派了小厮去帮忙拉车。”裴初珩很不当事儿地应他,反而是搓热了手,一走近,贴住叶希贤的脸微微摩挲,换了神色,怜惜道:“我来瞧瞧你,听他们说你染了风寒,要不要紧?”
叶希贤扭头瞧了眼元恒那屋,摇摇头,敛眉轻道:“不要紧,昨日就大好了。”
这身子如今太弱了,那日初尝滋味,裴初珩没有轻重,缠绵得久了些,他多泄了两回,回来便觉倦怠,第二日果然发了热。
裴初珩试了试他的额头,见不烫,略放了心,转而看向那案上摞起的账本和红木算盘,问他:“你长吁短叹,愁些什么呢?”
叶希贤颦起了眉,回案前坐下,翻了账本,拿过算盘来又接着算,随口说:“我在城内有家银器铺,生意不大好,每旬廖有几次进账,便想换个门道,让四福替我贩了三箱螺钿漆器来卖,今日一合账本,竟已入不敷出,亏了好些银子了。”
裴初珩听完直想笑,见他拨着珠子算得认真,便捡了本账册随意往那案角一倚,跟着翻看起来。
叶希贤眉头一会儿紧,一会儿松,待算完那一本,又空手从旁抽一本,岂知一抽,没抽动。
他一扭头,原来账本被裴初珩压着了,不由暗自使了使劲儿,奈何也抽不动,正要叫人,裴初珩一直身,转过头来,止不住的闷笑。
“好贤儿,你故意惹我怜的嘛?”裴初珩放了账本,一只手撑着案角,“你那铺子一月卖得出几件物什?也请五个伙计进去吃白饭,嗯?”
叶希贤一噎,那铺子加上掌柜原只有三个人,是为还薛仁家妈妈的人情,才安排了他家姑爷进去当个闲差,后又为托人南下往家中捎带些货物,又放了一个人进去。
他也知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份开支,只是除了这个铺子,他在城中也没别的家私了。
现在想来,四福回回欲言又止,也是为这个。
“还有,你如何想着贩些漆器来卖呢?”裴初珩抱起臂,嘴角蕴笑,转问他。叶希贤只当他真为自己排忧解难,认真道:“我想那些个银器久也卖不出去,轻易就走色了,不如漆器,放得久些也无碍。”
“贤儿,你信不信我?”裴初珩便弯下腰,凑近他,煞有其事道,“俏书生十算九不中,你那些个漆器一件也卖不出去喽。”
叶希贤望着他,煞是呆愣了半响。他气结起来,“我”了半天,才晓得瞪向裴初珩:“你还来做什么?!”
裴初珩终于放声哈哈大笑,一把把他搂进怀里轻晃,只觉天下地上再没有比他的贤儿更让人怜爱的。
“贤儿,你若真想学些什么,我指个人给你。”裴初珩渐渐止了笑,在他耳边轻道。叶希贤半信半疑,“……谁?”
裴初珩默了半响,偏头亲了亲叶希贤耳垂,低声道:“你日日在她边上,何妨让她教教你,这偌大的府邸,用人晓事,还有比她更厉害的吗?”
叶希贤慢慢睁大眼,想抬身看一看他,裴初珩却收力把他抱得更紧。
偌大的裴府,百十号人,还有比韦氏更能掌事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