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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兔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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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初霁,远远望去,山抹微云,层林如出水碧玉,润美无瑕。双寿早已等在村口,抱臂倚靠在一棵两人合抱那么粗的榕树下,嘴里刁着根草,好似在出神想着什么,却在人没走近时,一口啐了草,直起身来,扭头朝底下道:“起来,主子们来了。”
里侧,挨着树根大剌剌蹲着个人,年纪还轻,块头却很大,如今算半个练家子,闻言,似乎极不情愿,挣着膝盖扭捏许久才站了起来。
待他转过身,定眼一瞧,赫然是宗谅。
与裴初珩在巷子里鏖打一夜的犟驴。
“少爷,叶公子。”双寿望向这边,俟人走近,恭声唤了唤。后头宗谅目光飘忽,紧跟着双寿喊了声:“少爷,公子。”只是那少爷喊得极轻极快。
“是你?”越过双寿,叶希贤看向宗谅,不由有些惊诧。宗谅见他看,呆愣愣一会儿,猛地把头埋下去。叶希贤一呆,只好转望裴初珩,裴初珩反倒眉梢一挑,语气好似得意又好似怨怼,说:“我那时便说了,留着他自有他的用处,如何?”
“……”这话落在叶希贤耳中便少不得阴阳怪气了些,听得他无名火起,噎了两息,便道:“这倒是,少爷何曾是什么胡搅蛮缠的人,架不过别个的不是,总强纠你不放罢了。”言罢越过人,径自往里面去了。
那语调说不得有多呛人,可裴初珩一听他喊少爷便知不对,原地愣了愣,慢慢察过味来,忙地举步追了上去。
后头双寿见此抱臂笑笑,宗谅见裴初珩吃瘪倒是觉着痛快了,觑着人暗暗冷哼了哼。
裴初珩追上来,拉住了叶希贤,笑吟吟说:“贤儿,是我说错话了,你再饶我一回。”叶希贤抬头望他一眼,反笑:“这可奇了,我何尝说你有不是了?好端端,你不必又架起我来,否则日后禁不得你翻起旧账来,饶我不得。”
“青天在上,我何敢?”裴初珩一时警铃大作,急忙敛了笑,拉着他的手向自己心口捶打,说:“我话不过心,当真惹恼你,你打我几下都行,千万不要同我怄气。”
“你做什么,快放开我。”叶希贤原也没动了什么天大的气,见他如此反倒羞窘,不停挣动。裴初珩不顾他挣,带着他挠打几下心口,倒像顽闹似的,笑说:“你本就要仔细调养着情志,别把气闷着,斫丧身体。再来,我们原是要去见样好东西的,何必在这儿耽搁,你跟我来,那些小家伙,你见了定然欢喜。”遂拉着他往庄子里去。
叶希贤脚虽跟着他走,心中却怔然,暗想那药他一直服用着,压抑血肉,七情六欲较常人就淡泊许多,况自己脾性好温静些,如何对上个口快心慢的裴初珩以来,反倒压不住脾性?
自己原不是爱使性的人。
他究竟年纪尚浅,稳重懂事中不乏有年少不知情愫始萌的青涩,尚未察觉,总有些事是从书中悟不来的。
倘或看重一样东西,日后再举目,无知无觉中,目光便有了偏倚,何况是看重了一个人?看得重了,喜乐悲欢一半系在自己手中,一半便悬在那人身上。
推开藩篱门,来到鸡舍旁,裴初珩蹲下来,掀开粗布一角,觑了觑,转向叶希贤,悄道:“贤儿,你过来瞧。”
叶希贤被他喊得更放轻了动作,蹲下来,微敛呼吸,就着他掀开的一角低头看去。
那窝里一只母兔正酣睡,肚下石榴籽似的挤挨着一只只粉嫩兔崽,见了微光,翕动唇瓣。
叶希贤只瞧一眼,不自觉,心软成一汪春水,裴初珩见他欢喜,便挨近他,好似在说枕边话,他说:“我前日顺道下庄子来,正逢上它戚戚叫唤,便叫人养护着,昨日一早果然多了一窝兔崽子,你可喜欢?”
叶希贤听罢,不由破笑,“怎么听你说起来便像在骂人?”裴初珩一见他笑,心口便鼓胀得紧,瞧了瞧那兔子,就要伸手提溜起一只来,说:“这不是兔崽子是什么?”
叶希贤忙去拍他的手,“你又惹它们做什么?”哪知裴初珩虚晃一招,反将他的手捉了去,他顿了顿,罕见地提起了他娘,说:“当年我娘逢着时节总要来一趟府里,给我和阿姊带许多村庄里新奇的玩意儿。贤儿,你若喜欢,我们也带一只兔子去府里养,如何?”
他说得平淡轻巧,叶希贤却心头一窒,知他谈及生母心中滋味定然不好受,故而假意思忖,略一歪头,道:“那便养在你御景园里,你可依?”
裴初珩一愣,原意想养在落槐院,以后有由头常去寻叶希贤,此时听叶希贤这样说,以后他便能常来御景园走动,岂不更中自己下怀,便戚戚道:“我哪里会有不依你的理,但你也不要一心挂念只兔崽子,多来看看我是好。”
这话更没有厘头了,叶希贤只道:“你又说些什么胡话,我岂会把……兔崽子看得比你重?”说到兔崽子时稍顿了顿。
裴初珩喜不自胜,欠身过去便要吻他,叶希贤不自觉紧了紧心,却忍住没躲,反而轻轻把眼闭上。
将将要亲上之时,篱笆门外陡然传来“嗳喲”一声,叶希贤手搭摁住裴初珩肩颈,蓦地仰颈偏开头,裴初珩一头吻去,恰恰错开,亲碰在他颊面。
“……我去看看。”叶希贤满脸桃红,手稳着他肩,急促地喘了喘,只觉再没有比这般更羞窘的时候了,连忙逃也似的,起身离开。
“贤儿……”裴初珩一开口声音都嘶哑了,刚起了一半,忙又蹲回去,只能看着叶希贤走开,狼狈地埋下头,望着底下撑起的衣袍粗喘着气,脑袋里急剧地想着平日里那些个老夫子讲的四书五经。
叶希贤浑然不知身后人的窘迫,兀自逃走,推开篱笆门,却见半大个女孩儿在那儿有模有样地拍手。必是方才疾跑,不妨在门外绊了一跤,撑脏了手。
未等他开口,那女孩儿抬头见了他,眼睛一亮,便道:“你是府里头来的小主,我哥哥让我来寻主子们,说已备好了饭食。”
“你哥哥是谁?如何认得我呢?”叶希贤见她长得煞是可爱伶俐,放柔声问她。那女孩儿盈盈一笑:“我哥哥叫宗谅,他说府里的小主一见就知,我一见你,就像见了月宫里的嫦娥,是天上的,所以认得。”
叶希贤愣了愣,顿时哭笑不得,便欲牵她过来看看跌得要紧不要紧,女孩儿忙正色抱起臂来,使劲摇着头,口内大呼:“压根不打紧,一点都不痛!”
叶希贤看着她故作老成的样子,心觉好笑,两人正在这里相持不下,不多时,身后忽的传来假咳声。
裴初珩终于从里面出来。
叶希贤回头一看,心下微怔,只是一转眼的工夫,缘何瞧着人反倒淹骞起来了?
他并未深想,还不知裴初珩欲求不满,忍得艰辛,只当错觉,便向他道:“她方才在门前绊了一跤,不知有没有磕到别的地方,我们还是先寻双寿去罢,想必宗谅也在他边上。”
裴初珩见他果真丁点没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心中又浑不是滋味起来,从鼻腔里嗯了嗯。
叶希贤便请那女孩儿带路。村路坑洼不平整,叶希贤微微提着裙,经过田埂,放眼望去,远处连片的旱稻,唯有挨近村子的几十亩田种的桑,想到宗谅和双寿,他稍一思忖便察觉到其中名堂。
“这庄子……不是公里的。”
裴初珩闻声步子忽顿,一回身,眸中闪过一丝精光,“自然不是,这庄子是我的。”
叶希贤陡然停下,望了望远处田垄,似乎明白了什么,试问:“这是官田?”
裴初珩不置可否,接腔道:“我从徐贽那儿买的。”叶希贤皱了皱眉,反问:“他如何会把官田卖给你?”
裴初珩顿了顿,斟酌片刻,说:“他要为姜淳赎身。这田旁人不敢动,我买了,一来帮他筹钱,二来……我也有我的谋划。”
叶希贤听罢一滞,心想姜淳必不会依徐贽,只不好当着裴初珩的面说,转而道:“谋划?为大叔公催逼你读书的事?”虽是问,语气却十分笃定。裴初珩望着他,眼中不由多了几分惊艳,因反问:“何以见得?”
叶希贤浅吁一口气,“这事你既然让双寿接手,想来是为了不让季七知道,瞒季七岂不就是为瞒大叔公。”
裴初珩默了默,忽问道:“你知道关外一匹锦卖多少两吗?”叶希贤愣住,裴初珩续道:“我裴家虽世代皇商,但一匹上好云锦送到织造局,也不过十两,可若是卖到关外互市,仅仅一匹素锦,也要十五两。”
“你想……去关外。”叶希贤怔怔道。他蓦地想到了师父和小靖。
他们大约也到关外了罢。
“我自然去不了,却不妨先让商队送一批货去试试深浅,我再挑几个好苗子护镖,因而留下宗谅,让他跟在双寿身边学学武功。”裴初珩又想到什么,忽而一笑,问:“贤儿,你知我当年为什么没有上京赴春闱吗?”
叶希贤隐隐猜到,不大确信,直到裴初珩握住他的手,自顾自可怜道:“邹峄山谷深道狭,百步九折,我登上阏知关的城墙,几乎听到了胡人苍劲的羌笛声,却被叔公绑了回去,几乎不曾把我活活笞死。”
叶希贤呼吸一窒,许久才呢喃道:“你……当真是……”
任性妄为。
他深吸一口气,又吊诡地觉得,这确实是他裴初珩能做出来的事。最后话在喉间来回几遭,说出来的只是:“你当真是活该。”
裴初珩故意耷下眉梢,牵起他的手抚摸自己的脸,幽幽怨怨道:“贤儿,你都不心疼心疼我吗?”
叶希贤盯着他,一面轻轻摩挲他的脸,一面心中长叹一口气。
他想裴初珩究竟是养于安乐鲜受磋磨之人,想事未免过于轻巧。
裴家既然是皇商,便更该警惕勃兴忽亡,阖族兴衰都紧赖朝中局势。可他裴家眼下已经两代无官身,大叔公将一族兴旺皆系在他身上,是定要他科举入仕,为裴氏掌舵定心的,又哪里会因互市有可乘之机,便放他去关外呢?
叶希贤回身,举目望向这块膏腴之地。
看来,这番回去,裴初珩便难抽身了。
与此同时,裴府,笔清阁。
裴植面容凝肃,听见叩门声,放下手中的信,推开门,一见来人,终于露笑,展手恭道:“魏大人,里面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