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裴氏族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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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贤儿想替你分忧。”
“哦？”
韦氏呷茶的动作一顿，慢慢端看过来，叶希贤稍一顿声，望着她接着道：“母亲，贤儿入府将有半载，自知见识尚浅，一直安守本分，谨言慎行，未曾想过父亲操劳家业，母亲料理内务，夙兴夜寐，何其辛苦。若母亲不嫌贤儿愚笨，还请母亲让贤儿跟在你身边，让贤儿为您分忧。”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究竟教他什么？又分忧何事，一概未明说，叶希贤微垂着眼帘，一边静待韦氏的裁夺，一边想着裴初珩对他说的话——“到时你尽可说得含糊些，看她如何说便是。”
而他余光稍抬，韦氏搁了茶，正轻叩着桌案，好似在仔细斟酌他的话。忽而，她手指一停，垂下眼帘，看向叶希贤，微微点着头，不明意味道：“眼下确有一件要紧事，我心急如焚，指着你来替我分忧。”
叶希贤不疑有他，连忙肃了脸摆出恭听的模样，“母亲请讲，这是贤儿分内之事。”
韦氏忽然笑意高深，她道：“我如此辛劳，倒只想过些含饴弄孙的日子，你何时生个乖孙，让我当上祖母？”
猛的，好似打了个晴天霹雳，叶希贤脑子里“轰”的一声，蒙住了。
他望着韦氏，想从她的神情中辨出这话究竟当真还是玩笑，可韦氏泰然自若，他反倒逐渐坐立难安起来。
“这……我……”叶希贤难在那儿，含含糊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一旁侍立的红姑“扑哧”笑出个声儿来，叶希贤听见陡然明了，抬头看去。
上首，韦氏支颐着头，忍笑忍得艰辛。
呼，叶希贤如蒙大赦，他就知道这话是拿他使促狭的！且不说裴初珩来年大试在即，怠忽不得，只凭裴家这样的门第，二太太这番话也该对将来裴初珩明媒正娶的正妻说。
“母亲。”叶希贤加重语气，心想，二太太一本正经使促狭的模样和裴初珩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韦氏笑罢，招一招手，“罢了，你过来近些坐。”随即又扭头，向红姑道：“你去把抄本拿来。”
红姑稍一点头，转向里屋去了。叶希贤不明就里，见韦氏转回头，便也起身，移坐至她身旁。
不一会儿，红姑拿了东西来，韦氏自她手中接过那抄本，转而对叶希贤道：“你不是想替我分忧？这府里头的‘忧’都在这里面了。”
叶希贤聚睛一瞧，不由愕了愕。
《五修宣平裴氏族谱》。
他错愕地抬头，看向韦氏，韦氏将抄本推过来给他，说：“这族谱上记的皆是宣平郡中裴氏一族，嫡派旁支、大小宗都在其中，所谓料理内务，料理的便是这些亲疏关系，你若拿得住这里头的轻重，一帮底下人还算得了什么。”这话说到后头更是一股久居上位不以为意的轻傲，是惯见过大风大浪的，凭天压山倒逼过来也从容不迫。
莫说底下人，连叶希贤仅入府半载，偶见几次韦氏理事，也叹服韦氏气魄。
叶希贤接过族谱，小心翻开，知这抄本分量之重。族谱乃是大族人家追本溯源的重要之物，裴家繁子衍孙至今，五修族谱，足见根基稳固，这其中不仅是繁复的亲疏关系，更是一族严明的宗法，韦氏肯把抄本交予他，未免太过看重自己。
说到底，他只是个连族谱也吝啬具名的妾室，
“你既然想待在我身边，自然先学些东西在身上，”韦氏不知他心中所想，拨拨茶，不徐不疾啜了啜，道，“分忧的事且不急，你这些日子闲下便来与我认认这些个亲戚们，光知道名字可是个花架子。”
叶希贤视线离开族谱，慢慢对上韦氏目光，许久，他压下心底些微的恐慌，颔首道：“嗯，母亲，贤儿知道了。”
他想，只是跟在二太太身边学些东西而已，应当无事。
待人告退后，韦氏远远的望着人的背影，问红姑：“你瞧着他如何？”
红姑也跟着望出去，笑了笑道：“我也瞧着他有些不同。别院的哥儿姐儿有好些胭脂的，也有好弹琵琶的，虽无甚错处，只是得乐且乐，图安逸过日，都不愿沾染些劳苦的事。叶氏做起事来倒是很愿动心思，下功夫。姑娘是想让他管内院？”
“不止，后院的事都可教他管管。”韦氏接道。她沉吟了许久，有些不笃定，却又高兴，说道：“我看他虽性子沉静，温温婉婉的，骨子里倒从未把自己当个闺阁儿女似的，像……”
“像几分姑娘的性子。”红姑一口把话接过来了，想起那次的事，还不由奇道：“姑娘这话说得极是，叶氏还是倔些，念慈庵避暑那回，他果真铁了心要住在庵中了，后来不知怎的愿回来。这府里哪里有人敢和少爷犯倔头，最后还教少爷低了头的？”
韦氏微微点头，红姑续道：“姑娘既然有意栽培，何不现在就教他管起事来？”
“我倒是着急安逸些时日，只怕他后面的人又浑不乐意了！”韦氏陡然冷哼了声，“那里读书逼得紧，怕人闷着才推到我这儿来，可我果真撂下手，园里那个混账又该急跳起来，只恐将他的心尖儿累着的。”
这话本没什么，只是从她口中说出来，让红姑心中不是滋味，她半是感慨，半是玩笑，说：“姑娘，少爷其实没变，还和小时候一样，想要什么就一刻也等不得，不依他，使出浑身解数也要自己拿到手，那会儿动辄搅得藩鲤园鸡犬不宁。”
“他没变，我却变了。”
韦氏出乎意料地不为所动，如此平静地说道：“红姑，那时我果真心高气傲，眼里容不下沙子，扶久的事我确实难逃其咎，只是为了我韦家的颜面，入祠一事我不能让。其余的只好看开许多，子野还认不认我都罢了，老爷日后当真清守廷骘寺也随他去罢，我和我父亲说了，让他在祖母的坟茔旁为我留一块地，死后就让三哥来为我扶柩，接我回扬和去，我还陪在祖母身边。”
“姑娘，快别说了。”后头红姑险些哽咽，忙说道，“好不吉利。”
韦氏听她声音有异便不说了，倚靠在圈椅中未动，想，这有什么，她向来拿得起放得下。
只是裴初珩……
她心叹，是啊，从小到大，人未变，不喜规训，又浑没道理，是事事都只想遂着自己的意来。
可既然生在大族人家，又岂会事事都由他？
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世上之事，丰兹吝彼，理讵能双？
御景园。
小厮一径地飞奔回来，刹在了书房门槛外，喘口气，拖长了声调，朝里喊：“少爷。”
里头，裴初珩听见声儿，未动，“说。”
小厮手摸去腰上悬的钱袋子，回说：“少爷，您让小的去买那三箱漆器，那货今个儿一早就被人买走了。”
裴初珩听罢不由一顿，抬头问：“被谁买走的？”那小厮：“说是过路的商队，买了欲捎去平勒川的。”
裴初珩心觉稀奇。
什么商队去平勒川要打宣平郡内过？
日暮，各班的衙役们都下了番了，衙署黑昏昏一片，唯有郡丞司那排值房掌了根烛，火光阑珊，吴伯提着灯进去，见人背着门，拿着什么东西犯难，出声道：“少爷，该回去了。”
魏广微没有防备，惊了一跳，猛地转过身，见是吴伯，忙把东西往身后一藏，奈何吴伯已看清，询看过来。魏广微情知躲不过，把雕漆茶盘拿出来，回身放回木箱中，随口道：“我近日见漆器廉宜，随手买了几件顽顽。”
吴伯没言语，微微地提了提灯，烛光照亮了地上那三个大箱子。
若是买来顽顽怎么会拿着犯难，分明也不知买来做什么。
吴伯没追问到底，只是心觉奇怪，小少爷并非骄奢淫逸的人。
“是父亲回来了吗？”魏广微转了话头。吴伯略一点头，让开身，说：“嗯，老爷有事要与你商议。”
魏广微不知为何，心头一沉，他按下莫名的不安，和吴伯一起回了府。
说是府，其实不过一座简朴二进宅院，宅中添上一个烧饭浆洗衣裳的长随，不过四人而已。
魏广微回来时，见长随已收拾好包袱，他父亲魏长林坐在屋里，静静看着桌案上那罐骨灰出神，凭着稀落的天光望过去，神情格外落寞。
自他阿父辞世后，他父亲入了道门，渐渐变得古井无波，性情愈发平淡，魏广微多年未曾见过他这副情伤的摸样，不觉放缓了步子。
魏长林一察觉他来，神色收得很快，转过头，他含笑：“来了？”
那目光很慈和，让魏广微有些恍惚。他点一点头，道：“吴伯说您有事与我商议？”
魏长林默了片刻，回身看了看那罐骨灰，说：“族里来了信，你祖母病急，恐怕等不及你的文书下来了，我带着你阿父便先一步回京，你随后再归罢。”
魏广微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攥紧。
他私心还不想回去。
他们魏家百年根基，代代浸淫官场，他父亲如同异类，执意娶了世人眼中最低贱的回纥人为妻。
魏广微明白阿父忘不了平勒川无边的草原，他在京中重重朱门、幽深内院里备受煎熬。
京城是他的故乡，可他不想回去。
“文清？”魏长林见他久不回答，不由疑唤。魏广微回过神，半响，含浑地点了点头。
魏长林斟酌了片刻，说道：“我要与你商议的却另有其事。”
“你祖母儿时为你和沈姑父的侄女定下过一门娃娃亲，便是你的堂姐，前日族中来的信中你沈姑父又提起此事，我记得你幼时常爱与她对诗，便替你答应了这件婚事，想和你议个婚期出来。”
“父亲！”魏广微瞳孔骤缩，如遭棒喝。他陡然跪地，跪求道：”求父亲为孩儿退了这门婚约，我与堂姐除了姊弟情谊，绝无半分儿女私情！”
魏长林不想他反应竟如此激烈，一时愣住了。魏广微陡一抬头，对上他目光决然，他说：“父亲，我不要什么媒妁之约，我只和我爱的人长相厮守，像你和阿父一样。”
魏长林骤地怔住了，目光露出几丝悲凉。他低声道：“你是极妥当的人，该知道，有些事不能强求，与其不得善果，不如从未结缘。”
魏广微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执拗地摇了摇头。
魏长林缄默许久，叹了口气，“你若执意不愿，我将这门婚事退了便是。”
“孩儿谢过父亲！”魏广微起身。两人间无端又变回疏离，魏广微淡淡道：“父亲，孩儿先退下了。”
魏长林欲说还休，望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怅然轻道：“将有一日，你若懂了，那时你离‘道’不远。”
……
风一刮，卷起一声惨叫，那鸟笼子被哐当提溜出去，咕噜滚，廊里的鹦鹉啪啪拍着翅膀逃窜，尖声嘶喊——“郎鸣！！！“
双喜的声音如同敲锣——
“郎鸣，给我滚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