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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春宫册,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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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外,元恒背着姑母悄悄把一包碎银掖进包袱里,回头斜斜系在小幺胸前,然后掐着他的肢窝,抱他坐上牛车。
这几日,他搜屋翻箧,最后索性把为自己积年攒的廖廖嫁妆也典当了个干净,才凑出这一包银子。
“小幺,一定抱好这个包袱,不能离手。”元恒俯下身摸摸小幺的头,“等和姑母到了家,再把包袱交给姑母。”
小幺闻言,当即抬起两只胳膊抱紧胸前包袱,不住地点头,嫩生生地问:“哥哥,那你什么时候才来接小幺?”
元恒蓦的哑口,强自欢笑道:“小幺安心住在姑母家,好好听姑母的话,我自然会来接你。”
小幺便重重点头,小手堪堪能抓牢元恒一个指头,只道:“小幺会听话的!哥哥一定要快点来,不然小幺会忘了哥哥的。”
元恒心一酸,轻轻拍拍他的头,唯有点头而已。
不一会儿脚步声传来,元恒收了手,他姑母提了荞麦饼来,在路上充做干粮,见了这情形,心中明白,却不知说什么为好,目光便飘忽不定。
“姑母,只怕耽搁了时辰,我就送到这儿,你们走罢。”元恒便开了口。
她姑母感激不尽的模样,忙应了好,坐上牛车,将小幺抱在腿上,朝元恒挥起了手。
元恒望着牛车远去,站在原地忍了一会儿眼泪才往家回。
到了家中,空荡泛冷,形同阴窟,元恒瞧一瞧东屋,东屋门一直紧关着,他什么也没说,独自进屋提了包袱离开,直到他将跨出院门,东屋才砰一声,从窗户里摔出个酒碗来——
“丧门的,走了好,早该走了,连你也别再回来。”
元恒听了这话,低着头,僵在门口半天,最后紧了紧肩头包袱,默默回了裴府。
落槐院。
叶希贤同两个丫头追问元恒,听完皆是缄默。
见元恒坐在那儿茫然若失,叶希贤略一沉吟,推了盏茶过去,便说:“如此看来,把小幺送去姑母家确为妥当些,所以恒儿不用太过苛责自己,若是你想他之时,只让我替你写封信寄去,小幺又哪里会忘了你。”
元恒一怔,望着叶希贤险些涌出泪来。
两个丫头旋即拍起掌来,只道:“是了是了,恒哥儿,你家小幺便是随了你姑母去又如何?到底姓元,纵使一时难见,日后你嫁人成亲那天,他会不来背你出门子?”
可她们哪里懂这其中的弯绕。
唯有叶希贤深知,小幺这一走,恒儿怕是再难见他了。
元恒曾与他讲过,他姑母半生都跪倒在送子观音前,偏偏命中无子,一直想让元家把小幺过继给她。
元恒一直割舍不下,可这次俨然没有更好的法子。
而她姑母如愿以偿,定然不愿小幺再与本家沾染,带小幺离开宣平,无非明白稚子孩童,最是不挂记人和事的,日子一久,小幺从何知道他本是元家子。
叶希贤看了看元恒,比起两个丫头,元恒常常自觉愚钝,知晓自己生而不慧,所以行事多加思虑,唯恐有失。譬如眼下,知众人劝慰自己,不愿让人担忧,所以作势嗔看一眼两个丫头。
“听听,愈到后头愈不像话了,小幺才四岁,什么背我出门子的糊涂话都吐出来了。”
两个丫头听了这话,突然大笑起来,伸手来拉叶希贤的袖子,“公子,你听,恒哥儿这么恨嫁呢,等一等小幺都不成了。”
元恒坐在那儿陡然懵了懵,半响才咂摸过来,顿时恼了,急起来,指着两个丫头便道:“我哪里是这个意思,你们两个又欺我脑子笨拿话绕我,看我不拧你们脸!”
两个丫头哪里怕他,笑得捂着肚子,一面躲他,一面刮脸羞他。
叶希贤见元恒当真羞恼得红了眼,拉他到身前,对两个丫头笑道:“你们两个饶过恒儿这一回,别打趣他了。”
话音刚落,听门外有人来喊:“叶公子,前厅已摆下清茶,红姑妈妈命奴来传,各院可以动身了。”
是裴若忆今日要回风陵了,前厅摆了家宴饯行。
屋内收了顽闹,丫头提声朝外回话:“省得了,公子这就动身。”
“罢了,我这就把恒儿带走,也省得你们再羞他。”叶希贤回头煞有其事。两个丫头鼓起脸来只说公子偏心,便紧着为他拿来发簪、璎珞、腰配一一补戴齐整。
不一会儿,叶希贤便带着恒儿去了前厅。
到了前厅,裴初珩打门外等着呢,见了叶希贤,牵他往里面去,摁他在南边挨近花几的那桌坐下。
此时,厅上人口杂且多,裴初珩弯着身,只说:“我让袁管事请了南边的厨子来,你吃不惯辣的,就坐这儿。”想了想,又说:“你爱吃酿豆腐,我也让人浇了糖上去。”
“嗯,你快去罢。”不待他再说,叶希贤瞥了瞥四下,极含糊的,从鼻腔里嗯了嗯,打断他。
鬓边青丝遮住了他通红的耳根,裴初珩望着他垂眼羞赧的模样,无端的地想,今日这根发簪挑得极好,很称他。
一如定亲镯上那两环赭玉,很称他白皙无瑕的手腕。
“甘味养人,羞什么?”裴初珩促狭起来,使坏在他耳边问了一句便直了身快步走开。叶希贤一转头,嗔视过去,只见裴初珩偏身穿过来往的人,往裴植那桌去的身影。许家不仅来了姑爷,也来了好些亲友,裴初珩是嫡子,按礼应陪去那边。
叶希贤收回目光,自觉脸面红烫,悄悄拿手贴了贴脸。
他不知,暗处裴若忆把这一遭尽收眼底,正抵着帕子闷笑。
好半会儿,许方忽然乱拨着人的腿,蹿了过来,撑着手跪在叶希贤旁边的椅子上。
“妗妗,你和小穆儿他们说了吗?”许方仰着头,一只手拉了拉叶希贤衣袖,巴巴望着他。叶希贤心觉好笑,颔首:“你安心,他们会来的。”
许方安了心,转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在叶希贤身边用了膳。
午时过半,裴府前人马众多。
许方杵着他的木剑,站在裴府前那排矮柳旁,面朝着宣屏街,频频张望。
一根柳条压下来,恼人地在他颈颊刮挠,许方拍了几次实在拍不开,“嘿”的一跺脚,震得浑身肉颤,却突然听得“噗哧”一声,紧跟着便是一串清脆稚嫩的笑。
许方当即一转身。
小穆儿正趴伏在粗壮的柳干上,笑弯了眼,若挨近了仔细看,那次被癞蛤蟆浆子溅到的地方还有些印子没消透,而林广源横坐在一旁,一只手掌着小穆儿双手压着那柳条戏弄人,这时见着许方,还不释仇,冷脸一“哼”,真是个人嫌狗憎。
“小穆儿!”许方却是拔了木剑就要上前。
林广源将小穆儿的手一抬,柳枝条顿时扫上去,把许方扫了个倒退。
他横过小穆儿的腰,带着人跳了下来,说:“你还敢靠近他!”
许方一震,真是又怵林广源,又想和林广源顽的,只好嘟嘟囔囔说:“我妗妗说了,小穆儿不怪我了。”
林广源自然不理会,许家的车马要发轫了,许方着急,把自己木剑塞给小穆儿,一口气说:“我就要回风陵了,这木剑你们先替我保管着,我下次还来找你们,咱们捉蟋蟀顽!”
说完,也不管他们同意与否,转身颠簸地朝许家马车跑去。
而这厢。
裴若忆屏退了人,笑吟吟将东西递给叶希贤,叶希贤接过,四四方方的,用白绸缎包封住。
他摸着,里面倒像是两本书。
叶希贤望向裴若忆,裴若忆笑道:“里面一蓝一红,蓝的那本给裴子野,红的你留着。你且放心,我托了我手帕交着笔,她笔墨功夫了得,拿捏得极好,你放在枕边看了定然明白!”
叶希贤似懂非懂,只是听到前面不由心犯嘀咕,想既然有一本给裴初珩,为何不当面予他。转念一想,又恍然大悟。
必是因为裴初珩一会儿要骑马送她们出城,所以欲让他转交。
“嗯,阿姊放心,我会的。”叶希贤明了,当即欣然颔首,竟然惘闻后面之语。
裴若忆无不欣慰,自认功成身退,便扶着丫鬟离开。
于是叶希贤拿了东西,转头去了御景园。
园里独见一个双喜,午膳扒饭扒得急了,这会儿不住地打嗝,在院中来来回回疾走消食。
“无事,我来送个东西便走,你家少爷来了,只说我把东西放去了内书房,他看了自然明白。”
双喜欲要回他,一开口就是打嗝,只好点头如捣蒜。
叶希贤倒也不拖沓,直奔裴初珩书房,放了东西便走。
待回到落槐院,听裴若忆之语,准备此书极为用心,叶希贤便欲为这书腾个好地方。
他把书暂搁在案上,唤丫头拿了个鼓凳来,踩上凳,将多宝格子上的旧书拾掇拾掇,置到藤箱中去。
窗屉子推了上去,院子里的风两面夹来,在窗口一搏,催得窗屉子沙沙响,案上阖着的书应声翻动。
……
啪嗒!书被掀翻,盖落在地。
风倏地止了,屋内戛然一静,鼓凳上,叶希贤一顿,缓缓偏头低看下来,不由放下手中书,踏下凳,弯腰拾起书。
翻过书,他定睛一看。
猛地,叶希贤疾跑出落槐院。
“公子,你去哪儿!?”
快点!再快一点!
直奔御景园,叶希贤一把推开园门。
“双喜,少爷回来了吗?!”他死死抓着双喜肩膀。
双喜瞪大了眼,硬生生憋下嗝意。
他说:“少、少爷……在书房啊。”
叶希贤五雷轰顶!极缓地转动头颅,望向书房。
同一刹那,内书房,裴初珩手捧春宫册,缓缓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