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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左是裴郎, ...

  •   来人一步跨来,迎面带起一阵风,叶希贤两手搭扶在门框上,鬓边乌发拂动,闻言略顿,反问他:“去哪儿?”

      槐树树影婆娑,枝桠横进檐廊,门前,裴初珩一袭绛红色圆领金纹缎袍,銙带束腰,箭袖拢腕,肩臂削挺虬劲,身量颀长,俊气逼人,站在叶希贤面前直把人拢在影中。闻言,浓黑的剑眉挑了挑,扬扬语调道:“随我去了就省得了。”

      “究竟把话说明白些,”叶希贤却是皱眉,“也好教人有些头绪,稀里糊涂难道才好?”

      裴初珩一噎,也伸手往门框上一搭,瞧着他笑道:“你说的极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前头不是说引一个琴技了得的人与你相识相识,族中祭祀繁忙好一阵了,好容易了事清闲下来,正该引你见他,你在宣平或许得个知音,再者……”裴初珩略一停顿,望着叶希贤的目光多了许多真情切意,他说:“再者,贤儿,你嫁过来,我还未带你见过外人,其他人倒也罢了,只几个平日交好的兄弟,我既觅得良缘,便想带你也一道见见他们。”

      叶希贤忽然一怔,心起微澜,想若论心迹合一,裴初珩是他见过最是不会拘约委屈了自己的,言行举止总是随心而动,逞起气时来固然教人可恼,却也贵在直率坦荡,不迂不绕,想便是想,不想便是不想,以教人难以回拒他。

      于是抬手掠了一掠鬓发,叶希贤朝他浅颔了颔首,然后垂了手转身进屋去。

      裴初珩眼疾手快,跟着滑下去捉了他的手握着,跨进门槛,随在他身侧。想到什么,笑意一收,正了颜色道:“那人虽身在青楼,却非世俗所想那般,确弹得一手好琴,就是脾性有些刁怪孤傲,而我那几个兄弟有些外头名声不太好,其实也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反而极为仗义,你且放心,定然都是值得相交的。”

      “知道了,我并未说什么,你何时这样喜欢唠叨起人来了。”叶希贤转身抽了手,推推他胳膊,“我换身衣,你去外面等我便是。”

      裴初珩见推笑吟吟负着手倒退,只道:“你还不知,季七一从大叔公那里回来,便着了魔了,整日家唠叨我呢。”

      叶希贤回眸瞧他一眼,不置可否。

      裴初珩见他转过屏风便也回身,去厅上闲候。

      他倒了杯茶吃,见屋里只有两个丫头伺候,随口问一个丫头:“怎的不见了元恒。”

      那丫头愣了愣,便说:“回少爷,元恒前儿个挨晚家里有急事回去了,原说第二日就回的,昨天不知怎的,又传进来说有事绊住了脚,不知何时才回来,教公子好生忧心。”

      怪道一进院瞧着他愁眉不展的,裴初珩呷了口茶,才搁了杯,叶希贤便换毕衣出来。

      裴初珩掸掸袍起身,昼长夜短,浓愁苦身,既然如此,便更该偕他出去顽顽,于是携了叶希贤的手,吩咐丫头们不必等着回来传晚膳了,随即直奔东南不雀桥。

      东南有座宅子,二进院,叶希贤随裴初珩来时,院门微掩,裴初珩径直推门而入。转过影壁,叶希贤左右瞧了瞧,心中纳罕,这院子倒不像是高门子弟会踏足的地方。

      二人正走着,不想一旁猝然蹿出个黑影来,叶希贤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被裴初珩连忙揽了过去。他定睛一看,却是个憨傻的小子。

      “阿瞒,过来!”

      没等裴初珩开口,前面屋檐下传来一道声音,叶希贤转眼望去,正是那日弹琴之人。

      “他坏了脑子,请你见谅。”姜淳略过裴初珩,与叶希贤目光一碰。

      不似他的容貌,稠丽得过了头反露芒刺,这目光十分柔善,妨似在看一个多年的好友。

      叶希贤会心一笑。

      是所谓倾盖如故,所以心照不宣。

      他看了看阿瞒,阿瞒蹲在地下,仰头看着他呆痴痴挠脸笑。他偏头,因向姜淳浅笑:“无事。”

      姜淳便朝阿瞒招一招手,阿瞒一腾身,噔噔跑去姜淳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袍,姜淳欠身附耳下去,阿瞒挡着手,不知和他说了什么,呆兮兮,挂着一脸笑跑开了。

      姜淳支应完阿瞒,一让身,作了个“请”,裴初珩便带着叶希贤上前。

      方两步路的功夫,里面又刺出来一个爽朗的笑声——是徐贽。

      走近了便看得更清,宽敞的厅上,侯士殷和魏广微也在,只徐贽吊着只胳膊,见着裴初珩,嘲道:“嘿呦,裴十一,又赤条条来,嘴皮子都吆喝破了,不知你那日才吆喝得来弟妹。”

      裴初珩抬眼睨一睨他,泄出声笑,慢慢牵着叶希贤跨进了门槛。

      徐贽嗓子一卡,猛地站了起来,一旁侯士殷倒不见多意外。魏广微第一眼便是落在叶希贤身上,见他们果真重归于好了,心头又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豁然。

      三人皆有前有后地站了起来,待姜淳也进来后,裴初珩方一一引叶希贤与四人相识一番。

      “这……”叶希贤不由低眼瞧了瞧徐贽的胳膊。徐贽笑道:“弟妹见笑了,我前日去圃子山打了只二人高的麋鹿,直空了我两囊箭矢,不想下马去瞧时被那鹿拿角顶了一轱辘,伤了胳膊,今夜忙设下席,非烤了它打打牙祭不可。”

      叶希贤明了,几人落了座,徐贽一拍手,片刻进来个老妪,皆唤她阿婆,佝偻着腰,领着阿瞒抬了炭盆并铁网片进来,往案边架了。

      趁着老妪烤肉的工夫,裴初珩试了试炉子上煨着的酒溜子,捞起来,倒了杯温酒扭身喂给叶希贤。

      叶希贤朝后一仰:“我不大会喝酒。”

      “不怕,尝一尝,这酒补身。”裴初珩举着杯,“一会子肉太腥膻,你先吃杯酒下去热热胃,才好克化。”

      叶希贤犹疑地瞧了瞧杯中浊酒,稍一低头含住杯壁,就着他的手抿了两小口。

      徐贽一面恨不得贴在姜淳身上,一面暗自拿眼觑他们,见此便朝侯士殷和魏广微悄悄挤眉弄眼起来。

      待肉熟,叶希贤尝了尝,阿婆火候拿捏得极好,肉嫩味鲜,舌津回甘又裹着一层酒香。

      “我的世子爷,你那新编的酒筹究竟拿出来顽顽,谁与你光吃肉来?”侯士殷一只手闲闲搭在膝头。徐贽一听就要抬手指他,不想动了胳膊,被姜淳皱眉剜了一眼,便安分下去,一瞧众人,说:“我难道还有藏着掖着的理?”

      于是扬扬下巴便让阿婆把酒筹筒找了出来。

      众人只说使得,又道只六人,索性免了令官,只便让姜淳掣骰子。姜淳拾了骰子一掣,正从徐贽开始,徐贽一拍膝,筒也不摇,抬手便抽来一根。

      “会须一饮三百杯——座中量大者饮三杯,推诿罚五杯。”徐贽一见签文,“呵”的一声,撂下竹筹去,“敢情冲咱几个来的。”

      于是抬头与裴初珩和侯士殷一碰,裴初珩和侯士殷笑骂一句“鬼杀才”,三人当即整齐划一地取杯斟酒,仰头连饮三杯。

      “魏文清,接着。”徐贽将筹筒一抛,魏广微抬手接住,轻摇了摇,自里取出一支——“春风得意马蹄疾——登科者饮,拟应试者陪饮半杯。”

      “哈,这支抽得好。”徐贽截口,转向叶希贤道:“弟妹,你还不知,魏文清正是戊子年京中解元,与裴子野是同科的举人。”

      “你原是京中人氏。”叶希贤恍然地看向魏广微。又问:“缘何来了宣平?”

      “随我父亲请调而来,依父亲之言,想在地方做出些政绩来,便未急着入会试,”魏广微见看,温文一笑,“却是没想到裴兄也未应当年的春闱。”

      叶希贤听罢,心中不觉对他更添了几分钦佩之意。十六岁的解元,说他郎艳独绝也当得,为人端方,又兼有一颗清正为民之心,真是世间少有的君子。

      “那便是明年与子野一同上京?”叶希贤复又问道。

      裴初珩闻着声儿靠了过来,撑了只手在叶希贤身侧,接过话茬道:“你不知他最是闲不下的,衙署值房便是他的家,前头还去信阳任过半载知县,如今在郡都只怕待不过年关就能陟调回京了。”

      叶希贤回头看了看他,又看向魏广微,魏广微温温地笑了笑,不置可否。叶希贤便唏嘘竟是这般始相逢便离别,半响又豁然一笑,只道:“以魏公子之才,政绩斐然自是无可辩驳的,到时归去故乡岂非遂意,便是等子野上京,再共赴春闱也是好的。”

      魏广微闻言,倒发了个怔,裴初珩微微笼罩着人,叶希贤就如偎在他怀中,魏广微眉梢稍垂,恍似一声轻喃,道了句:”若我无心归乡呢。”只自己可闻。很快便敛下心绪举杯,对他们道:“谢兄嫂抬爱,这签该我和裴兄喝,只当我敬裴兄和兄嫂一杯。”

      裴初珩也爽朗,举杯回敬他。

      愈发热络之时,阿婆拎来矮凳,让蹲在地上捧着海碗的阿瞒坐着。等那酒筹筒落到侯士殷手中,徐贽暗地朝他使了个眼色,侯士殷浑然不理,等抽了签,他两指捻着,好似半醉半醒,念道:“与子同袍——座中袍色如一者饮交臂。”

      方念完,他一个“失手”打翻酒盏,浇在那根竹筹上,便清醒过来,转手把竹筹投去门外,只道:“念也念了,不要也罢。”

      阿瞒本闷着头扒饭的,见里头不知丢出个什么,“啪”放下饭碗,一如狗见了骨头奔出去,摸黑在院子里找起来。

      姜淳顿时看了出去,正欲起身,却被人拉住衣袖,他一回头,徐贽迅雷之势,单手擎起他的手臂,随即穿过臂弯,仰头灌下一杯酒。

      姜淳浑身一僵,听人闷笑:“我不管,我们就是喝过合卺酒了。”

      徐贽笑吟吟直起身,姜淳腰间也多了块玉璜,之前被他丢了的,与徐贽腰间那块合起来,恰为“凤求凰”。

      门外,阿瞒被牵了回来,被老妪三言两语哄得板正身子,端坐起来,擎着海碗扒拉饭。

      姜淳望着她们两个,眼中掠过一层晦涩难辨的浮光,转回头,出乎意料的,没在意那酒筹是真是假,斟了杯酒一饮而尽。

      徐贽霎时喜得狂乱。侯士殷便稀奇起来,他只一试,料想姜淳定不会喝这酒的,莫非冰块真要叫徐贽捂出水来了不成?

      徐贽哪里会想这些,酒气上来,只管嚷着痛快,催众人再来。

      不知过了多久,酒筹传了几轮,又落在叶希贤手中。

      案上酒壶见底,裴初珩不知替他挡下多少酒,奈何他实在不胜酒力,浅酌几杯,捱到此时,已有些熏醉。

      他信手抽了一根竹筹,只见抬头写了半句“玲珑骰子安红豆”,忽的打住,不看注词,便出神念道:“入骨相思知不知。”

      叶希贤一凝神,摇了摇头,想:怎的不知,合欢核桃,左是裴郎,右也是裴郎,这杯酒定然落到我这儿了。

      于是放下筹片,径自斟了一杯酒,扭身却递到裴初珩嘴边。

      “我喝不下,你替我匀去半杯罢。”

      叶希贤举着杯,温酒烧心,烧得他有些混沌,只见裴初珩迟迟未动,不由轻唤:“子野?”可眼前好似蒙了一层朦胧的纱,使他看不分明裴初珩的容貌。

      半响,叶希贤也未听裴初珩回声儿,心下一急,恼自己似的,使劲眨了眨眼,眨去那层恼人的纱再去看裴初珩。

      这一眼不看不要紧,一待看清,直唬得他抖翻了手里酒杯。

      裴初珩捂着鼻,殷红的鼻血从指缝间汩汩冒出,堵也堵不住,骇得叶希贤魂飞魄散,霎时醉意全消,慌忙伸手就要替他捂。

      “脏。”裴初珩低着头,一把擎住叶希贤伸来的手,嗓音暗哑得可怕。

      叶希贤顿时恼想,如何还管这个!情急之下,只得转头问其他人:“这是怎的了?”

      却见姜淳徐贽等人,无一个不呆愣愣看着这儿,见问才惊过神来,却支支吾吾的,你看我,我看你。

      “兄嫂莫急,是这酒的缘故!”面面相觑中,侯士殷屈指一叩案面,连忙道,“酒里掺了大补的鹿血,裴兄喝得多了才血气上涌。”

      徐贽也忙应和他,“对对,就是这酒害的。”

      叶希贤不疑有他,一面掏帕子替裴初珩擦血,一面懊悔道:“怨我,不该让你喝这么多酒的。”

      他哪里知道,方才他熏熏醉醉,兀自凝神,竟是把心中所想一字不漏地说出来的。

      合欢核桃,左是裴郎,右也是裴郎。

      这简直要了裴初珩的命!

      叶希贤却是浑然不知,担忧地看着裴初珩,见他袖口都被血洇染红了,便转头对徐贽他们道:“眼下多有不便,我还是先带他回去为妙。”

      徐贽等人自然叠声应是,唤上热水来,让裴初珩简单擦拭一番才回去。

      这厢,天已晚,丫鬟在前面提着灯,裴若忆往落怀院来欲找叶希贤叙些闲话,不想打了个空城,院里丫头说日头要落那会儿,他们主子就被少爷带出去了,晚膳也没用。

      裴若忆听罢,只道:“那时就出去了,这时还没回?”

      两个丫头连连摇头,裴若忆作罢,便要打道回府。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住,带着一脸神秘莫测的笑,屏退远自己的丫鬟,回身招来两个丫头,手掩着附在她们耳边问:“我听闻少爷连着三日宿在你们主子这儿,我且问你们,你们不要声张,悄声回我就是了。一夜里他们拢共要了几回水?”

      两个丫头先是把脸飞红,忙又附耳回她:“回小姐,少爷和公子压根没有宿在一起,公子睡暖阁,让少爷睡的碧纱橱。”

      “当真!?”裴若忆“啊”了一声,愣道。

      两个丫头齐声道:“小姐,千真万确。”

      裴若忆当下便要细问,却听得身后窸窸窣窣传来谈话声。

      是叶希贤与裴初珩回来了。

      “嘘。”裴若忆竖指,回头示意丫鬟把灯灭了,“不要声张我来过。”随即转身,带着丫鬟隐匿在竹丛之后。

      “你上回还留了一身衣裳,若懒怠回去,就再在碧纱橱将就一晚,先喝点醒酒汤下去要紧。”

      声音渐远,不知裴初珩如何回的,裴若忆稍探出头,看见两人肩挨着肩进院的背影。

      待院门一阖,她没让丫鬟点灯,反而在一隅之地来回踱步起来。

      这两个原先不对付,她以为叶希贤嫁过来,也如先前那些哥儿姐儿一样了,这次回来竟是目送秋波,你侬我侬,仿佛天底下再找不到比他俩更好的,只想,怪道千里姻缘一线牵。

      可既然如此,即便是个侧室,哪里会有夫妻间异榻而卧的道理,又听两人的口吻,竟像是连行房都不曾有过。

      奇也怪也。

      裴若忆踱来踱去,一会儿皱起眉头,一会儿又自顾自摇头,只把旁边的丫鬟疑得不敢发话。

      忽然,她一合掌。

      是了,那档子事哪里是生来就懂的!

      “真真是教人啼笑皆非,滥觞再逃不过贤儿这里,我后日便要回风陵,走前必要拨开这株知羞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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