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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乌迂巷最是穷困,水沟污糟,逼仄难行,元恒心急,匆忙跑来,一只脚崴进坑洼,身形趔趄一下,左胳膊便冲凹凸不平的石壁狠狠撞去。他“嘶”了一声,不等吃痛,撑起来就直奔家里去。

      疾跑进深巷,元恒推开房门,正屋内空无一人,只有小幺在次间炕榻上烧得面红耳赤,堪堪四岁,醒来找不到人,哭得撕心裂肺,手脚并用地从炕榻上往下爬。

      “小幺!”

      元恒进来看见这一幕目呲欲裂,一个箭步上去接住险些摔下炕榻的小人,抱在怀里,只觉抱了个火炉。

      他摸着小幺额头,见屋里甚至连根蜡也没点,昏黑一片,只留小幺独自病在榻上,不禁怒道:“爹去哪儿了!?”

      回应他的只有小幺撕心裂肺的哭声,抱着他的脖子抽噎着喊:“哥哥,肚子……好疼……呜呜,小幺难受……”。

      元恒强压下愠怒,循着微茫天光,抱着他去桌边空出一只手倒了碗凉水含在嘴里温过,然后渡给小幺喝下。放下碗,元恒抚了抚他的背,一边放轻声哄道:“小幺别怕,哥哥现在就带你去医馆看大夫。”一边又忙去橱柜前抽开屉子。

      屉内空空,他心下一凉,不信邪般又去翻了箱笼,箱笼底下亦只剩一个空钱袋。

      便是不久前他方从裴府里得到的那柄玉如意也不见了踪影。

      元恒心寒了半截,又不敢拿小幺病情托大,只得出屋先去医馆,不想打门口遇上他姑母火急火燎地来。

      “阿弥陀佛,我……我劝不动,只得喊你回来了。”姑母一见他,合手直念阿弥陀佛,万般无奈,“恒哥儿,你爹他又去赌了。”

      元恒明白他姑母已是仁至义尽,只道:“姑母,我省得的,当务之急是先带小幺去医馆。”

      他姑母点着头连忙一让,欲跟他一同前去,被元恒回头推拒,只说病情耽搁不得,他抱着小幺快步赶去,劳烦姑母去家煮些米粥备着。

      他姑母只得应下,站在门前目送他们,不出片刻,那只身形平平的影子就消失在晦暗的乌迂巷。

      而元恒抱着小幺心急如焚,未至医馆,却当街遇上个醉鬼,仔细一看,不是他爹又是谁?

      “小幺都病得这般,你竟还有心思去赌钱吃酒,把钱给我!我带他去医馆看大夫。”元恒气结之下,不待他爹揩着眼盯着他们细瞧,便伸手向他索钱。

      他爹元午大饧着眼,看清他俩后反倒笑了,打了个酒嗝,“钱?赌棍子哪里来的钱?都在赌馆里头呢。”

      元恒哪里信他这话,不禁大喝:“你把玉如意也拿走了,怎么可能都赌没了!”他每月五两银子,托人往家中一送便是四两,何况这次送去的还有裴少爷刚赏的玉如意。

      两人争吵引来周遭许多看客,元恒也顾不得这么多,只想从他爹身上讨回银钱,两人目光一会,元午大按去腰间茄袋的同时,元恒也劈手向茄袋夺去。

      哗啦,元恒先拽过茄袋,可下一刹,他爹反手一巴掌挥来,力道重若千钧,茄袋随即脱手掼了出去,十几枚铜板咣咣啷啷弹落在石板上,连同元恒右胳膊传出的一声脆响。

      元恒心一沉,只来得及抱着小幺不住地倒退。

      直至一只宽大的手掌倏地掌住他的后背,把他往前一带,稳住了身形。

      可元恒站定,却没有转头看身后之人,只是睁大眼定定望着地上空空的茄袋和廖廖十几枚铜板。

      眼泪一如破堤的洪水蓦地夺眶而出。

      那么多的月银,那么贵重的玉如意,他爹当真赌得只剩十几枚铜板了。

      小幺嘶哑的哭声在耳边炸开,元恒咬紧齿关,偏头往肩膀一揩泪水,左臂单楼着小幺往上颠抱两下,众目睽睽下,矮身用脱臼的右臂去捡那一地的铜板。

      混浊的泪水一滴滴砸在手背,分不清是元恒自己的还是病得可怜的小幺的。他抠着薄硬的铜板,满指甲的脏泥,任凭铜板轻飘飘一枚,绵软的手臂提不起半点力来。

      元恒不禁崩溃,湎于无望,可模糊中,终究有人蹲了下来,不由分说,摁住他的手腕,擎过手臂,猝然一扭。

      咔,臂骨相错,元恒急痛之下闭眼倒“嗬”了一声,他缓缓掀开眼帘,眨净泪水,清晰地看到了眼前之人。

      “……徐……诏。”

      元恒恍如大梦初醒,以为都忘记了徐诏的模样,可那段幕天席地、爬坡越岭的日夜趱行猛然间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日。

      他仍记得,回到宣平那日,他在裴府门前回头,徐诏顷刻间遁入人海,了无踪迹。

      可此刻徐诏就在他眼前,仍是那副轻淡的模样,正冷冰冰地审视着自己,目光滑过自己脸颊的泪痕时,依旧露着几分不耐烦,转又瞥去醉得厉害也疯得厉害的元午大,剑眉微蹙,又似随口一问:“这就是你非要回宣平的原因?”

      元恒没有接言,只是压着哽咽,低声道:“再……再帮我一次……”

      赵珝偏回头回望他,辨不出动容与否,只是看了一眼元恒怀里的孩子,伸臂接过,然后直起身,径直抬步离开。

      几乎是赵珝接过小幺的刹那,元恒臂膀脱力垂下,他早已力竭,只在地上喘口气缓了片刻,便硬挺着两臂酸痛,迅速扒捡起地上所有铜板,从地上撑起来,不再管他爹,小跑着去追赵珝二人。

      他爹黄汤下肚,醉眼看着元恒跑远的身影,陡然拍手叫好:“都是孽债,早走了干净!”一时分不清是醉是醒。

      这厢,天已昏黑,医馆少有还在挂牌的大夫,元恒和赵珝来时,馆内唯有一位郎中,正取牌子,听见动静转身觑了觑。

      馆内煎药抹桌的小哥儿见还有人来瞧病倒是赶忙地上来,瞧了眼昏过去的小人,引他们先把人置去里面小塌。

      “哎哎哎,”可那郎中拿着自己的牌子,屈指急敲敲案面,指指那小哥儿,“不长眼睛的,没看见我已经取牌了吗,天已晚了,让他们去别的医馆罢。”

      几人一顿,赵珝不虞的目光才要扫出去,元恒已越过他上前去,向那郎中语急道:“大夫,我弟弟得了急病,甚是严重,只求你救救他,无论多少诊钱我都愿给。”

      郎中闻言细细打量了元恒一番,清了清嗓,拿起堂来,“老夫来医馆挂牌原是义诊,但你们进来时我已取下牌子,再诊治收收诊金也当得,你既如此说了,好教你省得,老夫四两起诊,不知你依是不依?”

      元恒听清纵然吃惊,却没有半分犹豫,把铜板尽数推与他,只道:“眼下只有这些,我不认字,余下的劳烦你写张欠据,乌迂巷元家元恒,我十日内必来还清!”说罢,毅然咬破左手拇指,只待他写来字据画押。

      可没等那郎中提笔写字据,一块玉佩倏地掷了过来,滑至二人中间。

      抬眼望来,赵珝只是盯着这郎中,没有半句废话。

      郎中被他无名的威压唬了一跳,镇下神后俯身摸过玉佩,指腹摩挲几下,估摸是块好玉,倒也爽快,当即开了药箱取了手枕,过来替小幺诊脉。

      元恒看着郎中把玉佩揣进怀里,转身只对上赵珝抱着小幺往榻边去的背影。或许徐诏当真不以为意,可他却没由来的不情愿,乃至于有些忿意。

      可也只一瞬间的心绪,元恒立即担忧地围去榻前。

      那郎中诊毕脉,又撑开小幺眼皮细察,忽然转头让元恒过来把人倒垂着。

      元恒微愣,虽不解,仍立马照他说的坐去榻边把小幺横置在腿上摁住,慢慢松力使他倒垂着。

      那郎中踢了个瓦罐子放在下面,随后取针不知扎了哪个穴位,昏过去的小幺身子很快抽动几下。

      “替他拍一拍。”郎中踢踢瓦罐。元恒当即抬手拍打了打小幺后背。

      突然间,小幺“哇”地一口吐了一大块粘稠的什物出来。

      “别停,不吐干净不成。”郎中动了动下颌。元恒便不敢停,一下一下拍打着小幺后背。

      足足一柱香,小幺才断断续续把肚子吐了个空,元恒把他搂起,那张充血涨红的小脸偎在他颈侧,稍待片刻便变得惨白,身上十分骇人的滚烫渐渐消退了下去。

      元恒此时再看向瓦罐里吐出来的东西,顿觉触目惊心,他不知道小幺究竟吃了什么东西,只知道这东西险些要了小幺的命!

      而这样的东西,在无人照管的时候,小幺究竟还吃了多少?

      一经细思,元恒便只剩无尽的后怕。

      他既已卖进裴府,便不能看照小幺,原以为他爹再颓丧荒唐也不会真放任小幺不管,没想到他如今这般,同置之不理有何两异?

      后怕、愤怒、愧疚、迷惘轮番而起,直到郎中的声音响起。

      “到这儿就没老夫的事儿了。”

      郎中掸一掸衣便回身收拾起药箱,元恒勉强收回心绪。小幺还昏沉着,一阵缄默后,元恒不禁抬眼,对上了徐诏。

      “你为何又来了宣平?”权且有惊无险,元恒望着徐诏,似有许多话要问。

      赵珝本不欲开口,却想起他没完没了的泪水,因而凛了凛眉,道:“自然为投佛门而来。”

      含光寺的空隐复又出山游历四方,听闻近日在宣平与风陵一带露了踪迹,他折返宣平,一是为避成王鹰犬,二是宣平亦多名寺古刹,不能投到空隐座下,便退一竿皈依这里的佛寺。

      元恒霎的语塞,因害他毁过签,不知如何接这话,急思半响,岔道:“你的玉佩我会赎回来还你的!”

      “用不着。”赵珝语调平淡,“你我大概也不会再见。”

      元恒并未听到后半句,闻言只是想说一定会把玉佩还给他,却被医馆里的小哥儿打断。

      “二位见谅,医馆……着实要闭门了。”

      元恒一噎,怀里的小幺恰也嘤咛一声,虚弱转醒,叫了一声哥哥。

      元恒顿时顾不得其他,问医馆赊借了一张毡子盖住小幺,抱着他同徐诏辞出了医馆。

      路上,小幺气虚却黏人,许多童言碎语,元恒只听他喊饿,脚下便快了许多,未尝察觉徐诏停了脚,待他回头,徐诏早已不见。

      元恒心一落,才想起竟忘了过问他落脚在何处!

      可不及他后悔,更棘手的事又接踵而来。

      元恒抱着小幺摸黑进了乌迂深巷,听见墙内传来的动静,额角突起,而他姑母站在他家门前双手合十,嘴里的一口一个“阿弥陀佛”。

      “恒哥儿,我之前说的话,你再好好想想。”姑母目露慈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幺。

      元恒却不妨如身坠冰窖,抱着小幺的臂弯一紧。

      “姑母,我再……想想。”好半天,元恒才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日没气清,天欲晚,穿堂风拍得门槅嘎吱嘎吱开来阖去,一只手扶上框木,才欲推门阖上,却见得院前有人背着手兴冲冲阔步而来,一见他,三步并两步,赶上来,停在门前。

      “整日家闷在屋里,我今晚带你出去乐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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