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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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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底下,林广源扎着马步宛如石塑一动不动,只有脸上汗水直流。石磨上积了好些香烬,那块白萝卜已经看不出颜色,上面新扎了一柱香,此时香已燃了大半。
他想,他爹果然是最厉害的,不管腊冬还是盛暑都能在院里扎一整天马步,压根不用燃香。算来,他已经扎了小半年马步,故今日他爹去衙门上番前,多抽了支香出来。
这是他的第五柱香,也是今天的最后一柱香。
想到这儿,林广源余光不禁移去左边。
倚着篱笆墙墙根,小穆儿正蹲在那丛矮草边,两颊脸蛋晒得扑红,头上顶着的那片肥叶已蔫败了许多。
篱笆外结群跑过一帮孩童,路过他家篱笆门,够头进来,见自己在扎马步,便瞥向墙下蹲着的小穆儿,叫他跟着他们走。
林广源听到这儿不禁腰身微抬,却听小穆儿晃脑说:“你们先去,我和源哥哥扎完马步就来。”
林广源又暗自压了回去,察觉小穆儿转回头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一时只觉多的这一柱香也并没有多难熬。
只是……那群人方走,须臾便又找来一人。
许方又胖了许多,肚子浑圆,一圈银镶边的鹿皮革带勒得锦帛窘皱。
孩童间没有隔夜仇,许方已经不是第一次溜出裴府找他们顽了,他大赖赖挤到小穆儿身边,把自己的新木剑插在小穆儿面前,就要伸手强拉他起来。
“快来,去塘子边捉蝌蚪儿。”
小穆儿被他拉得一歪,搡一搡他,坠着身子不起,说:“不要,我等源哥哥一起。”
“我们先去顽着,一会子都被他们捉完了。”许方死拽着小穆儿一条胳膊,说着便去捉荷包里的酥糖儿往他嘴边送。
嚓,林广源折断只剩微末的香,扔进石磨盘心,疾步过去拍开许方的手,“抢回”了小穆儿,随后踩着篓子够到伸进篱笆墙的大肥叶折断,回头揭了小穆儿头上蔫叶,盖了上去,也不管许方,牵了小穆儿的手,便说:“快走,我带你去捉蝌蚪儿。”
小穆儿重重点头,“嗯”了一声,回头看了看石磨上的香灰,一边随着他小腿迈得飞快,一边不由夸他:“源哥哥你真厉害!”
林广源如此倨傲,虽不应声,嘴角飞扬,牵着他跑得更快。
“方胖子,你快点。”顶着片肥大翠叶,小穆儿又回头喊了喊许方。许方愣了许久,噔噔跑出篱笆门,忽然想到什么,又忙折回去提他的木剑,跟着他们跑得肉颤,嘴里喊着:“你们等等我。”
三人你追我赶,不多久便不见了身影。
落槐院。
叶希贤方从裴若忆那儿回来,打院门口撞见薛仁家的背了箩筐在那儿张望,他忙上前去接引。
“我来晚了,妈妈见谅,请里面坐。”
薛仁家的回头,堆笑道:“哪里的话,公子真是折煞我这个老婆子了。”
二人门口寒暄几句,叶希贤便引着她入屋看座。薛仁家的摆手推辞,放下箩筐,揭了那簇新的竹篾圆盖,说:“公子,这是去家下尼姑庵避暑前你托我绣的枕头,我同我家姐儿照着公子画的图册连日绣,顶针就没摘下过,昨儿个绣完,我只怕耽搁,今天忙不迭地送过来。”箩筐里的枕头一个个堆放的齐整,她指了指说:“我们娘俩在旁边绣,我家姑爷识得几个字,用纸写了条子贴上,里头的枕芯错不了的,公子瞧瞧,这绣工可还成?”
“妈妈的绣工自然没有指摘的。”叶希贤端了茶给她吃,只瞥了瞥,便去里头拿了包银子出来交予她。
这话并非虚言。
虽说一应枕芯、锦缎和绣线皆是叶希贤走前打点好送过去的,但薛仁家的手艺实在无可挑剔,叶希贤尽管不懂女工针黹,瞥一眼也不得不叹,那绣面的上木槿花栩栩如生,底下几个夹竹桃的,单见横生的枝叶,其精巧细腻也可见一斑,使他自愧画的图册浅陋不堪。
接过薛仁家的茶盏,叶希贤说:“妈妈那日托的事我已想过了,妈妈家姑爷既然识字,我在城内有一家银器铺,现下缺个掌笔记货的,若妈妈不嫌弃,可叫他去铺子里帮着掌柜的做些笔墨活计。”
薛仁家的自然不会无故在话里捎带她家姑爷一嘴,叶希贤想既然治裴初珩头疾是个长久的事儿,刺绣的事儿以后还继续托她,这个人情应下倒也无妨。
薛仁家的自然欣喜,忙接腔道:“哪里会有嫌弃的理,公子肯看重他,不知他前世修了多少福分,我今晚回去同他说,明儿一早就让他去铺子里帮忙。”
“嗯,明日他去了自会有人接引。”叶希贤温温煦煦。
薛仁家的告谢不迭。
此事了了,就无可商议的,薛仁家的略略歇歇,便要告辞。
“妈妈再坐坐,用了饭再走也不迟。”叶希贤欲留她。薛仁家的回头讪笑了笑,只说:“公子,就不劳烦了,她爹管着府里冰窖本就害了事,眼下府里忙祭祀,老爷们再过些时辰怕要从廷骘寺回来了,她爹跟着忙活,我只恐他再误事儿,少不得要去他耳朵边时刻警醒他些。”
叶希贤一怔,心觉动容,目光便更生柔善,下阶去亲送她离开。
回院,叶希贤便唤四福,将方才把薛家姑爷安置进铺子里的事同他说了,请他明日去铺子里传话,并把活计分派出来给薛家姑爷。
四福听了欲言又止几息,转笑点头应下。
这事方安排妥当,叶希贤还未回屋吃口茶,却见许方满头大汗地跑来。
不待发问,叶希贤就听到了后面小穆儿的呜咽声。
“这是怎么了!?”叶希贤看清后面小穆儿的脸,顿时倒吸了口凉气。
只见小穆儿一脸的红疹疱,被林广源牢牢抓着手不让挠,只能呜呜哭着,滚了一脸的泪水,此时见了叶希贤,便忍不住“哇”地放声大哭出来。
叶希贤连忙抱起他,转问林广源究竟发生了何事。
林广源把眼狠狠剜向许方,说:“许方非要打癞蛤蟆,教癞蛤蟆吐了浆子,喷在了小穆儿脸上!”
许方在风陵也是当惯了小霸王的,来宣平却怵上这个林广源,手里还提着“作案”的凶器,见看忙撒手扔了木剑,缩了缩头。
三人本在塘子边蹲着捉蝌蚪儿顽,许方瞥见草里两只癞蛤蟆叠在一起,从未见过,忙用木剑推癞蛤蟆出来,嚷着让小穆儿看。小穆儿吓得偏歪过一旁,林广源登时喝他把癞蛤蟆推回去,许方只觉好顽,嘻嘻笑笑,不推回去便罢了,还欲用木剑戳开那两只癞蛤蟆。
他们哪里知道,那癞蛤蟆叠在一起实在交·媾,许方不戳便罢,一戳,两只癞蛤蟆顿时射出浆子喷他们,偏只有小穆儿个头矮,被许方殃及,溅了一脸。
叶希贤听了一呆,瞧了瞧小穆儿,小穆儿泪水决了堤,滚过脸颊就刺得疹疱愈骚痛发痒,小脸哭皱成一团,好不可怜。
除开拉下小穆儿的手,呼呼他的脸,叶希贤竟一时也没主意,心急起来。
“那癞蛤蟆浆子溅到嘴里没有?”却是四福听了一嘴去而复返,问林广源。
“没有。”林广源回说。小穆儿被溅到脸时,他当即就扯了袖替他揩干净的,只没想到小穆儿面皮如此嫩,不出一刻,脸上就起了红疹。
叶希贤转望四福。院里此时也只他经事多,知道该怎么办。
“夏天里癞蛤蟆多,小孩子家是最怕的。”四福莞尔一笑,“主子,你先拿淘米水给他洗一洗,再找两个黄连捣汁敷一敷,只别让他动手挠了就成。”
叶希贤听了心中一宽,便唤丫头去向厨房要些淘米水来,黄连倒是屋里时常备着的,元恒此时不在,叶希贤朝四福点了点头就抱着小穆儿,领林广源和许方进屋去了。
他心思大都系在了小穆儿身上,倘或多分出一丝,便能察觉,四福常常点到为止,惟有在提及小孩子家时,话由心而发,眼中多些别样的神采。
待丫头端了淘米水来时,裴初珩、元恒也前后脚回了落槐院。
裴初珩方从廷骘寺回来,百忙之中抽身来一趟落槐院,瞥见小穆儿时倒一愣。那小穆儿一长至六岁才剃发,随他阿父了去乡下外祖家两月左右,这两天才又进了裴府,他乍一看不由面生。
原意是想从叶希贤这儿讨些甜头的,见此情境也就只好息下心思。
而叶希贤恐小穆儿上手抓挠,一门心思扑在盯防上,少不得冷落了裴初珩。
元恒旁观本还心有惴惴,怕裴初珩动起脾气来,哪知裴初珩被凉一旁也没说什么,偶尔推盏让叶希贤喝口茶罢了。
将坐了一柱香便有人来唤,裴初珩知道推不过,只得起身离开,走前不忘把许方这个祸事精捎走。
叶希贤陪着小穆儿解绳子顽,从窗外瞧了瞧裴初珩背影,知道这几日事忙,他难有空闲,好容易来一趟,却被自己凉在一旁,话都没插上几句,叶希贤未免有些过意不去,犹豫片刻,对上目光淳淳的小穆儿,摸摸他的头,说:“小穆儿,等我一会儿。”
言罢,从小塌边起身,追了出去。
“裴子野。”
裴初珩刹住脚,当即转身。
叶希贤望着人,想那枕头总归也要让他试试的,便道:“若你不嫌从御景园走来累,今夜院门便不落钥了。”
是想留他落宿的意思!
裴初珩听罢不由大喜,马上道:“不累!定然不会累,你留着门,我今夜早些过来!”
许是因他跃动的神态,叶希贤眉眼柔和温意许多,浅颔了颔首:“嗯。”
裴初珩遂转身阔步离去。
后一日,挨近傍晚,元恒去厨房领叶希贤的晚膳,一路上心不在焉,只觉得莫名不安,说不出的心慌。
果然,他方跨出大厨房坪院门槛,后门上的哥儿就跑来,一见他便道:“恒哥儿,你姑母从后门托我传话给你,让你千万快回去一趟,你弟弟病狠了。”
哐当,元恒一脱手,食盒砸在了地上,他面色一白:“小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