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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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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双喜在落槐院亮了那一嗓子,故意溜了几圈才兜回御景园,一入园,发现人都不在,郎鸣竟也还没回来。
暑热蒸得紧,他跑去小厨房舀了瓢水出来喝,仰头灌湿了半片衣襟,听廊下笼子里鹦鹉嚷叫:“园里人被吆喝着去看戏了、被吆喝着去看戏了。”
双喜痛快地泼了瓢里的水,水一泼上石板滋呲响了一片,眨眼不见。双喜抓了把米碎,跳上廊,教这鹦鹉:“一会子郎鸣来了,告诉他双喜也去前头戏楼找七哥他们了。”
说着,拢着手心,把米碎全部漏进小槽里。那鹦鹉在笼里胡乱拍打翅膀,伸头啄米,扯亮嗓子:“郎鸣,双喜也去前头戏楼找七哥他们了。”
双喜笑着拍干净手,便放心去前头找季七他们去。
此刻,挨近二门处,墙角下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踢踹声,郎鸣倒地后顿时双手捂紧腹部,疼得额头死抵着地蜷跪成一团,只剩弓着的脊背对着刘武。
“呸!臭哑巴,打谅你进了御景园就是个东西了?躲得过老子?”刘武掂着钱袋,照郎鸣头啐了一口,“你别忘了,我当初也是这府里的人!”
半月门边上,佝偻着腰放哨的孔四平慌张地不停朝里张望,转头见刘武抬脚还要踹人脊梁柱,忙地扑上来,抱住他的腿,急道:“天老爷,看在咱仨当年都在外院差使的份上别再打了,今儿府里热闹,一时没人守门,否则我是万不敢放你进来的,门子里都是主子,要是冲撞了哪个,我拿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你得了钱就赶紧儿的出去,惹大了谁逃得脱?”
刘武蔑睨着郎鸣,腿慢慢收了力,孔四平只管推着他走,刘武扭头又朝地下缩紧的郎鸣骂:“别说你缩在这府里,你就是缩少爷园里,老子也给你揪出来踹,以后老老实实把钱送来,省得我来揪你,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哎呦,祖宗,你把声儿收着罢。”孔四平,“兔子逼急了也咬人,他要是说出去怎么办?”
刘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停下来,讥诮地哧了哧,“他能憋得出个什么屁来!老爹把外头女人领进屋里操,他娘被活活气死,他也憋不出半个字来,生他个儿子中屁用!”
讥笑声随着孔四平震惊过后慌忙地推着他走远而渐次消弭。
墙角下,郎鸣捱过腹部那阵深至肺腑的疼痛,从地上抬头,满脸发白地抬袖抹掉鼻血,扶着墙壁慢慢朝御景园挪去……
戏楼建在不大不小的未然湖湖心,双喜来的时候,月台挤满了人,都倚着栏杆隔湖观戏。
双喜远远看见季七被围在中间,拿着戏本子正点戏呢,快了步子,及近月台,弓下身脚下蓄力一蹬,猴似的蹿跳起来,张牙舞爪地比划着,喊道:“七哥,给我点一出《武松打虎》。”把元恒几个回过头来的吓了一跳。
双喜威风一蹦,落地脚未踩踏实,被双寿吐了瓜子壳一把薅过去,抬臂压在栏杆上动弹不了。季七分了一个眼神过来,又继续翻着戏本子给元恒和内外院一帮丫头哥儿们看。
“郎鸣呢?你两个跟着少爷去落槐院,看出些名头没有?”季七点完戏从人堆里出来,接了把双寿给的瓜子,边磕边道,“少爷和叶公子是真好了还是假好了?”
双寿臂下松了力,双喜喘口气推开他哥胳膊挺起来,回说:“七哥放心,我看得贼儿清,是真好了!我今儿挨郎鸣去耳房睡,你们千万别在少爷前头提起我跟郎鸣。”
“哈,只你偏骨头痒去招咱们爷。”季七斜身倚着栏杆,嘴里瓜子磕得嘎嘣脆响,“我过几天回清渠向太爷交待去了,你总要招惹些事来呢,咱们爷一时高兴不纠你,倘或哪天触他霉头上,哪时又叫谁给你求情去?”
双喜拿眼去瞟他哥,双寿两臂闲闲撑靠着杆,半个眼神也没瞥给他。双喜自个儿努努嘴,嬉笑道:“ 我不怕的,七哥走了,过几天小姐要来了哩。”
季七嘿呦一声,拿肘撞撞双寿,说:“你和他究竟一个娘胎里生的不是?从哪儿学的鬼机灵,忒贼溜了。”
双寿耸耸肩,“一半还不是你惯的,自个又闲得瞎捣鼓,改明儿我揪他去扎几天马步。”
双喜一听,蹭地走开了,钻去找元恒盘果子吃。季七双寿两个相望一眼,笑笑不说话。
同着热闹罢了。
戏楼一开两日,裴府里里外外好生热闹了一阵。隔日,关了戏楼,上下婆子丫鬟哥儿们白日又俱忙起来,收拾楼阁,擦抹各处窗棂槅门,洒扫庭院的,只等着伏日里头一宗的大事——祭祀。
月色倒进井里,如果撑着石井栏低头俯看下去,迎面就会扑来一层凉意,酣畅得人在酷暑的夜晚喟叹不已。
落槐院院门此时尚未落钥,大开着,连各处的窗儿门扇也开着。从院中往南窗看去,犹可见暖阁内叶希贤半坐在床边拿着扇儿轻摇,同人僵持的侧影。
这几日暖阁与碧纱橱之间连屏风也懒怠竖了,四处通着风,里间尚且凉爽,元恒他们早已被他打发歇下,叶希贤听着外间沙沙的翻书声,见外面月光移过窗框落满桌案,情知时候不早,隔着薄薄的蚊帐,耐着性子唤了一声:“裴初珩。”
这声儿喊得轻,外间像是看书看得痴了的沙沙声却是当即就停了。裴初珩须臾间便进来了,望着叶希贤,状似不经意地问:“贤儿,我方才似是听到你唤我了。”
叶希贤面色瞧着有些冷,不欲同他在这里打太极,他搁下扇,直直望着他,严声道:“我真是愈发看不懂你了,这个时辰了,你究竟欲怎样?”
裴初珩一哑,别开了眼四处瞥瞥不发话。
好半响,叶希贤耐心将要告罄,裴初珩见他斜斜坐着,是铁了心不肯让出位置来,便纵开了胆,悍然提了桌案前的椅过来,紧挨他床边坐下,言说:“贤儿,我睡不着。”
叶希贤眼睁睁看着他移来面前,暗自惊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言行举止,自己愕得移了移搭在脚踏上的脚,才愈发严词道:“睡不着就去门上替妈妈们坐更,不要在这里絮聒人!”
“我看会子书,不说话就是了。”裴初珩如是道。叶希贤一噎,反而更恼了,“你回你园里去看!”
白日里也不见他有多钻营书,况他赖在这儿已不是一个两个时辰了,难道要赖一夜不成?
裴初珩听了却像是正中下怀一般,倒拾了一旁的扇替他摇起来,说:“贤儿,我也并非不想睡,只是你也省得,府里冰窖走了热,这伏日没有冰盆,我夜里热得睡不着。”
说着,把眼觑着叶希贤,叶希贤只得顺着他问:“那你想怎样?”
“我想……”裴初珩沉吟了片刻,看了一遭窗外,转回头道,“我想你屋里就凉快许多。”
落槐院有一□□井,确比别处凉快许多。
叶希贤见看,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最后,打发他似的,吁了口气,松脸道:“你拿袭薄褥去北屋小塌上睡就是了。”
裴初珩一愣,仍是十分的不情愿,转头看去北屋,回首又自然而然拉住叶希贤衣袖,指了指厅上的屏风,轻声细语地说:“你瞧,月光都照到厅上了,北屋与暖阁隔得那么远,我和你倒像是牛郎和织女,中间足足隔了条银河了。”
“你、你……”叶希贤猛地语塞好半响,不自觉往后缩了缩,“裴子野!你究竟从哪里找来这些歪理!”
“如何是歪理?”裴初珩离了椅,顺势坐上床沿,渐渐倾近叶希贤,石破天惊道:“娘子,我想同你共寝。”
叶希贤不知为他这声“娘子”还是为后面那句虎狼之词,轰的红了耳根,不由色厉内荏地斥他:“孟浪!裴子野,你究竟想如何?”
言罢,像是才发觉衣袖被他拉住,忙扯了扯,偏又扯不出来,反被裴初珩逼得靠上了床柱,听他截口道:“哪里孟浪?你我分明成亲,已是夫妻,夫妻之间不该这样叫吗?同寝又有何妨?”
裴初珩说一字便愈靠近一分,直到叶希贤左思右想一时不知如何驳这话,逐渐退却,最后逼不得已抬起胳膊,用宽大的衣袖挡住自己。
“……贤儿……”裴初珩猛然怔住,望着眼前轻薄的衣衫,仿佛看到衣后叶希贤咬着牙闭紧眼,睫羽染上水色的模样。他忽然有些冰凉,轻问:“贤儿……你讨厌我?”
攥着袖口的手一紧,慢慢的,叶希贤放下了胳膊,耳根绯红尚有余韵,眼睑微微润湿。
他自然知道他是嫁进裴府的,自从那日裴初珩吻了他,便像中了邪一般,对自己一举一动尽求亲昵。他预感会有更亲近的一天,却没料到这么快。
“我去给你拿被褥,你睡外间的碧纱橱。”叶希贤避开裴初珩直露的目光,取中拿下了主意,便要起身。
裴初珩却固执地拉住他,两手扶住了他的肩膀,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叶希贤情知他非要索一个回答,可话迂回胸中始终难以开口。
蜡烛哔啪发出爆花声,烛光蓦地暗下半截,凭着昏晕,叶希贤垂下眼帘,眼阖得了无痕迹。
裴初珩的气息一寸寸靠近。
鼻息洒落,裴初珩慢慢轻啄两下他的唇角,随后贴吻住他。
等到烛心耷拉下,屋里烛光杂糅着月光分外怀柔,好似有许多未言之意。
裴初珩起身移回椅子,站在窗前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背后叶希贤红着脸若无其事地起身,去取薄褥。
这一夜,裴初珩头一次落宿在了落槐院……
贰日,日头将落西山之时,两骑快马驰过宣屏街,马上人猛一勒缰,拽转马头,齐声朝府门上道:“许家马车已入了城门洞子,速回禀老爷二太太,小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