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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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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湛蓝高远,如同被清水冲涤的衣襞,在东方荡开一池浓稠的深蓝。薄幕几欲翻白,险险压着一线枫红的朝暾,西边的青守山轮廓疏朗,头伴一弯皎白轻透的上弦月,清冷沉寂,独露山顶一尊青铜古钟,沾上晨光。
微凉的山间蝉虫嘶叫,一只黑靴踉跄地踩过,惊得地上树下鸣声皆停,阒静下,山里唯听得那人拾着阶跌撞而上,口内一声叠一声地含浑低唤:“叶希贤……”
叶希贤叶希贤叶希贤叶希贤……
浑似两道涟漪相撞,深避在尼姑庵,静幽幽的禅房里,叶希贤躺在床上阖着眼,心惊之下还是心惊。
“叶希贤……”
叶希贤心想,这世上怎会有恣睢妄为到这种地步的人,不知要闹起哪番轩然大波来才肯罢休。
窗阖树掩,禅房悄自深幽,叶希贤就这般从浅眠中转醒,不动声色地听裴初珩披着晦色跪到自己床边,一遍遍沉沉低唤自己的名字,浑然不知他究竟如何鬼魅般避开庵里其他人,准确无疑地找来自己的禅房,肆意妄为又妨似卑微乞怜地伸手进来握住自己的手。
“叶希贤,你就……饶过我罢……”
仿佛吐出一口重重的叹息,裴初珩闭上眼,低头轻抵在叶希贤小臂,他说:“什么错都认了,你饶饶我,我真的……想你想得快疯了。”
叶希贤佯装镇静,并未有丝毫动作。
许久,枕边响起沙沙的衣物摩挲声,裴初珩的发轻扫下来,叶希贤察觉到手被微微地松开,一个灼烫的吻深深印了印他的手腕。
这突如其来的一吻险些让叶希贤失了分寸,尾指不可自抑地蜷了蜷。
裴初珩却浑然不觉此举有异,吐着气酝酿许久,轻声道:“我在后山北门外,求你为我开门,让我见见你……”
无人应答,两人明明只隔了一幢半挂的床幔,却好像身处黑夜的山谷,裴初珩翘首以待,听到的却只有自己的回音。
他没再妄动,只恐叶希贤犹是不肯,放手时低声哀求:“为我开门,求求你。”
裴初珩慢慢退出了床沿,须臾之后消失在屋内,好似不曾来过。
叶希贤睁开眼,疑心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可手腕处惊人的灼热烫得他不由蜷紧了指。
为我开门,求求你。
他缓缓坐起来,心似乱风吹打的柳絮,纷繁凌乱。直至清光透窗,渐渐微明,叶希贤左思右想下掀开薄褥,披上素衣,悄然离屋。
拾阶而下,石阶两旁草叶上的晨露微微的润湿袍角,叶希贤看着那扇掩上的矮门,一时觉得自己也疯了,如何也跟着裴初珩胡闹起来。
他站定门前,抽身欲走,甫一转身,却听门外脚步慌乱,裴初珩脱声道:“别走!叶希贤,求你别走,软软心,就为我开门罢。”
叶希贤攥紧了衣袖,站在原地踌躇许久,缓缓回身将门栓抽开了。
门扉推开,裴初珩欣喜若狂,箭步上前,叶希贤却当即后退一步,让裴初珩不得不刹住脚,不敢轻动。
“你来做什么?”两厢对望,裴初珩紧紧望住他不移,叶希贤只好稍别开眼,不轻不重地问他,好似浑然不知裴初珩在自己床边说的一番话。
庵里清幽简朴,叶希贤乌发半拢,素衣素裳,裴初珩却知他腕上独独还戴着自己送的定亲镯,他鬼使神差地问:“我若不来,你还肯回去吗?”
叶希贤陡然默了下去。
脚边细叶上的露水结成珠,压弯了草,倏忽滑落下去。
有些话确只能当面说。
叶希贤抬眼看向裴初珩,轻道:“媒妁婚姻原只系于他人一言,你我又多是背心而依,与其相看两厌,不如我留在庵中,你意如何?”
裴初珩纵有猜想,听了这话,也恍似头顶打了个焦雷,两眼发直道:“人纵一时有错,也有宽待片刻,察人知悔改与否再罚不迟的时候,你何苦就说出这种气话来?”
叶希贤张口欲接此言,想这并非气话,而是思量了许久的,这岂非是个好法子?
裴初珩却像着了魔怔,兀自喃喃道:“你季春四月嫁过来,而今不过初伏,说什么相看两厌?若论心之向背,你初入府时,我蠢如猪狗,撒了许多混账气,不敢求你念好,可你果真半点真心都没向过我?回门遭难时,为何不容我横死船头,岂不遂了你的意?”
“裴初珩!”叶希贤听他说话不忌死生,不由竖眉冷斥,“你还要逞气到什么时候?”
裴初珩猛地吞了声,只是眼眶发红,望着他,哑声道:“并非逞气,你把话……收回去。”
叶希贤一怔,诚然没料到他会是如此反应,抿紧唇线,自觉心中繁乱。
闭眼静了静,再睁眼,他从心论道:“你分明读书,族礼家规甚明,日后又是要应考入仕,往官场里浸淫的,就更该知晓道理,懂得敛性束已,总一味逞气使性,行事恣睢悖逆,又不肯认错服软,动辄发咎旁人,长久下去该当如何呢?我与你焉能有情分可温?”
这话落在裴初珩耳中满是还有回圜余地的意味,不待他再说,戚戚接腔道:“还待如何?无论什么,你开了金口,我必然牢记,不敢再犯,只望你把话收回去。”
“你愿改便改,端为你自己罢了,不与我扯上干系。”叶希贤一噎,却是正了脸色,颇有些严酷。
裴初珩低下眉便不则声,端是谨听教诲,言纠必改的模样。
叶希贤不是个会刁难人的,觑着他这样,反而欲说还休起来,良久,他问裴初珩:“你那日如此不饶人,如今我只问你一句,我与二太太亲近如何?不亲近又如何?”
裴初珩似是没料想到他会追问这个,一下哑了口。
叶希贤并非想逼勒他如何,只是明白这件事是道泥坎,怎样踏过去都要泥污了鞋袜,与其夹在其中凭他猜度,索性趁此向他摆明了态度。
可……两厢沉默。
裴初珩尽管一开始就俯小作低,认错不迭,此时却不再答话。
晨露渐渐蒸散,水汽轻浥鼻息,叶希贤逐渐明了,心底自嘲般轻笑了笑。
他偏过头抵拳咳嗽几下,回眸,不由轻道:“你众星捧月,无有不蛮横的时候,可天下也没有这样的理,许你喜恶凭心,出可招朋唤友,入则呼来喝去,却不许我依心近人,自有一番分辨。倘若欺我伶仃离乡,没有依傍,就自认我该如阿猫阿狗一般,任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还要时时忖度你的欢喜和厌恶的话。”稍顿少顷,忍下喉间的痒意,凝望裴初珩,他说:“裴子野,我从不是你的良配。”
裴初珩乍地睁大了眼,长久地怔忡起来。
叶希贤语调平淡得像在说别人,裴初珩却想起那次剔箭,叶希贤痛极昏聩,在他怀里小声呜咽控诉的模样。
他如何就忘了扬和宣平相去千里,山隔水阻,叶希贤如同孤鸟,远在异乡,孑然无依。
这明明是个极温静含蓄的人,远嫁入裴府,唯独只被他激到眼眶通红,攥紧手心强撑着不露怯的地步过。
依心近人,叶希贤最不该近的就是他自己。
裴初珩脸色顿显苍白,他吞咽几下干涩的喉咙,上前俯身轻轻抱住叶希贤,却是哑声剖白:“我娘最不该的就是生下我和我阿姊,无名无分,从未听过我们叫她一声娘,却为年关前再见我们一面撑病死在了来的路上。我是最该死的人,阿姊已经嫁人,她不该再为这些牵绊,可我不能忘,我若忘了,她这一生究竟为谁而活?”
叶希贤不妨心头一颤,裴初珩少有的平静,在他颈边轻蹭了蹭,才继道:“我说这些不为教你怎样,你同待你好的人亲近没有错,韦氏把我和阿姊视如己出,言传身教,我愿把命赔给她,只恨她当年为何这么绝情,她若肯派人去接接我娘,我娘或许就不会死,可这些与你无关,与旁人也无关,这世间唯二该一辈子背着愧疚而活的是我和我爹。”
直起身,东方既明,日光澄澄染透天幕,巨大的金乌破开天际束缚,撼然拔身,崭露芒刺,裴初珩迎着叶希贤怔愣的目光,托着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裴初珩说:“贤儿,求你把话收回去,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在含光寺说的话字字真心。”
叶希贤错愕地望着他,看见了自己手腕上的镯子——他们彼此在佛前许过愿的,愿郎君千岁,愿良人常健……
七日后,女师父们领着庵内众尼姑在山门前送行,山下丫头提着裙来,向红姑回说:“妈妈,少爷来了,特来迎二太太们回府的,候在山下有些时候了。”
红姑略顿,转而对韦氏说了,韦氏稍有惊疑,移眼看了看斜对面,叶希贤正朝乐安师父还礼,她收回目光,只点了点头。红姑转向那丫头交待了两句,那丫头就归去一旁站着了。
下了山,裴初珩果然候在马车前,衣冠齐整,见了韦氏,下马来,照礼数跪请道:“请母亲安,父亲已从南宁回来,命孩儿来迎母亲们回府。”
韦氏愣神了片刻,懂这话里的疏离,回说:“难为老爷有心。”便回身扶着红姑上了马车。
家丁们忙着抬装行李,裴初珩起身目光有意朝后面瞧了瞧,瞥见一身白衣的人上了一轿青布顶的马车,嘴角噙了笑,便退去一旁等候。
不一会儿内眷皆上了马车,行装收拾齐整,裴初珩上马,摧马上前,喝命一声,众人便动身回府。
及至入城,有家丁快马离队禀去门上,裴植闻了信,早早于府门前迎接。
裴植离府一月有逾,韦氏出马车见了他,不觉有片刻怔然,待裴植上来扶她下车,她僵了僵,自那次祠堂后,罕然的,这次没拂了他的面。
而后头,裴初珩按捺已久,下马请了裴植的安,说了几句,便径直去了叶希贤马车旁候着,听见动静,欠身替他掀了帘,护他下来。
各房回院稍歇后,府里难得摆了一次热闹的家宴,开了戏楼,婆子丫鬟哥儿小厮们都欢闹起来。席间,裴初珩不知何时没了影,叶希贤见裴植和二太太已退了席,便也没久留,漱了口,便回落槐院。
将近院落,路上便看见了郎鸣双喜两个,双喜缠郎鸣开口说话,听了脚步,转身就忘了郎鸣,乍喜地大喊“公子”。
叶希贤才想问他,你们少爷去哪儿了,裴初珩已听见声儿,从竹丛那边走了出来。
原来已候在他院前了。
叶希贤不禁停下打量打量了他。
……特意又换了身衣来的。
等他再走进两步,发现自个儿院前站满了人,个个抬着东西。叶希贤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院门开着他没擅进,故作稀奇地看了他一眼,道:“少爷贵驾,请去屋里吃杯茶再走罢。”
裴初珩乐笑,同他进院,又招了招后面的人,一面走,一面对叶希贤道:“我那日失手摔了你一个美人觚,今日拿别的来赔你。”
叶希贤睨他一眼,“我当你唱的什么戏,丁点都赶不上前头。”说着步子不停,快他几步上了阶。
后面双喜郎鸣听了都发笑,裴初珩停了停,又举步跟上去,说着:“那我也得唱完。”
后面的人陆续上来,端着东西在两边檐廊各站一排,裴初珩当着叶希贤的面左右各掀开一个,阔气道:“你尽管挑,若没喜欢的,我园里还有的是好东西。”
叶希贤将笑不笑地望他,裴初珩只当不懂,自觉熟稔的替他挑起来,一挥手,打头的两个就端着东西下去,裴初珩又掀了两个。
“对了。”叫住刚下去的两人,裴初珩在院下看了看,除了元恒,没见到另外两个丫头,约莫去前头看戏了,他便对元恒道:“我之前多有得罪,以后你们院每人多领二两月银,算在我头上,这里面有你合眼的,也尽管挑去。”
元恒愣住,不知这话该如何回,门口叶希贤开了口,说:“是了,每回你来,我院里的人不知赔了多少小心,也该得少爷一点阔气沾沾了。”他朝元恒伸手,唤道:“恒儿,上来挑罢。”
“奴谢过少爷。”元恒福了身,提裙上来,站在了叶希贤旁边。
双喜听了,滴溜眼跳出来插道:“不公平,少爷,公子事儿上,我是最没少受您使唤又受您气的,别说挑一个,挑两个也当得。”
裴初珩啧了啧,飞了个眼刀下去,双喜忙闪了回去,躲在郎鸣背后。叶希贤端看着裴初珩转回头,若无其事的接着“唱戏”。
元恒胡乱指了柄玉如意,叶希贤便替两个丫头各挑一盒鲛纱,替四福挑了一个紫砂壶。
裴初珩则自己做主,为叶希贤挑了一只斑竹笔并一锭松烟墨。
叶希贤坐在桌旁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却是裴初珩上前,殷勤说:“这笔原是一对,我留一只,这只我替你放去里面。”说着自转去北屋,又突然折回来,欲把墨锭也拿了进去,见叶希贤斟满一盏茶,拈了杯正斟第二盏,见自己去而复返,斟着茶瞥了自己一眼。
裴初珩不知如何窃喜,从旁拾了墨锭给他看一眼,就去屋里放东西。
叶希贤不觉有他,搁了茶壶,端了自己的一盏茶呷了呷,却听里面“嘭嗵”一声。
“怎么了?”叶希贤颦眉,搁下茶盏跟着进去,见裴初珩不知碰翻个什么东西,俯身下去并盒子一起捡了起来,拿在手里翻看两下,惊疑不定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叶希贤走近一看,凝了片刻,登时冷下脸,从他手里抽了那牌子,皮笑肉不笑道:“少爷真是贵人多忘事,你送的牌子倒来问起我了。”
“真是白日的冤屈,我岂会送你这种东西。”裴初珩正是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疾步跟了出去。
叶希贤停了步,转过脸来,“少爷且说说,这府里头除了你还有哪个会送人这种东西,又特地吩咐要好生保管着?”
裴初珩僵住,好似真找不出别个来。却是双喜早拉郎鸣蹲在窗下,双喜对郎鸣坏笑,倏地拽他一同起身,记仇似的,大喊:“公子,这挂牌是我和郎鸣听少爷使唤送的,少爷那时被打得快人事不省了,还喝我们快性送来,不然打断我们的腿呢。”
喊完立刻就翻下栏杆,跳出檐廊,一溜烟地跑出了落槐院,只留郎鸣仓惶地站在窗外。
裴初珩“嘶”的一声,果然想起这回事儿来,也顾不上郎鸣和双喜,赶忙地转头看叶希贤。郎鸣则趁机逃走,去追双喜了。
“你惯会说话诓人,眼下如何呢?”叶希贤切切实实揪了他的把柄,坐去桌旁,手指旋搅着那牌下穗子,慢条斯理地问他。
裴初珩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边思忖着对策,边伸手去端那杯叶希贤给他斟的茶喝,叶希贤剜了一眼过来,他讪讪收回手,打着商量道:“我自然先给你赔不是,你把这牌子给了我,改明儿我再替你寻别的好东西来。”
“我难道稀罕你的东西。”叶希贤不为所动。
院里人走了个空,不知都去何处寻热闹了,裴初珩默在那儿半天,不知想了个什么对策来讨,凑近叶希贤,似高深,又似认真,问道:“你省得这东西该如何向人讨吗?”
“我如何知道?这是少爷该费的心。”叶希贤不接这茬,眼中带笑地望着他,只待看他这番又如何敷应呢?
裴初珩神情竟松快起来,低眉轻笑了一声,道:“倒也不用费心。”
叶希贤微微一疑,敛神想这话中的古怪,裴初珩却忽然倾身过来吻住了他。
!!!
叶希贤瞳孔骤地缩紧,定了几息,裴初珩趁势离了椅,扣住他后颈,舌头深探了进去。
“唔……”
唇齿厮磨中,桌上的茶盏被叶希贤扫了下来,一杯清茶尽数泼在了裴初珩衣袍,裴初珩低喘着闭上了眼,忘情地托捧起叶希贤的脸把吻加深。
几乎是牌子从手里脱落的刹那,叶希贤从椅上酥滑下去,跪地的一瞬,被裴初珩伸臂接住一抬,膝盖便软跪在裴初珩大腿上,身子枯败般伏在他肩头,只剩剧烈的喘息和起伏。
裴初珩半跪着,另一只手伸进两人贴紧的怀里,摸了那牌子,推入自己衣襟,暗哑道:“这样讨。”
叶希贤仿佛还没回过神,只是睁圆了眼,浑身颤栗,扯线头般,断续吐出听不见声响的字眼:“……孟……孟浪!”
他失了音,却是远远的,院门外传来乱哄哄的人语,看完戏的一帮人眉来眼去地说笑着回来了。
裴初珩不待叶希贤动,一起身,单手搂他送回椅上。
叶希贤羞恼与窘迫不知哪个更甚,见元恒和丫头们俱回来了,情知自己脸色不便,腿却一时乏力难以动弹,四下乱看,却是找不到一件可遮挡的东西。
“唰”一声,裴初珩解了扇囊,甩开扇,送过来遮住了他的脸。
叶希贤不便当场发作,接了那扇,前后微微摇动着,假意扇凉。
裴初珩望着他那模样,意味不明地滚动了两下喉结,移眼在桌上找茶喝,这才想起茶泼了自己一身,前摆湿了一片,他把碎瓷扫去桌下,自己掀了前摆叠腿坐着,屋内再看不出有什么痕迹。
元恒和丫头们门口福身,裴初珩正给他们主子斟茶吃,几人高兴,说着前头第二个班子戏唱的好,问问他们主子要不要也去点一出。
裴初珩在一旁替叶希贤把话接了,唤他们去御景园揽人,想听什么戏,让季七和双寿去点,三两句便把他们打发了。
待人一走,屋内又只剩他们二人。
裴初珩余光瞥了瞥一旁的人,见他只是敛眸抿茶,心安下来,移了移身朝向他,岂知,茶盏轻磕在桌面,叶希贤润了喉,抬眸便道:“你走罢。”全然不给裴初珩开口的机会。
裴初珩一噎,叶希贤嗔看过来,他便知没有回旋的余地,磨蹭半响,握住叶希贤捏扇的手,只道:“折扇放你这儿,我明日再来取。”
叶希贤此时看他如看不知深浅的黑谭,不肯轻易应他的话。
裴初珩却好似打通了什么关窍,目光直勾勾盯着他绯红的眼角,慢慢的,视线往下,看了那折扇片刻,胆大包天地低下头,隔着扇面,又吻了吻他的嘴角,重复道:“你替我保管着,我明日来取。”
叶希贤近乎溃败,捏着扇柄的手隐隐发颤,深深闭眼,哑声央告道:“你走罢!”
裴初珩勾唇笑,他放了手,一径的出屋,三两步就下了阶,步子欣快,是打定主意明日要再来的。
叶希贤望着人如满载而归般离开,头一次自乱阵脚。
唇角的吻异常灼烫,他似有所感般翻过扇,扇面铁画银钩,字迹工整——
其素若何,月射寒江兮映霜色;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兮伴幽兰;
我心奈何,一见良人兮喜如狂;
那一吻不偏不倚,照着“良人”二字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