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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陈年顽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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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希贤听双喜讲得眉飞色舞,已明白他的来意,只是听他迟迟不说破,索性自己挑明,转向窗外,说:“你们既要我从中调和,我总要知道你们少爷为何与二太太心生嫌隙。”
问完静了一会子,季七双寿和郎鸣才挨个从窗侧站了出来,朝他讪笑了笑,双寿打个恭,道了声:“请公子安”。
双喜在屋内不禁喜说:“公子真聪明。”
叶希贤含笑指他坐下,推了碟点心给他,继而转望着季七几个。
隔着窗,季七和双寿互相看了几眼,面露难色。这事儿郎鸣是指望不上的,隔了好半响,还是季七开口了,说:“论规矩,主子家的事容不得下人来说嘴,但我实是戚太爷府下的人,籍书在清渠,也就算不得郡都府的下人,这事儿就由我来说罢。”
他自熟想一番,字斟句酌道:“想必公子也知道些原委,若细究恐犯老爷忌讳,只好隐去前因不谈。”
叶希贤略一点头,若论前因,之前祠堂二太太对簿公堂,裴植谢罪,他已然知晓十之八九。
季七提了一口气,因道:“公子也省得少爷生母身份低微,其实还兼大夫人乃是二太太陪房中人,所以当年二太太知晓时,十分震怒,要把大夫人撵回扬和。可那时大夫人已经怀上少爷和小姐,裴族宗亲从中阻挠,加上老爷哀求和二太太本家自认族间失训有过,才让二太太妥协,最后把大夫人置去了家下村庄,少爷和小姐一生下来则抱给了二太太养育。”
叶希贤听着不言语,双喜那时还小,郎鸣进府才二年,不知细枝末节,此时俱听得认真。
季七忽叹一口气,继续说道:“若是一直这样倒还好些,少爷和小姐尽管见过大夫人,也不知是自己生母,只和二太太最亲,况不过几年,老爷上京赶考,大夫人就暴病去了。坏就坏在奴才嚼舌根,叫少爷知道了此事,和老爷、二太太俱闹了一场天翻地覆。”
叶希贤听到这儿,不由问:“他的头疾就是这时害上的?”
季七点了点头,叶希贤稍一细想,追问:“如何害的?”
季七一哑,歪头看向双寿,双寿似是不忍回忆,默了默,说:“丁酉年腊月,去藩鲤园大吵一架后,跑去后湖湖心,凿冰跳了下去。”
叶希贤听罢,陡然倒吸一口凉气。
丁酉年,算来岁方十四。
“这事……我恐难应。”很久之后,叶希贤说道。
屋内窗外四人不禁一滞,惊望住他。
叶希贤面色不改,反问他们:“你们因何觉得我能左右他?”
猛地,季七几个像是被问住,反是双喜凑上来,想也不想,接腔道:“当然是因为少爷很看重公子。公子不知道,凡二太太做主娶进来的人,少爷一概厌弃不理,独有公子,少爷很喜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
叶希贤噙着些许笑不说话,季七跟了裴初珩六年,最明白他的脾性,叶希贤只问这一句,他便省过来了。
若这么多年的结症只凭看重一个中间人就能放下,那他少爷就不是他少爷了。
叶希贤听到双寿的话方明白当初四福劝他是新人,把旧年的事留给旧年,糊涂些好的深意。裴初珩何其执拗,分明拿命来断还十四年的恩养,有些心结不是旁人能轻易左右的。
所以不是不想应,而是应下,他也难劝得裴初珩回心转意。
季七打断双喜道:“不用说了。”继而转向叶希贤,行了一礼,因说:“公子睿识绝人,此事确是我们几个考虑得太浅。少爷去了清渠也是无人不惯的,脾性拧起来旁人哪敢插话?因见他对公子依顺得多,不同别个,才来相求,但想来这种陈年旧怨,不是一句两句开解得了的。天增年月人增寿,也只好盼他自己快些省悟。”
叶希贤听完不由多看他一眼。四福年近四十,不知所历何事,老道之外,内里更是一种不露不显老僧入定般超然的沉寂;可季七这般年纪,行事说话就如此稳重,若非年岁使然,必是常替裴初珩操惯了心。
“不过……倒有一事,想托公子挂心。”
“何事?”叶希贤接问道。
季七也无甚遮掩的,说:“少爷的头疾请了许多大夫也难根治,小姐从风陵寻了名医开了方子来,他吃了也有些用,只是不肯坚持,犯了痛,一味用烈香来压,少爷既依顺公子,烦请公子劝他少用香,据时喝药才好。”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叶希贤想自己在落槐院也无紧要事,裴初珩先前为他养伤,每日来过问琐事,依情依理,他也不该推拒,因而点头应下,问他:“他每日何时喝药?”
“每日申时末,用完晚膳就该服一帖。”季七回说。
叶希贤颔了颔首,“煎好药,我那时过来一趟就是了。”
季七窗外后退半步,躬身谢过他。
几人话了便不再多留,退回院下,各忙己事。双喜欢喜,情愿和叶希贤待,赖在里面咕咕唧唧和叶希贤说了一箩筐话,裴初珩回来方把他赶了出去。
一整个白日,落槐院其他人没见过叶希贤影子,叶希贤从御景园脱身回来时,已挨近掌灯时分。
来诊脉的周大夫坐在长凳上已候了小半柱香的时间,叶希贤进院看见他,方才想起今日该诊脉记案,忙赔礼请他进去。
“脉象是稳了,只脉息仍是沉细孱弱,还以食补为主,慢慢温养就是。”大夫收了脉枕,提笔记脉,又写了滋补食材出来,丫头上前收了,明日好传给厨房。
“周大夫可善治头疾?”元恒在一旁收案本,叶希贤也是觉得他医理颇精,想起方才劝裴初珩喝药,十分缠磨人,便问了问他。
他想了想,又补道:“陈年顽疾。”
周大夫正收拾药箱,闻言停了手,道:“你细述细述,我听听根底可治不可治。”
叶希贤便将根底一一细说了,忆了忆,又把裴初珩吃药的方子也写了出来,传给他看。
周大夫听完,拈着那方子看了半响,拧着眉慢声说了句:“顽疾……难治……”
叶希贤听到这儿心落下大半,周大夫思忖许久,又抬头说:“前一二年间,我在外当游医,有个江湖郎中治头疾了得,我观这方子,量它也是治标不治本,不如用用那老郎中的土法子,或许管用。”
叶希贤复又盼起来,“周大夫请讲。”
周大夫旋即拿过笔来,写了方子,轻推了过去,说:“他这法子医理虽讲不通,偏偏好使,好些个刁怪的头疾就用它治好的。把这几味药按方子所说制成囊包,再合花充做枕囊,晚上枕着就成。”
叶希贤拈过方子,见药方未免太过简单,法子更是轻省,不由狐疑,抬头看他。周大夫俨然也知他心中所想,笑了笑,摊手说:“瞧着自然不难,难在花,得试,有枕桃花治好的,也有枕菊花治好的。年有四季,千花百朵,繁不胜繁,要试出哪一种管用,哪里是轻易的事?单凭一个‘缘’字罢了。”
叶希贤听完反倒松了口气,要是如此轻易,也不可信了。
周大夫见他浅吁了口气,想果然听明法子的人都是畏难畏烦的,以为他要罢了,不想他转手把方子交给元恒收下,说着:“若真这样轻易,治的就不是顽疾了,花虽繁多,总归有数的,何妨试试。”
那周大夫陡然怔住,叶希贤回头看来,不由疑“嗯”了一声,他转而释笑,说:“没什么。”只是听他说得这样云淡风轻,一时触动。
“既然这样,那在下就先告辞了。”他挎上药箱,施了一礼。叶希贤告了谢,让四福送着他出去。
贰日,仍是晨起去二太太园里请早安,叶希贤就将裴初珩被打的事回禀了一番,二太太听到裴初珩无大碍也就无其他交待,又和他叙了些闲话。
那日,叶希贤在裴初珩书房里看书,看的入神了,不曾察觉有人进来,直到影子笼下来,裴初珩自身后把书一抽,看了看,笑道:“怎么还钻研起医理了?”
叶希贤被他唬了一跳,回头嗔看过来,起身从他手里夺书,裴初珩信手把书一抛,丢去插画如林的青花缸,不容分说拉他出去浑闹一番。
叶希贤被闹得恼了,丢了人,早早就回自己的落槐院,阖上院门不多久,却听得“笃笃”一阵敲门声,叶希贤一疑,不知何人来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