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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说大话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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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叶希贤回到落槐院匆匆换了身衣,往藩鲤园走了一趟,那时正值午膳,叶希贤想着不便叨扰,只让人通传二太太一声自己已回来便罢了。
韦氏却叫人把他请了进去,留他在园里用膳,席间也不过问他去府外的事,倒是用完膳回去时,说这月织造局有一批从海德贡上来的汝窑,烧得极好,她这里得了四只,其中有一对颜色素净的美人觚,让叶希贤拿回去插花。
左右丫头把觚拿了出来,叶希贤一看,果然烧得极好,湖青色的,缠枝纹胎极薄,与自己厅上那扇阴冈绿筱图的插屏很衬。
于是点头谢过韦氏,把觚带了回去。及至院中,也不急着摆放,先叫人仔细收好,待有好花再拿来插。
又正好到了时候,元恒来伺候他午憩,叶希贤却摆手,反叫他用蠲的露水沏上一壶松萝茶,再备上一二点心。
他想,裴初珩早时要在书房听先生讲书,每每掐着自己午憩后过来,今日也该他尽尽地主之谊,况且早上出府买了辣牛干,既然郡都的人都爱吃,想必他也爱吃……
总之……他还差自己一盘棋。
叶希贤撑头望着窗外,一面这样漫无边际地想,一面怀着若他细究就会觉得心惊的期盼等人。
这一等直等到阴云愈更愁重,窗外天光淡下,茶壶热气丝丝缕缕散完。
裴初珩却没有来……
“公子?”元恒进来轻声问道,“茶凉了,再沏一壶吗?”
叶希贤蓦地省神,视线从院门收回,掌心的麻意顿时涌上手臂。他袖下掐了掐指尖,有些恍惚地问:“这会儿什么时辰了?”
“回公子,再有一刻,该酉时正了。”元恒答道。
叶希贤心上莫名萦上一股子失落,裴初珩果真没来。
可他转念一想,裴初珩好歹是要读书入仕的,总不好每天都如此清闲,一时有事也是有的,因而又敛回思绪,只是兴致缺缺,对元恒说:“把茶撤了罢,我有些乏,去里面歇歇。”说罢起身便往里间走。
元恒见他离开,欲言又止,不大放心。这时歇歇,叶希贤往往便不用晚膳了。
贰日,仍是午憩时分,叶希贤早早备好茶点,只等裴初珩过来。岂知,自前日撇下那棋局后,裴初珩竟像是转了性一样,先时撵也撵不走,这会儿不见人影,连个信儿也没遣人送来。
叶希贤等不来人,思来想去,胸口慢慢堆堵起一股悒郁。
难道曲谱抄完便不来了吗?
而这头,郡都无非还有这几个世家子弟——瞿安侯家的世子徐贽、前刑部左侍郎家的侯士殷、乡绅梁家的梁观、梁翦两兄弟。平素与裴初珩交好,皆是膏腴子弟,各有各的风流,闻他回门遭匪,都是明面上门拜问过,私下再借口拉他出去厮顽一番。
裴初珩也不推脱,恰逢魏文清也回来,聚齐人,一群人当天就打马出城,驰去圃子山围猎。
等再回府,犹自意犹未尽。裴初珩一身利落劲装,自府门前勒马,把缰绳甩给门上趋下来的小厮,一翻身,下马直奔落槐院。
院里人闲风静,裴初珩大马金刀地来,元恒几个忙从石凳上起身,裴初珩把眼望屋里一瞧,元恒会意,低头回他:“公子在屋里午憩,才睡下。”
裴初珩便放轻了步子进去,转去北屋,纱窗紧闭,叶希贤卧在榻上,盖着一席薄毯,已然睡去。
他挨近,坐在榻沿,看见榻尾移开的小案上还堆着一扎没剪完的剪纸儿,心下一笑。
元恒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他吃茶,裴初珩一摆手,兴致丰丰地吩咐他:“去抱个引枕过来,我也靠靠。”
元恒乍一听还有些惊诧,反应过来又忙去里间抱了引枕给他。
叶希贤躺在正中,裴初珩本就个高腿长,榻上哪里还有位置给他躺?
裴初珩也不管,拿了那引枕,琢磨了两眼,竖插在叶希贤枕边,一抬腿,长臂绕去头顶,合衣险险地侧挤在叶希贤身旁,宛如沿榻立了块板。
元恒见此也不敢置喙,默默退了出去。
裴初珩半围着人,趁机把人看了又看,闻了又闻,心里说不出的意动。
怎么不用香,身上偏偏这样好闻。
暖光催人昏,裴初珩轻嗅着这股清清淡淡,似有若无的香,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一场酣睡,待他再睁眼,眼前仍是叶希贤温静白皙的面庞,窗上日光已弱了许多,他些微挺起身,见人丝毫未有要醒的迹象,便轻脚出去问了问时候。
知晓时辰时便有些心疑,按理这时也该醒了。
回来却见人已朝里翻了个身,裴初珩疑虑便又散去,仍旧坐回榻沿想等他醒。
可直过了一刻钟,裴初珩越觉不对,再欠身去看时,只见叶希贤两颊浮红,他伸手一摸,烫得吓人。
“贤儿?”裴初珩当即轻拍拍他的脸,唤道:“贤儿,醒醒。”
屋外,元恒听见声音,忙进来看怎么了。裴初珩扭头便问:“你主子这几日身子怎么样?夜晚可见了风?”
元恒立刻回说:“夜晚窗扇门槅一应关好的,公子只是这两天不大喜食,身子还好的。”
“还好?”裴初珩当即沉下脸,“人都病成这样了还叫好?!我若不来,你们只由他病着吗?!”
元恒当即涨红了脸,跪在那儿急得不知所措。
榻上叶希贤昏昏沉沉,听见斥责声,撑开眼皮,够头一看,不虞道:“你又吼他做什么?”说完直觉目眩神晕,撑着往里移了身,让出位置,兀自闭上了眼。
裴初珩只得压下脾气,撂下句:“还不还去请大夫。”随即蹬掉鞋,上榻去,搂起叶希贤。
元恒立刻疾跑出去唤人请大夫。裴初珩则坐在榻上,发觉叶希贤后颈冒起冷汗,只恐他愈睡愈昏,伸手推上一半纱屉子,摇摇他,唤说:“贤儿,醒一醒,和我说说,哪里难受?”
叶希贤被光恍了眼皮,偏脸背过窗去,往下缩了缩,不耐道:“你安静些躺下,别晃我了。”
裴初珩见状,从那案几上捻了张剪好的剪纸儿,放在他眼前,问道:“你这剪的是什么?”
叶希贤怏怏地睁开眼瞥了瞥,复又闭上,不搭理。
裴初珩又捻过来,在自己面前左右细瞧,自言自语道:“老虎?马还是龙?唔,不对,尾巴翘那么高,看来是蛇。”
叶希贤头昏着,不知他根本胡言乱语,眼也不睁,吐道:“兔子。”
“兔子!?”裴初珩陡然扑哧大笑,“哪有兔子剪成这样,耳朵不是耳朵,鼻子不是鼻子,比耗子还难看。”
叶希贤霎的睁圆了眼,直起身劈手去夺那剪纸,气道:“你非要来怄我吗?!”
脱口一怔,经怒气一冲,只觉郁滞的气血浑然一畅,腹下坠痛轻减大半。
正是时,脚步声响起,元恒领了大夫进来。
裴初珩收了笑,扭头喊了声:“进来。”
外面应了声,转过屏风进来。这间隙,裴初珩一面拉过薄毯揽叶希贤到怀里靠着,一面忧道:“我只几天没来,怎么一转眼就病了?”
叶希贤被这一激,头清明了,一心却想问他为什么说大话哄人,奈何身乏体痛,唯有伸手等那大夫把脉而已。
那大夫换左换右足足把了两盏茶的功夫,皱着眉脸色愈发怪异,裴初珩觑着他,也拧起了眉,终于开口催问:“如何?”
那大夫急得胡髭乱颤,沉吟半响,似是找不到话形容,只道:“这脉……好生怪异……”
裴初珩一听这话,兜头喝命:“再去多请几个大夫来!”转又冷脸问他:“如何怪?“
屋外忙不迭又去请人。反是这大夫被裴初珩这样不留情面逼问,顿时辞道:“恕老夫医技不精,这脉属实瞧不出来,府上另请高明,告辞!”
说罢,拾掇好药箱便走,屋里人大气不敢出,只能送着出去多给银钱。
这里压着火,大夫一个接一个又请了进来。岂知个个来了都是皱紧眉头把了半天脉,却说不出个究竟来。
裴初珩认定都是庸医,一一撵了出去,那大夫们出去后聚一起交耳嘀咕,说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脉,诊出来竟然似人非人。
直到一个体形精瘦模样中正,年纪轻上许多的大夫上来,气质平和,静静把了许久脉,抬头道:“冒昧让我细观尊夫郎面貌。”
裴初珩见他从容,像是个精熟得道的,手掌轻托起叶希贤的脸微让了身,让他细瞧。
叶希贤此时已冷汗涔涔,脸色发白却滚烫异常。那大夫又撑了他的眼珠察看,才开口:“脉生异相,不敢妄下定论,但究其病源,应与情志有关。”
“公子这几日确实郁郁寡欢。”元恒亦是着急,见他这样说,忙接腔道。
裴初珩低头拭了拭叶希贤脸上的汗,听这大夫多有把握,转问他:“如何治药?”
“不用药。”
“不用药?”
那大夫首肯道:“不用药,以后滋补药丸,荣养方子也尽可少服。”他转望向叶希贤,顿了片刻,斟酌道:“是药三分毒,尊夫郎似是禀赋不盛,不宜多用药,调养情志为主。”
众人只觉他说的有理,裴初珩却是没被他牵着走,“调养情志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吗?他眼下病得话都难说了,还不分轻重缓急?!”
那大夫一噎,犹疑少顷,提笔写了个方子,说:“照这方子,煎一剂服下,暂压一压。”
裴初珩捻过方子过了一眼,暂且拿下去着人煎了。
那大夫自然也不能走,退去偏屋,等药端上来,裴初珩亲自喂了,抱他进里间床上躺下。
阖屋人静静候着,直至天都大黑了,叶希贤终于发了身热汗,退下烧。
裴初珩摸着他的脸,长长松口气,一撑膝盖起身,出来吩咐把先前的脉案拿给那大夫,以后就专传他来看诊,又命厨房煮些清淡饮食,这夜才算有惊无险地过了。
而叶希贤半夜醒来,想起白天的事,暗自懊悔。
他明白这病是吃了那药的缘故。
他并不是哥儿,吃了药才能以假乱真,否则大夫一摸脉便败露。只是这药凶险,抑人血肉,又忌情志跌宕无常,尤忌大喜大悲,否则气血激变,横冲经络,暴脉而亡。
而那大夫说的也算不得错,凡药皆是依脉对症而下,他既是假脉,于常人药毒三分,于他便是药毒五分,故要少用药。
归根究底,怪他这几日乱思乱想,自郁自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