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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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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叶希贤得了准许,往二太太处请过安便出府去了。
密云遮日,天气微凉,城里街铺尚未开张齐整,候在城门外一整夜的乡下村人已经担着菜蔬挨街摆开一溜儿,勤一些儿的货郎也开始游街,遇着人多的时候叫上两嗓子。
叶希贤微微地打着帘子,往外头一瞧,一老伯肩头扛着一靶子红灿晶亮的糖葫芦,从他们马车旁晃了过去。
他看着人径直往后走了,心觉可惜,元恒不知他看了什么,从另一边掀帘够着头看了看,回头笑说:“公子可是看那糖葫芦?我这就叫人停车,买来公子尝尝嘴。”说着就要叫人。
叶希贤止住他道:“罢了罢了,人已走远了,宁可快些去把正事了结了,回来再买也不迟。”
元恒一想,“也是,红姑妈妈交待只别迟过午膳,我们赶得快些,还可叫他们多在周遭绕绕,公子不知,那时正是热闹的时候,肆北街那边许多新鲜玩意。”
听得叶希贤意动不已,眉梢染笑,“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约莫两柱香后,便到了银器铺。四福一早就去那边打点等着了,后房屏退了外人,备下茶点。叶希贤进来摘了帽帷,见到了铺子管事。
几人略寒暄几句,管事的呈了账本,将铺子以往营收一一禀告了。
此番露面,无非几点,一是让铺里管事伙计们知晓铺子易主,二则自己见过铺面和账本,以后如何营生,是照旧还是新改,铺里的人还得讨他的示下才好做事,再来,四福既然要替他掌事儿,也得他这个主子当面委派一番,才立得住威严。
叶希贤看完账本,心中忖度,这铺子是他母亲用嫁妆当了换给他立脚的,家中艰难,难在欠下债钱又入少出多,要是他盘营得好,铺子有丰馀也可接济接济家中。只是为商不易,其中许多门道,还需他回去多思多学。
所以今日也不急着改弦易辙,先照旧经营着,只是跟着管事把铺子走一遭,略略验看几件银器的质地,心里有了底细,再把四福安排进去领了差便完了。
此事并不耽误多久,及出铺子,时间尚且丰裕。四福同他们一起回府,闻得叶希贤说去肆北街逛逛,想着郡都小孩子家都爱吃的辣牛干,朝帘子里说道:“主子吃不得辣,独肆北街有家辣牛干一定尝尝,小孩子家无不爱的。”
叶希贤在车里听了,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独元恒听四福说到他心坎上,忙应着撺掇他去试试,叶希贤本也高兴,便点头应下。
待马车拐了弯,那街满是人,喧闹非常。马车挨着不雀桥边的榆树底下停着,叶希贤打帘远远一望,打花棍的、转碟盘的比比皆是,往里就是繁盛的烟火气。
四福把手往里一指,叶希贤循着看去,果见卖牛干的店前挤满了人。
“主子下来透透气,我带人过去排着。”四福摆下踏凳,等里面应了声,转头和几个家丁吩咐了几句,便带着其中一人往街里去了。
叶希贤戴了帽帷下来,实在人多口杂,便和元恒往街口人稀处走动走动,欲沾些热闹气儿。
逛了好半响,街里不见四福他们出来的踪影,几人不便再往里走,沿着墙垣外那一排榆树折回。
正走着,不妨的,那墙里陡然掷出个什么东西下来,险些打在叶希贤身上,后面两个家丁唬了一跳,忙护了上来,唯恐叶希贤有个好歹。
抬头望去,家丁拧着眉头正要找理,只见楼阁窗扇砰地大开,一个少年怒气冲冲地又扔了个东西下来,口内冷笑道:“我不是什么良家子,哪敢稀罕爷的东西?从此一刀两断就是!”
叶希贤闻声看去,只匆匆一瞥,心下一惊——
这人生得好生昳丽。
容貌盛比桃花,凤眼多情似水,惊鸿照影来莫如是了。
一念之间,楼内随即响起另一道声音。有人急忙过来搂过他,赖子泼皮般,一口一个心肝地叫,又说着:“你高兴都砸了好,只是好端端,怎么把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就是拿刀断我的脖子也不能断我和你。”
后面人便离了窗,听不清说些什么,只又模糊听得那少年的声音,嚷着:“不许去捡!”
叶希贤低头一瞧,两个东西离得远,像是一对玉璜。
而一边家丁回过神,便要声张起来,叶希贤止住他们说罢了。那家丁一转头,劝道:“公子还是早些回去是好,街上人多,只怕有个好歹,奴才们回去也难交待。”
叶希贤默了默,知他们为难,颔了颔首,便要回马车里坐着。元恒只好来扶他,不经意一扫,惊吓道:“呀,荷包怎么不见了!?”
叶希贤低头一看,果然腰间荷包不见了。元恒当即有些着急,这种私物叫人拿了去还了得。
“你别急,那会儿在摊前试穗子,我一时顺手挂在了那上面,你去取来便是。”叶希贤回想一番,忙安抚他。
元恒亦是想起,大松一口气,说道:“那公子车上等等,我速去取来。”
叶希贤点头,元恒便带了个家丁匆匆去了。
天倏忽便阴沉了下去,叶希贤自己慢慢走回马车,心中惋惜。登车时却蓦的见迎面赤条条走来一个人,赫然是那时肩抗一靶子红彤彤糖葫芦的老伯。
“老伯。”叶希贤一顿,反下车叫住他,问:“你先时不是卖糖葫芦吗?”
那老伯“唔”了一声,随后笑呵呵指了指不雀桥那边,说:“今日天阴,我连转了几条街只当卖不出去了,岂知那边有个怪公子,连着稻草靶子一并买了过去。”
怪公子?
叶希贤心下疑惑,循他指的方向不自觉举步走了过去,唯剩的家丁在车后解马绳,只以为他已经上了车。
才挨近便听见一片欢腾声,桥跺下一个个孩童高举着火红的糖葫芦蒲公英一样笑嘻嘻散出来,从叶希贤的腿边一歪一跳地蹦过去。
他走下去,唯见一个坚挺的背影,兀自理着稻草靶子,有些眼熟。
那人似有所觉,顿了一瞬,回身望来。
单着一身朴素深衣,黑靴污糟,衣角泥脏,却难掩浑身气质温润,面容清俊。
“魏……魏广微?”
月洞门下一面扣扇,一面含笑的玉面公子映入脑中,叶希贤缓缓挑起纱幔,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两厢对望,魏广微怔怔望着他,半响,似是期盼已久,轻轻叫了叫他的名字:“叶希贤……”
“你如何在这里?”叶希贤挂好纱幔,不自禁上前半步。魏广微难忍欢心,放了草靶子,一个箭步上来就要扶他,刚抬臂又发觉衣裳脏乱,堪堪忍下,止住了动作。
叶希贤见状立刻把他上下瞧了一遍,他顿觉窘迫,因说:“不想在这里见到你,我方从县下回来,未及回府换衣,多有唐突。”
叶希贤见他还一手扶着那根稻草靶子,掩了掩笑,因问他:“你去县下做什么?”
“实不相瞒,在下任在郡丞司下,监管年年税收要务,每年都会亲往各县督办。”魏广微一笑,回他道。
闻言,叶希贤愣了愣。是了,算来今年春税正该在五六月间结束。
只是……
叶希贤瞧着他,自古皇权不下县,逢收粮税,必有淋尖踢斛、欺压百姓之弊,官官相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魏广微既是郡官,原不必做到辗转各县亲自督办的地步。
那插在身后的稻草靶子摇摇欲坠,魏广微察觉后忙不迭回身扶住,叶希贤顿时扑哧一笑,打趣道:“你未及回府,倒及先来当散糖童子了。”
魏广微回头见他掩唇轻笑,心中一软,自靶子上取了最后一串糖葫芦,递了过去,温笑道:“既然这样,我这个散糖童子自然也散给你尝尝。”
叶希贤一滞,当即有些为难,想,这话该教他如何接?跑出来的都是孩童,而他并不是小孩子。于是违心地摇了摇头,说:“不用,我不喜欢吃甜的。”
魏广微如何看不出来,仍递着那糖葫芦道:“这样巧,我也不喜欢吃甜的。”他往叶希贤身后一瞧,继道:“只怕没人来了,我散不出去,虽然可惜,也只好扔了。”
“等等……”叶希贤见他惋惜地要收回,脱口叫住他。魏广微一笑,仍和悦地递着东西,叶希贤看着那红彤彤的糖葫芦,羞赧地抿了抿唇,小声嘟囔了句:“扔了确实可惜。”便从他手里将东西接了过来。
魏广微望着他,眼里欢喜只多不少。叶希贤咬了一口糖葫芦,虽与扬和的相比口感差了两分,但糖浆在嘴里化开,甜丝丝中掺着红枣微微的酸,他很喜欢。
不多时,阴阴的天坠了雨滴下来,打在叶希贤的帽檐上,他一愣,“啊”了一声,抬头见雨丝丝地下,低头对魏广微说:“我方才来也未告知身边人一声,得尽快回去。”说着,提裙就要上去。
魏广微拦住他,说道:“慢着,这雨下不了多久,我叫只船,你去船上躲躲,安心把糖葫芦吃完,等雨停了再上去。”
叶希贤一顿,回头见魏广微退了几步让出位置,私心也不想这么快回去,便点了点头,踩着草下来。
桥跺草坪湿滑,魏广源恐他摔了,挽上外袍箭袖,递了小臂过去扶他,随后朝那边的蚱蜢船招了招手,等船夫过来,他搜遍全身,才从腰封里掏出几枚铜钱递给那船夫。
叶希贤见了,不觉发怔。魏广微却浑然不察,转头只对他说:“上去罢,我就在外面守着。”
“嗯,谢谢你,魏广微。”叶希贤点了点头,踏上船,俯身进船蓬。
雨簌簌地下,蚱蜢船停在不雀桥下,犹可听见桥上匆匆的脚步声,魏广微守在桥墩,望着连缀成丝的雨帘,余光若有若无地落在竹篾蓬里独坐的人身上。
将将过了半柱香,雨声渐微,魏广微探出手去,不禁暗叹,六月的雨果然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他一回头,叶希贤早已立在船头,岸上适时响起元恒等人的声音。
叶希贤放下帽帷,一步踏下船板,朝上应了声:“恒儿。”随后转头对魏广微道:“多谢你,我先告辞了。”
“嗯,再会。”魏广微点头应道。
“公子!怎么在这里?看脏了鞋袜。”元恒等人循声寻下桥头,看状一惊,忙扶他上来。叶希贤低头提了提衣摆,回道:“适才下雨,我不得已在桥下躲躲。”
众人闻言,转望了望桥下,单见一只小船泊在桥跺边。四福收回目光,撑开手里的油伞,递给元恒,说:“挡挡风,快些回去要紧。”
元恒接过,撑在叶希贤头上,一行人便拥着离开。
桥下,魏广微慢慢俯身出来,站在船上望着他们逐渐走远。
“少爷,您又来这儿了。”
魏广微闻声回神,转头一笑,唤道:“吴伯。”
吴伯总是神情平淡,瞧不出悲喜,从桥跺另一边过来,说着:“老爷今晚也从州上衙署述职回来,少爷先回去换换衣服。”
“嗯,我顺道去衙署销过所。”魏广微点头应下,跳下船头,几步上了桥面,往衙门去。吴伯听他语调轻快,步伐轻松,不由一愣,多问道:“少爷似乎很高兴,是因为这次去县下遇到有意思的事吗?”
魏广微只是回头瞥了瞥不雀桥底,嘴角弯起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