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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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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脚磨刮地板发出声刺耳的响动,叶止修起身,脚步虚浮地朝叶希贤走来,一言不发地拥住了他。
叶希贤不避不躲,平静地看了看歪乱一地的酒坛子,问他道:“为什么不去埔稽?你还要在这儿躲到什么时候?”
叶止修僵了僵,一句话也不答,只是将他抱得更紧,埋首在他颈肩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
两肩在细微地打着颤,叶希贤攥紧手心,指甲几乎嵌进血肉。他忽地卸了力,两肩微沉,轻唤叶止修道:“大哥。”
叶止修霎地一怔,难以置信地松开了叶希贤,他几乎有些不知所措,试探地将手放在叶希贤胳膊上,沙哑道:“希……希儿?”
庭中月光皎白,叶希贤的眸光仿佛一轮孤月,他只是抬手轻轻触了触叶止修那只瞎眼,惹得叶止修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人总是要记疼的。
那年锁紧的书房,他被拽过脚踝,叶止修疯了一般把药灌进他嘴里,叶希贤药性上来几欲求死,攒着一口气在叶止修压上来剥他衣服时,抽簪朝他脖颈刺去。
那一簪是冲叶止修命去的,最后却阴差阳错只戳瞎了他一只眼。
“若当时一命换一命,哪里还有现在这么多恩怨纠缠,把你我都逼到这步田地?”叶希贤抚摸着叶止修的眼喃喃自语。
叶止修听罢,捉住他的指尖,偏执道:“我宁愿和你纠缠一辈子!”
“此话当真?”叶希贤脸色未变。
叶止修两手捉紧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只痴痴地望着他笑。
叶希贤蓦地哂笑:“可我不愿。”
“这只眼还给你!”
言落,骤然抬手抽了叶止修冠上银簪朝自己右眼狠命戳去!
叶止修刹那间魂飞散,眼疾手快地一巴掌拍飞簪子,推着他撞在了板壁上,喝道:“叶希贤!你疯了吗!?”
簪子摔在地上啷当一声,叶希贤被锁住手动弹不得,一抬头,早已泪流满面,却盯着他狠道:“我只恨不得你死了!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既招惹了梁家,又开罪了徐府,连亲族中人都避你如避虫蝎,不去埔稽,你以为你在扬和还有什么活路吗!?”
叶止修听完早已明白,心痛如摧,逼问:“你来只是为了和母亲一样逼我走吗!?”
“这是你闯下的祸!叶止修!叶家落到这步田地你还不知悔改吗?”叶希贤斥道。
“那你要我怎么办?”叶止修蓦地跪地,抱着他的腿哀戚,“我爱你啊,希儿,怎么能忍受你和别的男人耳鬓厮磨,母亲她又怎么能把你嫁给别人?”
叶希贤心陡然坠入寒潭,一股大悲之意从心底腾起,不由的眼泪一滴滴滑落砸在叶止修脸上,嘶声道:“你究竟还要疯到什么时候,我是不是哥儿,你心里不清楚吗?”
“那你也不能是别人的。”叶止修仰头抱着他恸哭,无奈道,“希儿,当年是大哥错了,可大哥……真的爱你……”
叶希贤咬牙止了泪,撇开他,自下而上睨着人,冷道:“你我绝无可能!眼下除了埔稽哪里还有你立锥之地?家中已打点好了一切,你不认也得认。倘若你当真知错,还念几分儿时旧情,就在埔稽盐行安分守己,早日还清利钱,省得母亲心忧。”言罢,抽身离开,将出门时,又忽然止步,留下句:“若嫌自己命太长,或家中还不够乱忧的,明日你大可在含光寺露面试试。”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徒留叶止修怔怔地跪坐在地上。
日照含光寺,人鸟嘈杂时。
“叶家这番好大的排场,空隐大师才归寺就为他们开了道场?”大雄宝殿前香客济济,围在殿前翘首望着里面。
但见庄严大佛前,空隐跏趺端坐正中,口内念念有词,两旁沙弥皆阖眼跟着诵经不止,一众袈裟佛衣下,唯下首蒲团上一对素衣人伏跪不起。
“你却不知,是叶家姑爷回来省亲,请了空隐大师为器物开光。”香客接腔,“他家姑爷了不得,是宣平裴氏,实打实的世代皇商,祖上官名煊赫,与咱们扬和的韦氏还是姻亲呢。”
众人恍然大悟,咋舌一番,笑说:“都说咱们黄冈山脉藏锋连亘,是潜龙在渊,气运所在,黄冈学子还没借势荣登天子堂呢,教叶家先得个快婿乘龙了。”
一时众人皆笑,闻得殿内诵经声戛然而止,不禁转眼望去。
大殿内,诵声方止,叶希贤脑海随之一清,他直起身,看见佛祖尊容慈悲,结无畏印破众生怖。叶希贤心中有愧,不肯直视佛祖,垂下眼同裴初珩叩拜了三下。
空隐用净水洒净手镯,沙弥端着呈盘走近他们,叶希贤这才看清裴初珩送的下聘礼究竟是什么——
一只银玉镯。圆细的银镯精致光亮,表面錾刻一圈消灾解难的佛家咒语,镯子首尾相接处牢牢衔了一大一小、精小玲珑的赭玉环相望,正如平安扣,却未合拢,取凡福有余地,不致水满则溢的意思。
叶希贤心头一跳,望向裴初珩,裴初珩小心取过镯子,回望他,耐心十足地等待着。
殿外殿内,多少双眼睛落在他身上。叶希贤知道若非仰赖裴家名望,他们叶家难捱过眼下这道坎。当初叶家收养他,初衷本也是为叶止修挡灾避邪的,只是没料想过最后竟是以骗嫁的方式。
十多年的善养,除了有愧,他不该有悔,也不该有怨。
叶希贤面朝裴初珩,缓缓一拜,说:“鄙寒叶氏,承君青睐,下此聘礼,叶氏愿共结连理,白首不渝。乞愿上天庇佑,身安意遂,郎君千岁!”
裴初珩乍然一声闷笑,眼中意气勃发,待叶希贤起身,便托起他的左手将手镯缓缓戴上他皓白的手腕。
这镯子他构想过千遍万遍叶希贤戴上它的样子,如今见了,果觉再没有比绛红的赭玉更衬这双纤细皎白的手的了。
他复拜下去,说:“不才裴某,所赖佳人信择,誓待汝如玉,珍之爱之,恩爱不疑。”他忽一顿,底下手掌轻放在叶希贤之上,握住道:“乞愿上天眷怜,岁岁无虞,希儿常健!”
怦怦!叶希贤心跳如擂鼓,手背仿佛被一团火拢住,烫的他耳根发红。家中人爱唤他中字,叶希贤听惯了,此刻裴初珩突然一唤,为何觉得莫名狎昵?
叶希贤待要抽手,裴初珩却已起身,若无其事地就手牵他起来,他反倒不好回拒,以免显得忸怩作态。
二人谢过大师,踏出殿来迎姜氏叶父,底下人一径的下阶跑出天王殿,命候在山门殿外的人开始散铜钱,虽不至豪奢,到底要配得上今日排场的体面。
叶希贤目光随着那跑出去的人不经意一瞥,霎的停住。
叶止修还是来了。
挤在拥塞的香客中,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将自己捂的严严实实,左推右搡中,明明心痛得要死,那只眼还是紧紧钉在他们身上。
只刹那的对望,叶希贤仿佛看清了叶止修眼中的大彻大悲。他心口缩紧,一别眼,方发觉母亲姜氏已忍泪多时了。
叶希贤恍然若失,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他母亲或许早就知道叶止修对他存了何种心思。
将错就错焉不是为了让叶止修死心?
——“娘莫伤心,以后我就把弟弟娶了,拴在身边一辈子不就好了?”
当年只觉是玩笑话,没料到叶止修会较真,有了执念。
叶希贤望着养母,终是无话可说,随裴初珩让至一旁,待他们入殿后,一同拈香跪拜。
拜毕起身,不一会儿小沙弥过来,言说后院禅房已打扫干净,叶希贤便随姜氏一同去后院抄经,留裴初珩和叶父在殿内听诵佛经。
却说这厢,元恒侍候一早上,寺里奉了斋饭,因叶希贤与姜氏稍歇半个时辰后要接着抄经,他不识字,又不善笔墨伺候的,禅房内也端茶送水也用不上他,一时闲下来无事安排,难得来他乡,便念着要在寺中好好逛一逛。
他家中无甚至亲往来,自小多劳姑母照拂。偏姑母无子,常去拜佛,渐渐的成了半个佛家人,元恒常提篮随她去寺庙烧香,沾染多了香火之气,故心中于佛自有一股敬意。
他过伽蓝殿,后院中一大圃牡丹开得嫣红姹紫,从中横穿,蜂蝶声盈耳。元恒唯恐蜂子蛰了脸,忙忙地穿花而过,再沿墙垣多行百步,陡然看见古墙下两座佛塔孤零相依,一大师手拨佛串,独自转塔。
元恒想,正是神思苦多,有诸多所求的时候,这岂非是他的佛缘?遂上前,跟在大师身后虔敬转塔。
“大师,前山塔林有许多佛塔,这两塔可有特别,为何独立于此。”元恒不禁发问。大师口念弥佛,回道:“并无特别,要知四万八千所,元在寻常一念中,佛渡有缘人,施主不必多多介怀。”
元恒含笑释谢,便少了许多顾虑,跟在大师身后,一面走,一面小声念道:“常念我佛慈悲,求佛眷顾。一佑小幺无病无灾,姑母康健,二求爹戒赌戒嗜,家中安宁,三愿主子家福禄永盛,公子多福。”
说到这儿不禁噤声,抬眼悄瞧了瞧大师背影,似有些欲言不言。那大师背对他却心如明镜,念了句佛号,便借口离开了此处。
元恒咬着下唇肉,把脸羞了个飞红,一个劲儿的转塔,半响才敢抬头瞧瞧,大师确已走远,他又四顾周遭无人,才红着脸蚊呐问佛:“世间无有不成双的鸳鸯,眼见年岁渐长,我何时才遇到我的良人?不要他大富大贵,只求莫逆于心,不离不弃便好。”
清风悠悠荡荡,遮天覆地的古树枝叶葳蕤,簌簌晃动,元恒不经意间抬头,瞥见佛塔上,风吹雨落,经年日久,一株野花长成,伶仃攀在塔沿,欲坠不坠。
元恒心有所触,想:看来一切自有天意……
一念刚起,只看得牡丹圃那边忽然走过来许多人,聒唧着急忙往上走。
元恒听得什么看好戏,心内称奇,便也抬步跟着上了台阶,至地藏庵前,许多人堵在殿前探头挤脑的。元恒方听人说:“今天的含光寺真热闹,前头叶家才摆下排场,这儿就有人非闹着要出家。”
“好好的,何人要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