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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有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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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白日,好端端的,何人要出家?
元恒正自疑惑,抬步随众人聚去地藏庵前,未近门槛,只听拥在门前的人,指着里面津津乐道,说:“你们还不知,他已在含光寺赖了好些日子了,一心要剃发为僧,连主持也拗不过,方请出空隐大师来。”
“大师果真允了他,收为弟子不成!?”忙有人接腔问道。
“不!”那人捻须一笑,高深莫测道,“你道大师出了什么妙计?”惹得周围不知情的人连催他快说,元恒亦是心奇得紧,盯着盼他快说。那人攒足了得意,说:“佛门清净岂有让他肆意妄为的?大师与他说定,让他掣一签,上签则入,下签则去。今日正是他掣签决去留的时候了。”
“既是如此,尚未掣签,怎依你的话调,是料定此人不会如愿呢?”
那人登时看过去,回说:“那是你未见过此人,哪里沾半分佛门中人的面相,否则满寺佛门高僧,怎会没一个愿收他的。”
元恒听到此处却是想,佛阅众生相,岂会因面相而异人?必是看出此人没有慧根,或是看出他分明尘心未断诸如此类的,所以让他掣签知命。
他虽这样想,却也好奇此人是何容貌,究竟掣出何签,便凭身子单薄插隙挤了进去。
避过前面高壮的人,元恒够头朝里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但见庵内一缕青烟袅袅,一片木鱼声中摇签筒声笃重,蒲团上跪着个身形挺括、衣衫落拓的男人正摇签。
元恒惊想,原以为总该是个历经诸多是非上了年纪的人,不曾想竟这样年轻,单看背影也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
哪里会这般年纪就看破红尘,一心投身佛门的?
元恒正惊疑,不想众人听见摇签筒声愈大,一双眼都盯紧了里面,外面的人不由地要往里挤。你一挪我一挪,元恒身薄力弱,竟被挤得脚不沾地,正慌乱起来,人已被挤去门边,失了重心。
那刻真是手上要扶无可扶的,脚下要跨门槛又不能动弹的,双臂一阵乱挥,直直向蒲团上那人摔去。
元恒心道不好,那人听见叫嚷转过身来,却为时已晚,元恒蓦地朝他扑倒过来。
妨似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一扑,两人手抓签筒,恰好掣出一签,掷落莲花台下。
青烟萦游,那签静落在地面,上面字曰:“此起彼落,动如参商。”
男人不闻元恒叠声地陪不是,一把掀开他,定睛来望。
不必再解,下下签!!
他当即望向空隐,指着跌坐一旁的元恒,问:“大师,这签算他的还是算我的?”
空隐木鱼空了一下,仍阖眼静诵。旁出一弟子,立掌缓声道:“签已定,施主请归。”
“何已定!?”男人辩道,“签是我二人一同掣出,就算不得我的签,方得再掣一签,才能作数。”言罢,转头狠狠剜了一眼元恒,骇得元恒不住地往后挪。
那弟子只道:“卦不算尽,签亦有定,望施主遵守约定。”
男人忽然语塞,却又不甘,渐渐成怒,猛地转头望向不动如山的空隐,厉问道:“地藏菩萨立誓渡尽苦难众生方证菩提,既渡众生,为何不渡我?”
元恒听他如此说,不由有些恼,说:“众生皆苦,也没有一一皈依佛门的理。野狗尚且懂为命搏食,你身为男儿,四肢健在,难道还不如畜牲?争教佛渡?”
那男人猛地转过头来,眼底生寒,逼问:“兄弟阎墙,母叔luanlun,你告诉我怎么自渡!?”
此言一出惊起殿外一片倒吸声,元恒蓦地滞住,怔怔望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殿内咚咚的敲木鱼声依旧,空隐仍是岿然不动,似无半分动容。
男人站起身来,睨着一众僧衣时,眉宇间的冷寂淡漠之色方才显露。他望着菩萨,忽地嗤笑一声,转身便走,路过元恒时,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施主留步。”
木鱼声忽停,身后空隐缓缓睁眼,里面静若秋湖,又似有无限悲悯。他叫住那人,道:“佛难渡无心之人,施主机缘未到,或向尘俗中修一颗悯人之心。”
元恒听闻,不禁扭头看向庵门,庵门外,日光朗照,那人脚步一顿,偏首斜睨回来,纵谁看来都只觉冷酷无情。
怪道了,这样的机锋,哪里沾半分佛家人的慈悲。
元恒浑身一凛,也不得不惊叹此前之言。
待人一走,聚在庵前看热闹的一众香客也稀拉散了个干净。元恒自悔方才莽撞,在蒲团前理衣恭敬拈拜三炷香,又拿了一吊自己的私钱奉做香火,方离去。
身后,一弟子俯身拈起那条签,看了看元恒离开的背影,问:“师父,此签何解?”
空隐略带责备的目光看过来,他立刻知道自己造次了,不该擅自解签,忙垂首把签放回签筒中。
几日后,回门的诸番事务俱已安定,便要打道回宣平郡,众人自御马津渡口登船,缘五道河船行二百余里再改行官道,不过十天便可返回宣平裴府。
风过林梢,打落三两片宽叶,甫一落地便被一只黑靴踩入泥里。风忽停了,但见岑寂林中,来人衣着落拓却气场凌冽,赫然是那日含光寺掣签之人。
脚步随风而止,赵珝察觉不对,低头捻起肩上的落叶举在眼前,挺拔的鼻骨上立刻覆上一片阴影,他转动树叶,光影一闪而过。
是刀光。
赵珝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肃杀之气立刻从背后逼来,赵珝便知自己被包围了。
他一口气吹掉落叶,冷笑一声,放声道:“不愧是成王的狗,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请太子殿下安。”
一个个黑影如鬼魅般现身,渐渐围拢上来,一匹黑马从远处踏近,马上坐一人,眉粗面阔,戾气盈身,拱手道:“殿下谬赞,在下不过奉成王命,还望殿下屈身往颍州一叙。”
“我若说不呢?”赵珝不徐不缓道。手却不动声色地摸去后腰短刀。
杀气霎时凌厉起来,赵珝脚底后撤蓄力,在马上之人按去马腹从布囊中抽出长刀时陡然跃身上前,挥刀直取对方面门。
锵!
两刃相接,迸出火花。马上之人反应极快,双肩一沉,格住这一刀顺压下来,力道逼人。
“那就得罪殿下了!”
赵珝面色不变,眉间一沉,抵着这一刀忽地斜刃化去窘迫,反手一拍马背腾身而起,翻坐在身后,刀柄随即狠叩向对方手腕。
长刀落地,蛰伏的暗卫当即围上来,赵珝硬吃住腹部的肘击,割了一刀骑下马,马儿猛一吃痛,疯跑接连撞翻暗卫,冲了出去。
“凭你也敢拦孤!?”
刀锋锁住对方喉咙,赵珝狞狠抽刀,人头与尸身接连翻落马背。
身后的暗卫穷追不舍,赵珝骑在疯跑的马背上,回头望了望,眼中讥诮。
然而……
利箭破空钉入树木,只一回头的刹那,如同脑海中骤然绷起的弦,面前陡然腾起数根绊马绳,赵珝猛一勒马,却已太晚!
前蹄猛地折断,马头掼翻地面,电光石火间,赵珝只来得及护住头,便随马重重摔了出去,眼前一片激荡后陷入黑暗……
“哥,你馋不馋?我已经闻到香了。”双喜船晕得紧,躺在小塌上够头出去嗅了嗅。船内小炉上坐着口瓦罐子,里面煨着鱼汤。双寿弯着腰过来,把他按了回去,“你安分些躺着罢,哪里就少这两柱香的时间了,一会子再吐了我可就不伺候了。”说着揭开盖子闻了闻,从一旁抓了把盐撒进去。
双喜依言躺了回去,望着竹篾顶静了半响,又说:“我不是旱鸭子,只是在水上看久了就头晕,咱们都走了几日了,怎的还不到津口。”
“快了,过了这涧口差不离了。”双寿漫不经心地应道,原旧将盖盖上小火慢炖,自己打帘去了船外,说:“我去外头守守,你监着些叫我。”
双喜嗐喲了一声,腾起身来,那炉火小得见不着焰,他如何耐得住,也跟着掀帘出去,嚷着:“我耐不了的,哥你快性回来,我去守——”
可一出来,双喜忽地噤声,只见船尾双寿绷紧身子警惕地望着岸边树林。
“不对劲。”双寿压了压锐利的眸子,回身从船檐下取下悬挂的刀,“我去少爷那边看看,你进去。”
双喜知他哥严肃起来不容忤逆,只是有些担忧,不大情愿,被双寿瞅了一眼才屈身进去。
双寿让船头的船夫停了竿,不一会儿后面的大船近了,双寿正欲跳去船板,阴寂的林子中冷不丁跃出一个人影没入水中。
双寿望着那涟漪朝船袭去,眉头立竖,登时飞身上船。一股浓郁的杀气罩死那片树林,顷刻间破林而出,双寿大喝一声:“少爷进去!”
船板上,裴初珩闻音回身一望,破空声响遏入云,箭矢密如雨点正一寸一寸向他逼近。
裴初珩瞥见将要出来的叶希贤瞳孔骤缩,轻喃了一声:“回去……”随即朝他奔去,喝着:“贤儿!别出来!”
叶希贤一顿间,抬头望见裴初珩被罩在漫天箭雨下,一时不知是被慑住了,还是被骇住了,只一动不动地僵望着,看着双寿挥刀劈断箭杆,残头飞溅割破裴初珩脸颊。
霎时间,满船沸腾起来,船板震动,周围喧嚷大喊着或有匪,或护主,或船漏水的,叶希贤只仿佛耳鸣了一般,维持着动作不变。
裴初珩匆乱中回首,与他隔着乱箭相望,那一瞬间,叶希贤不知看见了什么,猛然骇醒一般,竟朝他冲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奋力一拽。
衣袂相错间,裴初珩肝胆俱裂,回身一望,只见叶希贤替他挡了那支锐箭后,跌撞着欲朝他走两步,却擎不住身子,如断弦的鸢陡然坠下船去。
“少爷!”双寿瞧见裴初珩跳下船,知他不会水,急得大喊一声也跟着跳了下去。小船上急到跺脚的双喜也顾不得什么了,忙跳水向那他们游去。
不知过了多久,狭长的湖面水波渐平,只剩湖底慢慢洇出一片红。
夜黑人静,僻远的野村,老伯听见急遽的敲门声,忙披衣出来,推开院门,提灯一照,只见是两个护卫拍门,后面却是个狼狈不堪的男人抱着个人儿。
“老伯这村里可有大夫?替我救救他!”裴初珩不待双寿说话,越过二人,抱着叶希贤上前情急道。
老伯提高灯凝眸一看,方才看见他半臂衣衫已经被血染红,怀中之人双眼紧闭,面白如纸。他忙拉门说:“先进来,如何伤的?”
“箭伤,后又落了水,半个时辰前不省人事。”裴初珩快步跟着进屋。动静惊动屋内老妪,早点了灯,披好衣出来。老伯边开了东屋的房给他们,边转头向她道:“快烧些热水来。”
人命关天,老妪点了点头,忙先去取了他的药箱送来,双喜见此自个先去灶房烧起水来。
几人进了屋,裴初珩搂着人让老伯看伤,老伯一看登时皱紧了眉,后背还插着折断的箭,伤口明明浸了水,竟这时了血还止不住的流。
“怎的不取箭止血?”他沉声道。
双寿立刻接腔道:“是弩箭,箭镞上有倒刺,轻易取不下。”
老伯瞪眼道:“管他什么倒刺,若不取出来止血,天一亮人还有的活吗?”
双寿噤了声。他也知道,只是实也没办法,那倒刺勾着肉生拔下来,哪里是人捱得住的疼,荒郊野岭的,也只好等此刻寻着人家,人昏过去再取罢了。
裴初珩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老伯的手臂恳切道:“还请老伯无论如何救他一命!”
那老伯没半句废话,回身从药箱里找了柄小刀,吩咐双寿取灯过来,又丢了把剪子给裴初珩,直截了当道:“把他衣服剪了。”
裴初珩此时已毫无顾忌,当即解了叶希贤腰带,剥了上半身湿衣服,又用剪子剪干净黏在伤口处的布料。
一大片白皙的后背登时裸露在几人面前,昏迷中的人似有所感地打了一阵轻颤,细微地挣动起来,裴初珩不由的紧了紧人。
双寿面不改色地低下头,只顾替老伯擎灯。老伯娴熟地在灯上烧过刀,转身却说:“把人叫醒了。”
“这是什么意思?”裴初珩心一沉,皱紧眉头。老伯握拳,隔空在伤口上比道:“这伤挨心口太近,我只管取箭,他若不醒着保不定就再也不睁眼了,要取就给老夫一个准话,要心疼他捱不住这疼的,老夫也由你,上些猛药,你好生陪他最后一晚。”
裴初珩一盆冰水从头浇到尾,心慌得彻底,又不敢多想,生怕自己吓了自己。喉头吞咽两下,裴初珩低头望了望叶希贤阖紧的双眼和犹自微蹙的眉,当真怕极了他真的不再睁开,一咬牙,轻轻晃了晃他,一声叠一声地唤道:“贤儿,醒一醒,睁开眼看看我好吗?”
叶希贤渐渐蹙紧了眉,耐不住呼唤,慢慢撑起了眼皮,迷蒙的目光竭力地聚焦,察觉自己光着身被禁锢后,抵着他的胸口挣扎起来,口里喊着:“你敢,放开我!放开我!”
“叶希贤,你看看我是谁!”裴初珩知他陷入谵妄,认错了人,可就是在这种时刻,他心底还是会感到不甘。
哪知,叶希贤抬头看了看他,只问:“你是谁?”
“是你。”叶希贤稍顿了顿,蓦地抬手抱他,呜呜咽咽地哭起来,“雪下得好大,你们不要我了吗?”
裴初珩忙抱住他,按着他的头一下一下抚慰着,说:“哪里会不要你。你乖些陪陪我,别睡好不好?”说着,看了一眼老伯。
老伯默不作声,沉着地拿刀割进那伤口里。
叶希贤猛地倒吸口气,愈发说起胡话来:“好、好冷……雪浇在背上,太冷了,帮帮我……”
裴初珩的心仿佛有东西在里面绞,怀里人抖得太厉害了,双手死死攥着他,恨不得嵌进他的身体里躲一躲背后的刀子。裴初珩瞥一眼老伯,一咬牙,不顾叶希贤抖,捧起他的脸,拇指抵开咬紧的唇,俯身将自己脖颈送了过去。
叶希贤顺势咬上脖子,裴初珩搂住他死死箍紧,沉声道:“快取!”
老伯额头全是汗,紧盯着手下,一待人不抖了,稳稳拿着刀立刻深入半寸,撬出箭簇。
叶希贤瞳孔猛地激荡一下,喉间不可抑地泄出声低鸣,血便溢出嘴角,沿下颌留向脆弱的脖子。
裴初珩没吭半声,待老伯撒上药,就接过棉布把伤口细细缠裹好。
叶希贤不知何时松了口,阖眼憔悴地倚着他。
老妪臂上搭着干衣,偕双喜抬了热水进来,老伯收拾药箱,给屋里添了灯后便退出去,默默将门带上。
屋里仅剩他们,裴初珩没也没去理侧颈淋漓的血口,拧帕子给叶希贤擦身,擦去他脖子上的血时,低声念了句:“咬死我也比这好受些。”
而双寿出了屋,命双喜守着,自己借了马连夜驰去最近的城郭。
后面叶希贤在老伯家发了烧,裴初珩一直在旁照看着,待捱人过这最艰险的两日,烧退了下去,便立即辞过老伯打道回宣平。
反倒是走的那天,双寿向裴初珩交待时,犹豫片刻,说:“还有那日船上的人大体都安排好了,就是……公子身边伺候的那个人不见了。”
裴初珩抱着叶希贤坐在马车里,想了想,吩咐道:“再派镖局的人跟着找,几个郡衙里也仍旧去挂案寻着。”
双寿回了是,众人才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