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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解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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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何处得的这帕子!?”裴初珩目光一厉,两步挤开双寿,揪起地上之人的亵衣领子问道。
那偷儿早已吓丢了魂,也不知听到了没,只满口认道:“是我偷的,都是我偷的,爷饶命,小的烂了心坏了肝,再不敢偷了,求爷莫送我去衙门。”
“胡说!”裴初珩冷斥,“这种内房之物你如何偷得来?!”叶家就是再落魄也断没有让外男偷进内房的境况,何况是这会儿回门。
偷儿这才顿首,抬眼细看了看所问之物,一愣间骤然出手,从裴初珩手里抢过那帕子,紧紧藏进胸口去,大声道:“我的!这是她送给我的!谁也不能动!”
裴初珩不防一愣,近乎在强忍,浑身阴冷得令人牙关发颤,一字一顿地逼问道:“他、是、谁?”
边上双寿最先反应过来,不待那人信口,先一巴掌把他扇清醒了,警告道:“看清楚了再说话!这物寻常人得不了,你若掂量不清,保不住自己事小,仔细带累了别人!”
偷儿本就没几斤胆,被裴初珩逼问时就霎的软了腿,此时听双寿这么一说,由不得哆哆嗦嗦从怀里掏了那帕子出来。原是个不大识字的,哪里知道自己招惹到了什么,只好实话实说:“是、是我一个相好的,在叶家府里当扫洒丫头,见里头主子家用的这帕子是蚕丝的,一时糊涂油蒙了心偷来用后送我的。”
语落,双寿先暗自大松口气,好在把话说明了。他觑了觑裴初珩,只见他虽然不似方才那般阴冷,却也不像是要轻拿轻放的模样,在那儿阴□□:“糊涂油蒙了心?我看她是不知死活,省不清本分了!”
那偷儿听他这么一说,脸色登时一变,倒出一车轱辘话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叶家是什么了不得的乡绅达官,不过是落魄户,那叶家大少爷不知天高地厚借了梁家利钱,欠了一屁股债,一并连四世祖宅都发卖了,还充什么里子?若非攀上了高枝,这黄冈还有它什么地儿。再则,叶家这般田地,手下不干净的岂止一人,往大了偷的都有,一条帕子算得什么?”
砰!石板发出一声闷响,裴初珩骤地一把将人掼在地上,冷道:“照你这么说她还偷的有理了?那也难怪能和你这等阿物儿看对眼!”言罢,嫌恶地松了手,抬头对双喜道:“尽可找个懂讼律的捆去衙门,不发配去戍边可惜了。”
双喜应了声儿,裴初珩抽了那帕子回身扔去湖中任它随水飘远,随即一步登船进去。双寿抱臂睨着人,啧啧摇头叹了口气。
回府至戍时二刻了,往日这时叶希贤多在姜氏房中作陪,今日,裴初珩一进门槛便瞧见昏昏灯下,叶希贤支颐浅眠,听见轻微的脚步声便睁开了眼,里面倦意未消,见了他先起身轻问:“用了饭不曾?”
裴初珩虽没吃,听他关切,嘴上却说:“在外面用过了。”语落,却见叶希贤哑然,兀自回身用匙子拨了拨烛芯。
屋内大亮,裴初珩有些没摸到头脑,一时屋外元恒来问话:“少爷,公子,饭还热着,这会儿传吗?”
裴初珩恍然惊问:“你家公子还未用过饭!?”
元恒一僵,小声回说:“公子今日亲自煲了汤,等少爷回来一道用饭。”
顿时,裴初珩又是喜又是悔,回身望了望叶希贤。叶希贤倒还稀松,不过放下匙子,抬手便要让元恒退下,幸得裴初珩及时开口找补道:“既是这样就命人上菜,晚膳早用了两个钟头,此时肚中饥饿正合时候。”
元恒得了话便下去忙,裴初珩进来挨桌边坐下,叶希贤稍迟疑了一会儿,也在近旁落了座,提壶替他斟了茶。
裴初珩抿了口茶思量片刻,才说:“该派人回来传个话的,若有下次你不必等我,尽可先顾好自己。”
“不妨,原是我为昨日之事陪不是,自然该先顾你。”叶希贤坦言道。
两人兀自无话可谈,恰好底下人端了菜来一一布好,裴初珩一瞧,不似扬和的菜肴清淡得紧,多是他在裴府里常吃的菜。特有一盅姬松茸鸡皮汤,拨开浮油,底下汤色鲜味正好,勾人食指,可见是用了心的。
虽是专为昨日之事陪不是的,裴初珩这时也乐得不去计较这点细枝末节,总而言之是专为他煲的汤。
膳间,叶希贤念他已用过饭,怕他夜里积食,并未劝食,只是见裴初珩单把那一盅汤喝尽时,不由松了一口气,想他应是不气了。
这一松连日僵持的疲意也趁隙泄了道口子。
饭毕,姜母那边打发丫头来问姑爷是否回来了,叶希贤那时正在房门,应了她的话,转让她回姜母自己一会儿便去看她。
裴初珩在里面听了声,故意抱臂踱步出来,站在叶希贤背后瞥着那来问话的丫头,那丫头站在暗处,对上裴初珩眼里明晃晃的审视,仿佛被看穿一般,慌忙告了退。
叶希贤转身,见状一愣,回望了望人离开的方向,问:“怎么了吗?”裴初珩收了眼,看向叶希贤,仿似不经意道:“我看府里下人多是些年纪轻的丫头小子,也没个老练周全的陪母亲说话解解闷,我们裴府下有一陪房,去岁举家还籍黄冈,正愁这边寻不到活计,月初还托到袁管事那里,我听了一耳,他家媳妇做活利落,又能说会道的,我想说她来这里服侍母亲,全了我们裴家的情分,不知能否在你这儿讨个方便?”
叶希贤想他竟是这样心细的人。
若叶家的人伺候尽心,他也不必忧心日日去养母房中看照,况这会子又从萧儿那里知道有人手脚不干净,早有撵换之意。
眼下裴初珩所托岂非正中下怀?
悦色浮上眼底,叶希贤应承道:“府里正缺个有干练能掌事儿的,你尽可说她来,一应吃住与月钱定然不会少她。”
“那我就言谢不尽了。”裴初珩听他应得爽快又魄气,嘴角一扬,展手就有模有样地弯腰朝他作了一揖。
叶希贤知是他打趣的意思,脸面微红,敛下眼帘别开了脸,待人起身,才低声道:“我还要去我母亲那边,日长夜短,你也早些歇息罢。”
裴初珩点头不置可否,只是思忖了许久,忍不住在叶希贤离开时叫住他。叶希贤询望过来,他因道:“我在埔稽有相识的盐商,你大哥若吃得了苦,我可把他引去埔稽谋些生意。”
盐铁多暴利,他大哥叶止修若能在埔稽郡下立下脚跟,三两年下来,未必还不清那些利钱。
叶希贤说他为心事所扰,裴初珩想:什么样的心事扰得他这般眉宇生愁,日夜烦忧?若还能看见他如方才那样松快不怠的模样,何乐而不为呢?
他只是还想再看看叶希贤脸上露出笑颜,却不料叶希贤听后一僵,脸上的神情几度黯淡,最后竟看起来有些悲哀,站在那儿许久不曾说话。
“贤儿?”裴初珩心一窒,上前疑唤道。
叶希贤勉强回神,心下挣扎半天后,微不可察地呼了口气,回道:“谢谢你,裴初珩。若是这样再好不过,我问过母亲明日再给你准信可好?”
他垂眼,复又接哑声道:“不过……他瞎了只右眼,难免事事不如常人容易,倘或真去了埔稽,还望你托他们照拂他些。”
裴初珩按下心中疑虑不表,只回说:“那是自然,你不必忧心。”
叶希贤方心事重重地辞过他,去往姜氏那处。
后几日,除开偶去铺子里察看定亲镯錾造之事,裴初珩一概不外出,晨起同叶希贤往岳母姜氏处问安,午时又殷勤陪着岳父叶奉民谈话下棋,独晚膳自那之后,皆与叶希贤同用。
这夜半,人自熟睡,月华如霜铺满庭院深处,照得青石板纹路清晰可见。
人影落在堂前,叶家祖宅犹如沉寂的旧物,叶希贤披着一水的月光,望着眼前房门放下了风帽。
推开门,住了多年的屋子如今死气沉沉,地上滚落着酒坛子。月光照不见的椅子上,叶止修酒气颓烂,独眼猩红,盯着叶希贤,俨然等待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