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湖上初雨后晴》黑白起落

13、第 13 章 叶止修

　　裴府的几个礼教嬷嬷正聚在叶府廊庑下闲聊，各个手里棒着把炒瓜子，送到嘴边磕得噼啪作响。中庭飘着蒙蒙细雨，四水归堂的天井积了一夜的雨水，把石栏里硕大的芭蕉洗得碧如翡翠。

　　“要我说这院子还是不如咱们宣平的府院大气，整日家落雨，倒像住在井里了，也怪道说扬和的哥儿姐儿最是水做的。”

　　众人听完一笑，那李嬷嬷丢了手里的瓜壳，拍干净手，觑见洞开的西堂内叶家一丫头在擦桌，便朝人招手吩咐道：“你过来，把这块地扫了。”

　　说完便过穿堂去了。

　　那丫头瞪着人走的方向，嫌恶地啐了声，暗骂道：“呸！倚老卖老的奴才，也端起主子的架来。”却也只得忍气去提扫帚。

　　本分都是在内院伺候主子的奴才，那裴府一干嬷嬷仗着裴家势大自抬身份，又年老辈分高，倒真把叶家下人当奴才使唤，整日家偷着闲就是斗棋赌牌，对着叶家下人吆三喝四，不知讨了多少嫌，若不是过几日便要回宣平，哪里会忍她们到这步田地。

　　不想那李嬷嬷过穿堂，今日也遇到了治她的人。

　　“妈妈不必上来了，公子身子欠安，还歇着呢，有什么事儿等公子起身了再说罢。”元恒站在楼上，朝刚踏上楼梯的李嬷嬷说道。

　　那李嬷嬷冒着毛毛细雨上来专为此事，岂会把元恒放在眼里，上前几阶，说着：“也不瞧瞧这是几更天了，公子身子若是不安，该是起来请大夫来看看，咱们裴府难道会短了这几两银钱请不起大夫，哪里会有长睡不起的理？若是教外人知道了，不说咱们裴家体贴宽待，反说没个样子，嫁个夫郎进来，连这点规矩也教不会。况莫说公子了，就是以往小姐在府时，也没有纵她贪睡的例。”

　　元恒知道她嘴巴厉害，也不和她分辨这些规矩长规矩短的，只说：“妈妈这话只跟少爷说去罢，让公子好生歇着是少爷的原话，您老有多少规矩向少爷说道去。”

　　李嬷嬷岂会料到他敢把少爷抬出来压自己，登时气骂道：“小蹄子，你也长本事儿了，打谅我不知道少爷一早便出去应席去了？”

　　元恒一听，也气道：“妈妈口中积些德罢，您当还在裴府，是个丫头都随您骂的，少爷出去难道不回来了？硬要闹起来，您老瘾大带着其她妈妈们赌牌就成规矩了？回去传到二太太耳中，看红姑妈妈治不治您就完了！”

　　两人在这里吵，原先那一干和着磕瓜子闲聊的嬷嬷听着声儿早过来了，一时听见元恒的话，都吓了一跳，唯恐李嬷嬷再闹起来，回去真牵累自个，纷纷上来又劝又拉，说：“您老真是老糊涂了，还当是陪先时几房夫郎妾室回门，二太太和少爷给了多大的脸面，还容你在这位面前拿堂威风？少说几句，快些走罢。”

　　几人推搡着就将李嬷嬷拉回去了，仍不忘回头向元恒赔笑道：“哥儿也别当了真，原是我们先坏了规矩，省得错了，定要改的，还赖哥儿替我们把把口风。”

　　元恒在楼上觑着人并不答话，那嬷嬷便一直冒雨仰看着，许久，元恒才撂下句：“省得了。”罢了，转身回屋里去，把门关紧了。

　　一待合上门，元恒才露了原形，背贴着槅门直抚顺着胸口心发虚。

　　而屋内，哪里还见叶希贤半分影子……

　　细雨成丝，岚烟微茫，马头墙在雨帘中渐渐朦胧远去，叶希贤独自撑着油纸伞行走在山麓间，展眼望去，坦阔的天地偶见几个披蓑戴笠的老翁带着稚孙在水田中摸鱼。

　　稍顷间，上了桥头，雨渐次停了。叶希贤收了伞，停在桥头放眼望去，绵延的山丘下零散聚着几十来户人家，山脊青翠林间隐约可见黛色瓦檐。

　　等近了村，树下见几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围在一方小池塘前打水漂，隔着两丈远，叶希贤朝那儿唤了唤：“小靖。”

　　但见那群少年间身量极矮的一个顿了顿，转过头来，倏的大喜，丢了石头，瘸足朝他快步走来，笑唤：“师哥！”

　　叶希贤几步上前接了接他，韩靖一头撞进他怀中，委屈道：“师哥终于肯来看看我了。”

　　一句话说得叶希贤心疼愧疚不已，看了眼池塘那边，心忧他的腿，便摸着他的头道：“是师哥的不是，我背你回去好不好？”

　　“不用，我自己能走。”韩靖反而摇头，扭头朝那边等着的玩伴招了招手，说自己要回去了，便执意接过叶希贤手里的伞，同他一起上山去。

　　叶希贤提了些零嘴，拆了包茯苓糕递给他，一面陪他慢走，一面问他：“师父回来过没有？”

　　韩靖嘁声道：“老道心那么狠，把我撂下了，才没回来过呢！”

　　叶希贤默声，心知白眉老道又去寻法子治韩靖的腿了。韩靖还小，正是贪玩的时候，偏偏不能多走，被冷落在院里难免有怨。

　　话了，两人便到了院前，韩靖去左边墙根下摸了钥匙来开门。进了屋，只见梁下挂了一排大小不一的酒葫芦。韩靖从进来就喜得眉开眼笑，才放下伞就张罗着要去做饭给叶希贤吃。

　　韩靖因腿疾，坏了膝盖骨，轻易不会下山，在屋中闲闷极了便很爱做饭，叶希贤初来这院时，韩靖年十一岁就烧得一手好菜了。

　　叶希贤也由他在这方隅间忙活，独自去了一趟白眉老道的屋。韩靖蹲在窗外淘了米，这才想起来问：“师哥，你这次来所为何事？”

　　叶希贤一顿，却是放下了手中的物什，抬步出来，韩靖已淘完米，他略一犹豫，道：“小靖，师哥这次要离开扬和，远去西南凤来书院求学，以后恐怕很难再来看你和师父了，走之前却还有一件事拜托师父，你可否替我转达？”

　　韩靖知晓他师哥是极爱读书的，心里虽不舍，却还是不住的点头，说：“嗯嗯，师哥，你说吧。”

　　“你只跟他说，我探得还有个血亲哥哥活着，听闻随商队去了关外，想让他帮我再寻一寻。”叶希贤道。

　　韩靖听罢不由大喜，言说：“这岂不正好！老道整日家念着关外天广地阔，他个酒罐子想喝关外的蓟酒不是一日两日了。”

　　叶希贤报以一笑，想正是了，老道一直想去关外看看，韩靖未出过远门，扬和雨多湿润，关外天燥也正是养腿疾的好地方。

　　他说：“那还要转告师父，此事不急，若能寻到他一二消息最好，若不能也不着急回来，关外风土别样，人情爽利豁达，师父带你好生住上一段时日也未为不可。”

　　韩靖连连拊掌，只笑说：“这可好了，看老道还有什么赖的。届时若是寻着了，再去书院接你去关外同住才极妙。”

　　叶希贤见他笑意粲然，天真无邪，不禁过来轻轻摸了摸他发顶，口内低喃道：“正是了……”

　　正是身不由己，相见不如不见的时候。

　　叶希贤不便久留，陪韩靖用完饭，待午时不满，便别过他下山回去，韩靖执意送他，叶希贤拗不过，也只能由他送至山下。

　　回到叶府，叶希贤却是和萧儿通过气的，自东南角留了扇小门，便可避开裴家的人。

　　他只怕元恒此时心忧，急着回去，未留心四周，不料刚推开门，一双突如其来的手臂横过他腰间，一收力，叶希贤便被箍了回去，后背撞进硬冷的胸膛。

　　“希儿……”

　　如同被扼住了喉咙，叶希贤被贴在耳边的这声叹息惊得头皮发麻。

　　“叶、叶止修……”

　　“放开我！”叶希贤很快回过神，使劲挣了开来，一转身，却又被叶止修迎面抱上来。

　　“希儿，你终于回来了。”

　　叶止修瞎了只眼，这一抱让叶希贤及时自右后方后撤一步避开了。他也不气馁，仿佛看不见叶希贤脸上的防备，只顾说道：“娘怎么能把你嫁给别人，希儿，跟我走好不好？我已与宁哥儿和离，我们成亲吧，我带你离开，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不好？”

　　叶希贤已顾不上他这番疯话，陡然抬手扇了他一耳光，厉问：“你嫌命不够短吗！？还敢回来，梁氏钱庄的利钱也是你碰得的！！”

　　为还利钱叶家把祖宅都卖了，谎称叶止修北上行商，立下必在年关前还清债钱的约书才喘了口气，他竟敢这个时候回来！

　　“你是在关心我吗？”叶止修反而越发激切，拉住他的手，“希儿，你心里也是有我的，对不对？”

　　叶希贤甩开手，去摸冠上玉簪，冷道：“你还想再瞎一只眼吗？！”

　　叶止修似是畏怯，不敢再轻举妄动。那年的荒唐事叶希贤猩红着眼直想杀了他的样子，他还记得。

　　“你当真甘心就这么嫁人了？”叶止修忽然换了副神色，在他腕间寻视片刻后，竟笑了，“那人姓裴是吗？娘真是煞费苦心，竟让你嫁去宣平，可他连定亲镯都不舍得送你，那样的人怎么能值得托付！？”

　　这话不知哪一句触动了叶希贤，让叶希贤有些晃了神，而就是这片刻的晃神，叶止修陡然发难，突然卸去他手中的玉簪，劈手向他颈间袭来。

　　一刹那，叶希贤眼睫一颤，仿佛连气息都消弭了。

　　意图劈晕他的手刀堪堪停在颈间，他眼皮轻动，淡淡的眸光极缓地送出去，沿着擎住人的手臂过去，看见了裴初珩生寒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