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一早起来,天便阴着,裴府外袁管事一早便照单子指点着小厮们把物什挨件搬到后头车架上,待打点完东西便领着他们在门外负手静候着。

      不一会儿,二门上,叶希贤辞完韦氏,低首让元恒替他戴上帽帷,曼步出来了。

      四福赶了大早起来,此时早已候在马车旁,见人踏出了门便卸了横木上挂着的踏凳摆好。

      近了车旁,却是元恒不由回首望了望,却只望见府门内那面阔大的雕花影壁,再不见有什么人送出来,禁不住五味杂陈,低声问道:“公子,真的不打发人去问问少爷吗?”

      透过纱幔,叶希贤神情一怔,又很快松泛,轻声回道:“不必了。”

      他想,问了又如何?那日走得决断,裴初珩即便知道今日回门,也断不肯来了。

      前面四福听到了元恒的话似的,因昨晚和叶希贤一番对话,便心知这位主子心境通透,不同寻常闺阁儿女,直言道:“主子,少爷前两日便出府去了,恐怕难赶上陪主子一起回门了。”

      其实,前一天大清早他就去御景园探了一趟来的。想是回门,与御景园支应一声,倘或少爷挂在心上,今日不定就来了,不料园里人答:“少爷昨儿一晚便急急出府去了,说是小半个月回不来的。”

      四福听罢,回院中也并未提及自己去了御景园的事,此时听元恒还念着,又明白了两分这位主子的性子,就不再掖藏着。

      果然,元恒听了也不再多言,叶希贤道了句:“无妨。”随后踩上踏凳,躬身进了车厢。

      四福挂回踏凳躬身退开,口内喊道:“恭送主子。”车夫随即一甩长鞭,那车轮才动,后头请来护镖的人个个腰间带刀,趋着马慢跑上来,一前一后,将回门队伍围护在中间。

      不过须臾,此间人马浩荡地离开。

      十日后。

      半夜骤雨,近郊客栈檐瓦幽凉,窗湿纱冷。叶希贤听了半夜雨声,总睡不深,那雨急遽敲打在窗沿,像是敲在他耳边,越敲脑中的弦绷得越紧。

      于是捱至天清明起身,守在房里闷了半日,元恒进来相陪片刻,便让他传话下去,再歇两个时辰动身。

      草草用毕饭,镖局的人清点了一遍东西,叶希贤取了自己的帽帷上车,方行不久,却听车夫忽然长喝一声:“吁!”

      车厢内陡然一腾,叶希贤一阵目眩,还未稳住身,只听帘外飒飒一片齐整的抽刀声,当即有人喝道:“护队!”

      劫匪?!

      叶希贤心一紧,忽觉身无所庇,周遭杀气逼人。

      帘外冷风卷着马蹄哒哒声将他层层围住,叶希贤凝神,依稀听见了由远及近的策马声。

      霎的,万籁俱寂,有人下马,脚步声越逼越近,叶希贤却听不到任何其他人的气息。

      “恒儿?”叶希贤试探一唤,无人应答。

      他不免心悬,倾身去掀门帘,指尖刚触及帘子,帘子却先一步被人掀开。

      眼前一暗,裴初珩冷峻的脸猝然映入眼帘。

      “你……”叶希贤怔怔地望着眼前风尘仆仆衣衫湿透的人,“怎么来了……”

      裴初珩没说话,叶希贤不自觉间指尖一蜷,慢慢退身回去,裴初珩却眼底一暗,没等他的手又一次撤回,不容分说擎住他的手腕——这次牢牢抓住了。他稍压了压喘息,沉道:“下来。”

      叶希贤察觉腕上力劲惊人,默了默,回身去取帽帷。裴初珩抓着人没放,此时只嫌那帽帷碍事,语气稍显不耐:“别戴了。”

      叶希贤一顿,便放了帽帷,裴初珩打着帘扶他下来。守在近旁一路随行的礼教嬷嬷见此情形,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方才护镖围上来跨坐在马上的人见人没戴帽帷,少不得纷纷默不作声地别开脸,垂手侍立,任凭裴初珩如入无人之境,带着叶希贤往回走。

      客栈掌柜见人去而复返,又带人迎了出来。

      后头跟来的双喜双寿才下马,皆是冒雨驰马赶了三天追来,一身泥糟糟的。

      双寿练家子,奔袭二百里不见疲色,跨马下来,拧了把衣衫,径直上前扔了马缰给客栈伙计,对迎上来的掌柜的道:“照原来的厢房加两间再续一夜,烧好洗澡水送去上房,再备几桌你们店里的好酒好菜来。”

      那掌柜的忙不迭点头,让伙计牵马去马厩,转身去吩咐后厨。双喜上来打了个寒战,搓着手臂,颤巍巍叫住他:“菜尽要荤的,也——啊嚏——也送桶热水去我房里。”

      大半个时辰后。

      堂里喧闹得紧,双喜得了肉吃,在外头高声阔气——“迟不了,我家少爷算着呢,你们哪时哪刻过了家下哪些个钱庄他都门儿清。”

      客栈算不上上等,墙板间隔音不佳,这话自然落在坐在上房里的叶希贤耳中。

      屏风后适时传来片哗啦水响,叶希贤闻声回神,片刻功夫,裴初珩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只着里衣。

      二人视线相撞,裴初珩将眼滑去一边衣架,展开手,意思是让叶希贤替他更衣。

      府里教习的嬷嬷教过更衣、戴冠诸如此类的侍夫之事,叶希贤虽心中抵触,却明白身在其位不得不为,取了架上的衣衫、绦带、寄名锁等诸多配饰为他一一穿戴起来。

      戴寄名锁时,裴初珩稍一低头,两人间离得极近,裴初珩不易察觉地在他脖颈间嗅了嗅,抬头不经意问道:“衣服熏的何种香?”

      叶希贤微顿,看了看屋内,回道:“我并无熏衣的习惯,你若嫌这屋子潮味重,我唤人点柱香来。”

      “不必了。”裴初珩止住人,向床边去,“过来替我揉揉头。”

      叶希贤想起他头疾一事,如今再淋半宿雨,此时只怕是在强撑。

      他向床沿坐下,见裴初珩合眼倚靠着床柱,眼下青黑,满脸倦容,额间却泛起青筋,便没多想,伸手替他揉按两边太阳穴。

      裴初珩却忽然一动,顺势倾身靠过他肩颈,叶希贤浑身一僵,只听人低哑道:“让我靠一会儿。”

      僵住的手空悬在他上方,叶希贤半日未说话,慢慢放下了手,轻搭在他后背,虚抱着任人倒在自己肩上。

      裴初珩料理庄子上的人命官案,又连着追赶过来,好几夜未合过眼,此时早已累极,闻着叶希贤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须臾便睡了过去。

      等人睡熟,叶希贤方歪身轻带着他躺倒在枕上,刚起身,便听有人扣门。

      叶希贤拉开槅门,是双寿,端着碗热腾腾的姜汤。

      “刚睡下。”叶希贤对他道。

      “啊,哦……好,我一会儿再来。”双寿磕巴应道,端着汤便要离开,走两步想到什么又顿住,踅回来,堆笑道:“公子,少爷多早晚该吃服药了,头痛犯上来不是顽的,小的蠢钝无用,只敢烦劳公子担待少爷,今日好歹劝他吃服药。”

      闻言,叶希贤回头望了望里面,想了想,道:“你先命人煎着,再过两个钟头同汤饭一并送上来。”

      双寿大喜,回说:“好嘞,我这就去。”言罢,端着姜汤阔步离开。

      过了两个钟头,裴初珩果然空腹饿醒,闻着菜香掀被起身,见已布好菜,吃了两口茶清口,便动起筷来。

      叶希贤陪坐一边,等人停筷了,才不紧不慢从食盒里端出药汤搁在桌上。

      裴初珩觑见是浓黑的药汤,当即竖起眉头,稍一作想便知是双寿作怪,待看向叶希贤,见他只是不知道有这回事儿地把药推过来,便发作不起来,只得端起药两口灌了下去。

      当晚,一宿无话。

      翌日起来,整装人马出发,不下两日,便抵扬和鱼水之乡,烟雨蒙蒙,山岚萦绕青山,衔浅湖含黛瓦,

      早有叶家人候在街口接人,摇了船进巷,岸上稚子未见过他乡客,又鲜见这番阵仗,结群拉伴地奔走相告,掩笑呼着:“叶家姑爷来了。”

      未几时,船靠岸,裴初珩打头出来,上了岸回身去接叶希贤,叶家家仆忙上来引着进府。

      叶希贤按捺住心思,早察觉出不对,这不是回府的路。

      及至新府外,叶家阖府在府门相迎,叶希贤尽管有了预料,看见叶母姜氏时仍心头一跳。

      短短两月不到,怎会白了那么多头发?

      叶希贤扶人的手蓦的一紧,元恒便偏头看过来,引得裴初珩亦侧目过来,停下脚问:“怎么了?”

      “无事。”叶希贤摇摇头,却没察觉自己声音在发颤。裴初珩只当他近乡情怯,不便多言,况叶父叶母已迎上来。

      裴初珩拱手拜过岳父岳母,互道寒暄之后,按礼裴初珩要随叶父叶奉民正堂相叙,姜氏则引叶希贤及裴府随从女眷和嬷嬷们先往后院安歇。

      这是个新置的宅子,不论是地段还是大小都比不上旧府,连府中下人也裁剪了大半,碍着外人,叶希贤不便发问究竟发生了什么,默默跟在养母姜氏身后,听她断续问些隔靴搔痒的话。

      此时天近晚,姜氏眼睛业已昏浊,不妨被门槛绊住,叶希贤急忙上前扶住她,姜氏这才抬眼细看他一番,问道:“你清癯了许多,宣平风土应是不好?”

      叶希贤见她鬓角染白,五指枯瘦,许多怨怼临到口总又说不出来,忍着泪意回说:“宣平风土甚好,夫家锦衣玉食,郎君体贴周到,希儿一切安好,望……母亲勿念。”

      姜氏一窒,深深望着他,话到嘴边翕张几下又悉数吞回去,转头只说:“该去前堂了。”

      叶希贤缓缓松了手,退回去,裴府的嬷嬷们进屋里外重新铺陈一遍,转来伺候叶希贤换衣,去前堂吃宴。

      晚上,避开裴家的人,叶希贤悄悄拉了养母身边的萧儿至无人处,问她:“萧儿,家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萧儿早料到他会来问,了当道:“公子,您既来问,该是心里有数,这下头的话既是我想对您说的,也是太太交待过的,您再找别个问,也是一样的话。”

      她说:“你本也不是叶家人,如今嫁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往后叶家是荣是枯,你都休要再牵挂,福不与你同享,祸不与你同担,望公子以后只念着自个儿,别的都勿念了。”

      叶希贤心神俱震,游子尚且悲故乡,养了十多年,怎能说不念就不念了?他心如刀割,问萧儿:“她当真如此说?那又为什么送我田契细软?”

      “当真……”萧儿见他这副模样,便不忍再说,四顾了顾周遭,哽咽低道:“二少爷,太太老了,大少爷成家却不成器,只盼着你在裴府是真的过得好,别再让她心忧了。”言罢萧儿离开,独留叶希贤站在原地……

      咸丰旧年,寒冬腊月,扬和天降绒雪,罡风凛冽。叶希贤彼时尚小,方来叶府三天,瘦骨嶙峋,总爱蜷在墙阴角。

      因闻叶家少爷染了重疾,叶家欲收个哥儿来养,为其积善消灾,挡邪驱疫。

      叶希贤年方五岁,就这样懵懵懂懂被抱进了叶府。那时,他娘只说让他听话,待一天,和哥哥们明日来接他。

      一等三日,不见人来,叶希贤渐渐不再吃饭,缩在墙角也不肯说话。那日,忽听得窗外嬷嬷们谈话——

      “这哪里是个哥儿,分明是个男娃。”

      “天可怜见的,瘦得那般,管事的带人去找那女人,早跑了,定是拐子,否则会把自己的孩子抛下?”

      叶希贤于是跑了。

      跑去破庙,发现人去庙空,终于崩溃恸哭,又如何也不肯离开,伏在庙前埋头恸哭。

      人说牛马年,广种田,那夜,叶希贤几乎不曾冻死在那年那场丰年瑞雪里。

      茫茫的雪夜,寒冷侵肌裂骨,叶府的人找过去时,人已经冻僵了,扳开牙关,汤药一口一口灌进去,又一口一口从嘴角流出来。

      大夫都说无力回天,那围在一旁的嬷嬷劝道:“太太,这是他的命,您就饶他去了吧。”

      哐当!姜氏一摔汤碗,喝她道:“只顾嚼舌根穿心烂肚皮的婆子,饶谁去!?他若去了,你便得了好?!”

      谁都料定他叶希贤活不成了,姜氏偏说他还挺着一口气,捱到腊月年末,新年伊始,竟真叫他捱了过来。

      叶希贤至今还记得,他撑开眼皮,姜氏坐在床边,见他醒来,疲惫地揉了揉眼角。屋外爆竹声霹雳震耳,花灯灿烂,她望了望窗外,说:“旧年过了,岁岁病除。”

      从此,叶家收养了他,找来大师择吉日,算八字,定姓名。因说他九死一生,禀气弱,承不了大富贵,为免磋磨,对里对外自小都把他当个哥儿养着。

      可叶希贤从没把自己真当过哥儿,他读书识字,尊师重道,却没料到,与他一同长大的大哥叶止修日后当了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