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这日正是五月初八,择定的吉日,叶希贤穿戴好,方开了院门,家下小厮赶来打千儿问好,恭恭敬敬领叶希贤去往祠堂。

      肃穆的祠堂,叶希贤甫一踏入门槛便被慑住了两息。

      祠堂正中,打头的是裴植与几位族中耆老,裴初珩与裴若忆垂手立在身后,往来家仆无不弓腰垂首,屏息静气。

      偌大正龛牌位林立,裴初珩似有察觉,回眸过来,露出的轮廓锋锐难挡,已然不见往日浪气。

      叶希贤没料想众房夫郎妾室中只自己来了,略慑愣片刻,很快定下心,迎着裴初珩的目光,缓步至他身旁站定。

      何为高门大族,叶希贤眼下这才算见识一隅。展眼望去,正龛一色栗木牌,列满至高祖以上四代,左右配龛亦不遑多让。祠堂两边分排矗立着黑色花岗岩祭文碑,四海之内,有从乡绅文士到王侯卿相者,亦有从显达商贾到隐乐山水者。

      府内家主一脉的祠堂尚且这般,日日香火供养着裴氏一族溯祖衍孙百年根基的廷骘寺更不用提。

      裴初珩先领叶希贤一一见过族中耆老,一语未了,便听门外小厮高声报道:“戚太爷到。”

      裴戚来了!

      蓦的,叶希贤手背顿感温热——衣下,裴初珩宽厚的手掌覆上了他的手。

      叶希贤一颤,下意识蜷了蜷尾指,一叠声的“太爷纳福”中,裴初珩目不斜视地牵他上前,笑领道:“孙侄偕家内叶氏请叔公安。”

      裴戚拄着根黑雕漆兽头樟木手杖,鹞子般警觉的目光登时疾掠过叶希贤,叶希贤强镇下神,随裴初珩恭请道:“叶氏请叔公安。”

      好半日,裴戚似有若无的审视压在叶希贤头顶,他鬓角不由渗出层薄汗,随即便听见裴戚从鼻腔里“嗯”了声,听不出其语意好赖。

      叶希贤这才抬身,裴戚的目光却早已不落在他身上,看着裴初珩,沉沉道:“这次遂了你的愿,往后更该持重自省,切莫狂悖怠惰,我裴氏一族的荣衰终究是系你身上。”

      “子野谨记叔公谆诲。”裴初珩略一停顿。

      一待叙毕,众人随他抬步欲往里去,却是裴戚忽地停下,转向裴植。念及一切祸事皆因他而出,这些年来裴戚不曾给过裴植一个好脸色,此时亦严厉有加,说:“珩儿尚知庇护内人,你反愈发失了礼数!”

      裴植不敢则声,裴若忆少不得出来替她父亲回话:“母亲身上欠安便没有前来,嘱我代请叔公安。”

      “哼”裴戚不善地作罢,在正龛前先行祭过天地。少顷,堂外两个小厮一前一后担抬着一块半丈高三尺宽的碑石从左门进来。

      那碑石自左门至堂前迎面而来,叶希贤早已把上面祭文粗览一遍,不由侧眼望了望身侧之人。

      裴初珩似未察觉,得了裴戚的目光,便上前咏诵祭文。堂中一时只闻裴初珩的诵读声,裴若忆下首听着,读至“风凄露冷,魂梦相接难忆旧容颜”一句时,触了哀肠,禁不住别脸拭了拭泪花。裴植纵有万般愧痛,只掖在心底,不肯显露半分。

      裴戚半头花白发,看着他三人模样,心中只管长长叹气。

      叶希贤旁观这一幕,难以言明胸中感受。他望了望裴初珩,恍惚间,手背那层温热好似还未褪去。他仿佛第一次认识了裴初珩。

      而裴初珩读毕,点燃那纸祭文,火舌舔舐而上,顷刻间纸灰飞扬,四散而去。

      裴初珩目光随明灭的光点追去,看见了他娘的牌位,上面写着“先妣孺人尤氏讳扶久之灵位,哀子裴初珩、哀女裴若忆”。

      他上前欲接过牌位送入配龛,却有一道声音突如其来却十分具有威慑——

      “慢着。”

      刹那间,裴初珩脸色骤变,众人回首,只见韦氏扶着红姑及身后一群人逶迤而至,片刻拥满祠堂。

      韦氏穿着与往日大不相同,叶希贤瞥见她左手腕子上那一双玉镯时,双目微瞠。

      “站住!”韦氏径直向那牌位走去,裴初珩登时冷道,“你不配——”

      “啪!”音未落,韦氏反手就扇了他一巴掌,冷喝:“放肆!目无尊长的孽畜,也由得你说话?”

      裴戚眉头立皱,当即拄杖上来,韦氏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给他,福身一拜,道:“侄媳韦氏请大叔父安。”

      裴戚陡然哑口,韦氏抬身,目光在裴植等人脸上一一滑过,开门见山,对裴戚抬声道:“叔父要做珩儿的主,我无话可说,但入祠乃宗族大事,要议便请全族人来议,若议得一个鄙陋婢女牌位也入得了裴家宗祠,当年裴氏红贴喜聘,八抬大轿迎我入门,今日我韦十二女甘愿素衣还乡,与裴植和离!”

      此话,不啻一声惊雷炸响在祠堂。裴初珩咬牙上前,裴戚手杖猛一点地,喝道:“退下!”继而缓下颜色,对韦氏说道:“人道世间难得两全法,当年我见他铁了心要磨完自己一条命,怜惜裴家这条血脉,许诺他及冠后生母牌位入祠一事,顾了他就难顾你,可若现在临时作毁,岂非既没顾上他,也没顾上你?”

      韦氏笑道:“若论长辈之言,我族中亦曾有训诫——‘撤去广厦檐,儿女自当家’,叔父既难两面顾全,也只好各自顾各自。”

      言下之意,她毫不退让。

      裴戚一哑,料及难过此关,奈何终究心是偏向裴初珩的,浑厚的沉吟声像古钟声在胸膛嗡鸣,裴戚略一点地,扯下老脸正欲开口,却有人突然打断他——

      裴植箭步上前,掀袍跪地,朝裴戚重重磕了个头,地砖发出一声闷响,裴植叩首不起。他这一跪,连着裴初珩、裴若忆、叶希贤等辈数小的,一溜的跟着跪下去。

      裴戚脸色一变,只听裴植凄怆道:“叔父且慢,一切罪过皆在我身:上有愧于列祖列宗,庸碌半生,钝守祖业,不曾添补过半分功名;下有负于妻妾儿女,自失自误,已致今日累及众人。辜恩负义至此步田地,皆是我咎由自取,安敢再令叔父为难?只求叔父勿要再插手此事,允我自断。”言罢,撑起身来,只见地砖一片血渍。

      裴若忆见裴植额破血流,霎地捂嘴凄喊哭喊一声“爹”,欲上前被裴植立手止住。

      裴植走向韦氏,轻喊她一声“芷芈”,说:“何苦来,既是我对不住你,怎敢让你别计较?只是叔父已老,我又岂能让他左右为难。”他扭头看了看一双儿女,继而对她道:“尤氏的牌位既不入祠堂,名字也不会上族谱,待日后子野接过府中事务,我自去廷骘寺清守祖祠,为尤氏点一盏长明灯,唯有这样才对得起所有人。”

      二十多年来的相敬如宾,所谓万全之策更像锥心之言,裴植顾及了情分,唯独没有顾及发妻韦氏的心。

      韦氏何其要强,此刻听他说完这番话,竟答不出话来,只是稍抬手,取下腕上双玉镯中的一只,倏地松手,那玉镯登时摔得粉碎,韦氏留下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随即转身,举步离开祠堂。

      众人未料及竟这般收场,一时皆默在原地,却是在韦氏摔玉的刹那,叶希贤猛然一窒,此刻怔怔望着韦氏独身离去的背影省过来,与裴初珩对望一眼,径自离开,跟上了韦氏。

      裴初珩就这样望着叶希贤从他身旁走过,极缓地伸出手拦他,最后却只一片轻衫从他手心滑过。

      那只抓空的手渐渐握成拳,力劲大得有些骇人……

      隔日,二门上的小厮急慌慌跑上来,一头撞上袁管事。那袁管家年近半百,最是个一丝不苟的,扶着门框稳住身,一双铁掌揪过人来,登时暴喝:“阎王点卯,跑什么!?”

      那小厮:“庄子上闹出人命了!!!”

      将过了两刻,府里走动的小厮并各库房掌钥的大小管事婆子们陆续散了值,各自往家去,轮下一班点烛守夜的上来。

      天渐黢黑了,四福收拾停当,也要回了,叶希贤从屋里拿着罐茶芽尖儿出来,叫住他,说:“还有些嫩茶也不及喝了,你带去家吧。”

      四福掸了掸灰,脸面粗粝黝黑,落拓地拍着掌,笑道:“主子,家中无人,我舌糙白瞎了好茶,留给两个丫头吧。”

      叶希贤笑答:“都有的,拿回去清清肺也是好的。”

      四福微有汗颜,过来接了茶,那手指有两根皮肉覆了层厚厚的老茧,又泛黄发黑,是常年抽烟夹烟斗的手。

      “若不急着回,不如坐坐?”叶希贤忽然道。

      四福会意一笑,挨着廊下木阶就地坐下。叶希贤便也就近侧坐在栏杆上。

      府里这两日清冷了许多,叶希贤低头回想了想来裴府一个月的时光,忽没由来地问道:“四福,我记得你讲过二太太料理小姐当年出嫁的事儿。”

      四福自然知道叶希贤话中的意思,想起那年的,他也不由感叹道:“是啊,裴家已经两代没有官身了,那场婚宴办得风光热闹啊。”

      没有一直长盛的氏族,裴家没有要紧官身也要低人一等,所以那场大宴与其说是摆给宣平高门间看的,不如说是摆给风陵郡许家看的,是怕许家看低了裴若忆。

      叶希贤若有所思地点头,低问:“所以,四福,二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

      隔着栏杆,四福似乎并不意外,说:“主子,您常在二太太近旁,她也是扬和人。”

      叶希贤一顿,摇了摇头,思忖说:“我倒看不出来,只觉着二太太不大像扬和人。”又疑道:“却也不像宣平人。”

      四福一笑,道:“对了,所以主子,您甭管二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只需记住她是裴府的当家主母,少爷才是日后府里的当家人。”

      叶希贤愣了愣,半日不曾说话。这话说到底也和二太太那日说的意思是一样的。

      “主子,这桩陈年旧怨,在二太太和少爷身上是分不出对错的。”院中越发黑魆,四福见他不答,敛了笑,沉声道,“你纵心偏向二太太,却不该明站在她那一边,因为少爷还是孩子心性,他生于富贵,养于安乐,凡事皆想依自己来。但终究他要长大,会懂二太太真心待他好。所以旧年的事就留给旧年,你是新人,何必计较那么多?不如糊涂些。”

      韦家书香世族的高门,天然一股傲气,二太太自然容不下婢女僭位。而少爷多年来蒙蔽其中,尤氏生前连一声“娘”都没有叫过,死后想认回亲母,正其名分也无可厚非。

      叶希贤清浅一笑,四福是个有山水的。这话一字一句都是为他着想,只是他忘了,裴初珩是个孩子心性,他又何尝没有这种心性。

      起初是怨这个二太太,后来相处觉她严厉却不吝宽爱,便生亲近。所以人有亲疏,他又何必强装糊涂。因他从未想过,他要指望倚靠着谁。

      言至于此,已无再追问的道理,叶希贤站起身来,说:“四福,多谢你替我着想,临走之前,我还有件事想托你。”

      言罢,他离身去屋内取了匣子来:“这是城内一家银饰铺的典契,算我的一些体己,先交与你保管。日后我出府多有不便,待回来验完契,以后对账查验收租等杂事需烦你替我打理着,你若得空,可先去帮我看看。”

      四福一愣。叶希贤将家私交与他打理,便是将他当心腹了。缄默许久,四福爽利一笑,道:“你若信得过,我便替你打理着。”

      叶希贤含笑,两人又说了几句,四福便离开了。

      一时元恒提着自己的包袱进来,叶希贤站在廊下,半身浸在烛光中,元恒赶上来,口中说道:“公子,都打理好了,明儿一早走。”

      一月之期已到,他要回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