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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在落槐院外与双喜双寿纠缠了几句,踱回御景园时,园里已掌灯,裴初珩料想自己回来的晚了,恐季七在门口等着唠叨他,便没从正门入,撇了双喜双寿从后院偏门独身进来的。

      一时园里状如平常,丫鬟小厮各理其职,裴初珩见了不禁微有惴疑,吩咐丫鬟去书房掌烛,自己暗自寻了寻,找到郎鸣,有意压了压声,道:“郎鸣,来书房给我研墨。”

      郎鸣正在后院北角拾掇着什么,闻声一愣,只回身面带忧色地望着裴初珩。

      “少、少爷……你还是去、去前院看看吧。”

      郎鸣有口吃的毛病,向来寡言少语却言听计从,裴初珩心感不妙,止了他,自己过穿堂来,便觉气氛吊诡,双喜双寿缩在曲折游廊一角,远远的朝他悄使了使眼色。

      裴初珩按下不表,转个眼便瞧见季七正坐在正堂前的石矶子上,两手随意搭在膝盖上,一句话也不说。

      裴初珩从侧面走过来,把步子声落得大些,季七早听见了,不动弹,等人走到身旁了,才慢慢撑膝站起来,回身望着他。

      屋内两个丫鬟正伺候着许方吃饭,裴初珩侧眼一觑,顿感心虚,估摸着此时恐怕戍时二刻有余,季七应是和双喜双寿打了照面才叫小厨房传的饭。

      他抵拳咳嗽了两声,说:“响午,北阳侯世子递了贴来,邀我出去吃酒,你不在,我偕了双喜双寿一并去了。”

      那边双喜双寿忙过来,替他打圆谎道:“徐世子的邀不好不应,晚些他府里又强留了便饭,因而这时才回来。”

      季七可有可无地点头。他难道不知那徐世子又是个什么货色,听不出他们扯的谎?方从老爷那里应对回来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如何不令他怒极?眼下见他还扯谎瞒浑,愈加心寒。

      恰逢许方吃完饭,喝毕茶,双喜双寿自发带着他出去消食,季七环顾了片刻,自觉今日诸事已妥当,便平声问裴初珩:“既然这样,便是没什么事了?”

      裴初珩迟疑地颔了颔首,便见季七点着头,从阶下拖起一包袱挂在肩上,说:“晚些还煎了帖药,少爷记得喝,事皆已妥当,奴才告辞。”

      “站住,你这是什么意思?!”裴初珩两步下阶喝住人。季七回身,这才露出机锋,冷嗤道:“我一个奴才能有什么意思?主子伺候不下去了,左右不过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待回清渠禀了太爷,您要多听话的奴才只管写信要去,还怕太爷不依你?”

      裴初珩听他愈更把回清渠大叔公那里的话都说出来了,一时激得他火冒起来,插着腰来回踱步,烦道:“我不过清闲半日,你又发哪门子的脾气,这院门我难道还离不得了?”

      “清闲半日?”季七更是冷脸道,“少爷这话怕是说反了吧,教书的先生被你撵走一个多月了,您几时在书房里好生温过几本书?”

      吵声大有愈演愈烈的势头,郎鸣赶上来欲止住二人,奈何插不上嘴。原来双喜双寿是怕事情不简单的,没肯带着许方走远,就在院墙外转悠,留心着里头动静,这时听吵起来了,也忙赶出来劝阻二人。

      双寿使了个巧劲儿,便把季七包袱卸了挂在自己肩上,好言道:“七哥别介,少爷昨儿个还命我去把老先生请回来,可见是要下了心读书的,今日也就磨去最后一点玩心了。”双喜最是个牙尖嘴利的,在一旁哈哈接引道:“嗐,我当是为了什么闹呢,原是七哥想太爷了,不妨事,大夫人牌位入宗祠,太爷过几天也是要来的。”两人说着就把季七和裴初珩隔开,各自推着两头走。

      裴初珩原就理亏,虽冷着脸,断放不出让季七就这去的狠话的。

      因季七与别个不同。

      季七虽是奴才,却连二太太和裴植也轻易动不得,盖因他是大叔公裴戚府下的家养子,大叔公无后,一众家养子里最器重季七。裴初珩十四岁那年寻死觅活,惊动了裴戚亲自出面,将人带去清渠膝下养了三四年,拨了长他三岁的季七贴身照看。两人一同长大,季七操苦劳心,算得上裴初珩半个姆妈。

      回郡都裴府时,裴戚犹怕裴初珩受了委屈,特把季七也派过来一直照看着。这些年,季七不仅要敷应着府里的老爷和二太太,也要应清渠太爷那边,监着裴初珩读书科考的大事,不可谓不操心。

      裴初珩却是个经不得说教又难得拉的下脸的,彼时看着季七被推走,不放狠话却也不说软话,只是饭也未用,便早早盥洗一番睡下。

      翌日清早,打发马夫套上马具,裴初珩还是出府把撵出去的秦老先生礼贤下士地又请了回来。

      御景园难得肃静两日,裴初珩要在书房听先生讲书,晚些午歇罢,又要带着许方识识字,写些方斗儿,园里不敢喧闹。季七见他肯在经史子集上下工夫,心中气渐消,只是不露好脸色,犹怕他一时装模作样,有什么侍书奉茶的活,一味推与郎鸣等人。

      却说祭文一事,裴初珩甚为劳思,字斟句酌连写了几篇送过去,裴植接连摇头,虽都在他意料之中,胸中仍郁滞起一股气。

      裴若忆亦看了那几篇词,心中长叹,不欲他为难,当着裴植的面,欲接过写祭文一事,裴初珩却道:“我已及冠,断没有还让你来写的理。”裴若忆听罢一怔,不再强求。裴植亦作此想。牌位入祠是要给尤氏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于情于理,都该让裴初珩来写。

      那夜,裴初珩独坐书房,顶着豆大的烛火,将写下的祭文一一焚烧殆尽,推平镇纸,蘸饱墨,他复又写道:《祭母文》 维平治癸卯年五月日,不孝子裴初珩怀哀心谨以清酌时馐,致祭于亲母尤氏之灵:呜呼!风树之悲,恨苍天之不仁,使吾幼年失恃,遗母音容……

      直至烛火燃尽,窗渡晨光,季七推门进来,发现裴初珩一夜未眠,怔在原地。裴初珩慢慢抬头回望,将祭文递与他,吩咐道:“送去笔清阁。”

      季七接过,知道这次成了。这是要刻碑上以后都供在祠堂的东西,季七没废话,转身便走,往榻边去的裴初珩忽又叫住他:“再替我禀一禀,入祠之日,我欲择叶氏同往。”

      季七心中一震,回身望了望他。大夫人身份少有人知,顾及二太太,老爷小姐的意思都是别牵扯不相干的人进来。

      裴初珩却再无过多解释,自去榻上合衣躺下。

      他想,既然都嫁进来了,总得拜一拜,也算和他娘见上一面。

      却说这厢,叶希贤方听人禀传让他两日后去祭拜大夫人一事,便逢二太太身边的丫头来唤,说府里梨花开得旺,二太太请他去赏花。

      叶希贤听罢,换了衣,及去了,才发现韦氏单叫了他来。二人园中踱步,韦氏忽问他:“我听说子野往你院里去过了?”

      叶希贤一愣,说:“那日路过,不过来落槐院吃杯茶。”韦氏一面走着,一面曼道:“夫妻之间本该有来有往才是,你虽是我做主嫁过来的,却应该明白,以后是要指着夫君过日子的。”

      叶希贤不应声,韦氏回身望了他半刻,见他仍是敛眸不语,半响,无奈似的笑了笑,朝一旁一捧盒丫头招手,递与叶希贤一匣子。

      叶希贤抽开匣子一看,是宣平郡都两处庄子的田契并一家银饰铺的典契,叶希贤不解地望向韦氏,韦氏道:“你母亲与我算半个旧识,议嫁之时便让我照看你一二,昨日来了信,托我将这东西给你,算补与你的嫁妆。”

      蓦地,叶希贤心如针扎。难怪一入府,韦氏对他处处照拂,他大哥满打满凑好彩礼娶了宁哥儿,叶家哪里还有余财补份像样的嫁妆给他?这些契卷想是他养母动了自己的嫁妆勾兑来的。

      既然荒唐地把他强嫁过来,若是狠下心来就此不管,以后便各自撂开手,毫不相欠了,偏偏又会恐他伶仃离乡无所傍身,暗中托举。

      韦氏像是洞察了他的情绪,顿了顿,过来替他拂落左肩梨花。她说:“天下有哪个父母不为自己的孩子着想,若为人母,从此先母后人,你尚且年少,日后便会懂。”

      叶希贤眼眶发红地望着她,不是不懂,而是太懂。懂血浓于水,所以她养母永远先是他大哥的母亲,再是他的母亲。

      一语方了,有小厮匆匆来报:“告二太太,清渠太爷进府了。”

      叶希贤勉强敛下情绪,韦氏收了手,却并未转身,只见红姑自去梨树下,折了枝簇盛的梨花过来,口中破天荒地喊韦氏道:“姑娘。”

      韦氏接过枝桠,细细观望,忽地,“哧”一声,梨枝应声而断。韦氏信手抛开那花,冰冷道:“若二十年为母,也该我为韦家女的时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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