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湖上初雨后晴》黑白起落

9、第 9 章

　　双喜蹲在绿竹下，热得直发汗，他扭头看了看后面站着的裴初珩，见他面无表情，不禁发问：“少爷，您不热吗？”

　　裴初珩没搭话，事实上，他也热，这周遭就这丛竹子遮蔽，竹叶似针不成荫，顶着日头，连站大半个时辰，他也有点吃不消，只不过面上不显。

　　双喜蹲不住，撑着膝盖站起来，麻了半边腿，就在裴初珩面前来回走动。

　　“一边晃去。”裴初珩被他晃得眼晕。

　　双喜又苦着脸停了脚，这时，双寿终于赶了回来，拿了折扇并水囊。

　　“少爷，喝口水，掺了冰的。”双寿喘口气，把水囊递给裴初珩，又甩了扇在一旁替他扇凉。

　　裴初珩早已渴得不想说话，接过水囊仰头便灌了下去，冰凉润喉入肺，舒坦得让人心中喟叹，待喝完，他又转手递给眼巴巴的双喜。

　　趁他们喝着，双寿上前，在竹丛后悄悄看了看落槐院，落槐院的院门依旧关着，他嘀咕道：“快一个时辰了，他们就没出来过？”

　　他转头问裴初珩：“少爷，要不再上去试试？”

　　双喜抹了嘴，忙接腔道：“上次是我去的，这次该你了。”

　　“嘁，出息。”双寿斜睨了他一眼，转看向裴初珩，见他颔首，便两三步跑上前去，站定在院前，抬手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门就开了，是元恒，见又是少爷园里的人，先是一愣，疑问：“是有何事吗？”

　　双寿脸不红心不跳，说：“呃……许小少爷还没找到，少爷遣我来问问他来没来过你们院儿？”

　　元恒摇了摇头，说：“没有，许小少爷从来没来过我们院儿。”

　　双寿故做沉吟地“哦”了声，奈何元恒挡在前面，他也看不清里面是个什么情形，正想着拖词，却突然察觉到身后有其他人的气息，他忽然转身，果然，四福从竹子那边走了过来。

　　少爷他们岂不是被发现了？

　　双寿吃不准，怕自己也露馅，转身对元恒说：“那我再上其他地儿找找。”

　　四福上来，与他擦肩而过，询望向元恒，元恒自然而然道：“说是许小少爷不见了，问有没有来过咱们院儿。”又嘟囔道：“都来问两回了，小穆儿他们今天也没来府里，这人怎么会不见呢？”

　　四福点着头没说破，只是跨进门槛，在元恒顺手就要关院门时有意无意道：“天热，把门开着吧。”

　　“哦，好。”元恒没多想，转手就把两扇门推得大开。

　　隔着门，四福侧眼瞧了瞧那丛蓊绿的竹子，发出声爽利的低笑。拿着剪子裁绢花的丫头问他笑什么，四福老神在在地说：“咱院一会儿要来人了。”

　　丫头听得云里雾里，正是无事，四福便提了条长木板凳斜摆在院角箕坐着，像是候着人来。

　　没过多久，果然有步子落在院前。

　　裴初珩颀长的身量颇为打眼，抬步跨进门槛，院里的人侧目过来，脸上的笑意都还没消，一时皆惊愣住。

　　这巴掌大的院子和御景园着实比不了，裴初珩负手进来一眼便扫尽这方院落，却独独不见叶希贤。

　　“恒儿，我下来了。”

　　闻声，裴初珩朝院角那棵蓊蔚繁茂的槐树望去，搭着的木梯上慢慢踩下一只脚，叶希贤扶着枝干，试探地又往下踩了一阶，齐腰的发用根红绸带当中散散拢束着，背身不察院中情形，犹自悦道：“这树间还有巢，不知是什么鸟，一会儿放些米碎进去吧。”

　　元恒倏地醒神，抢身去扶那梯子，却因太急，磕绊住脚，身形便朝梯子撞去。

　　“公子小心！”

　　元恒堪堪刹住身，没撞上梯子，却是叶希贤扶枝的手刚松，被丫头这一声喊得慌了心，脚下一空，蓦地后仰从梯子上掉下来。

　　电光石火间，有一个身影更快一步。

　　叶希贤仿佛敛翅的燕猝不及防地坠在裴初珩怀里，绢袋中的槐花抛撒出来，细碎地洒落在他身上。

　　他惊魂不定，手攥紧着裴初珩的肩处衣裳，怔怔地望着他。

　　“你院里的人就是这么照顾你的？”裴初珩亦是惊了一跳，紧着眉心沉声道。

　　“放我下来。”叶希贤缓过神来，当即松了手挣动。

　　裴初珩不依，只道：“你越挣我就越不放。”

　　“你！”叶希贤一时失语，薄红着脸使劲挣了挣，裴初珩当即将人颠了颠后抱得更紧，叶希贤挣不下来，无奈作罢，别开脸不看他。

　　裴初珩这才弯腰将人慢慢放了。

　　洒出的槐花沿裙裾滑落在地上，叶希贤束了襻膊，提着绢袋，将另一只手从裴初珩颈间绕出来。

　　他退开半步，稍理了理自己的衣裳，亦是趁此定了定心，问：“不知少爷来院里所为何事？”

　　“没事就不能来吗？”裴初珩反问。他又看了看院里的其他人，无不是早敛了笑，谨小慎微的模样，他因道：“我是死了不成，你们一个个丧着副脸做什么？”

　　叶希贤眉峰微蹙，不知道他来又是为了找哪门子的茬，只能吩咐元恒道：“恒儿，去沏壶茶来。”又递了个眼神给两个丫头，示意她们做自己的就是。

　　元恒如释重负地答了声是，便轻步出灶房烧水，四福早已利落地摆回了凳，自发出了院，把院门轻带上。

　　裴初珩若无其事地转身朝屋里走去，熟稔得像进自己的书房，一撩袍大喇喇地坐下，随口道：“寻人路过，进来坐坐。”仿佛那个在门口蹲哨了大半日的人不是他。

　　叶希贤落后两步进来，闻言并不搭话，只是转去了左边六扇素锦屏风后。

　　再出来，已然穿戴稳妥，因在自己院里穿得便简素得多，解了襻膊，罩了件素净的山青色半臂直裾，腰间系了青色绦带，按扬和人的偏好，两条绦带都衔了玉环，墨发也换了发带半束好，如水一般垂在耳后。

　　裴初珩转眼一望，怔了怔。平日少见叶希贤这样穿，乍然一见，更衬得他性子愈发安静，清洌如溪，不胜人烟。

　　目光相撞，倒是裴初珩先别开了眼，恰好元恒沏好茶进来，裴初珩正备自斟，叶希贤已落座，撩着宽袖替他斟满了杯。

　　裴初珩心中一动，喜色刚上眉梢，却见叶希贤搁了茶壶，淡淡道了句：“少爷慢坐。”起身便要往外去。

　　“你去哪儿？”裴初珩一急，脱口问道。问完自觉不妥，换了先前的口气，添道：“这屋里难道坐不下两个人，还是我会吃了你不成？”

　　他就是不受待见，也该有个人来撵，把他就这样晾在一边算怎么回事？

　　叶希贤回身，微感莫名，只道：“少爷言重，我去外头忙些活计罢了。”

　　裴初珩屁股已微离坐褥了，又坐了回去，欲言又止半响，有些别扭道：“你既已嫁人，难道不懂侍夫之道？”

　　裴初珩想，这人入府将一月了，统共不过跟他说过几句话，次次冷淡惜字便罢了，哪有现在夫君来了，撂在一旁忙其他的道理？

　　叶希贤颦眉，想这人脾气当真反复无常，近日并未招惹过他，今日不知又来发哪门子的脾气。他无心在这里跟他打擂台，索性道：“自然比不上楼里的人会来事儿，少爷想要什么样的红颜知己，去找便是。”

　　“……”裴初珩蓦地哑口，哪里还有话说，端起茶仰头就一饮而尽，偏不肯走，忿在那里自斟自饮起来。

　　叶希贤也不想生事，任他在屋里自便，自己来院里照看晾晒的槐花。

　　他把绢袋里刚撷的花摊进簸箕里，站在木架子前把花裁拣一番，上好的送去厨房当辅料做酒酿圆子，次些的也可以制成香囊，放在书箱里香书。

　　闷热了好些日子，过几日恐怕会有雷雨，叶希贤思忖着，这树槐花与其让暴雨打残，不如现在摘了物尽其用，亦让他在这府中聊以消遣。

　　屋外有条不紊，屋内，裴初珩将喝完一壶茶，不知悄看了叶希贤多少眼，见他站在木架前悉心挑拣着花，许是经不住日头晒了，兀自走去槐树荫下的石凳上，从袖中掏出方帕出来，微垂着首，用帕细细拭擦着额头鬓角的汗。

　　裴初珩看得有些发痴。

　　叶希贤是生得极好的，光润玉颜，面庞柔美，一举一动都透露着扬和人的温情婉转，道不尽的缠绵之意。

　　他忽然想到，他娘亦是扬和人。

　　只是想不起她究竟是何容貌……

　　及至日头偏西，院外，双喜双寿还蹲在那从绿竹中。双喜薅下满地叶，晒得两眼发直，盯着落槐院的方向，突然问：“你说，咱少爷为什么忽然又上赶着找叶公子呢？”

　　“气不过呗。”双寿煞有其事道，“少爷上次落了下风，肯定想当面找人发难，寻回风头。”

　　双喜听了，把眼慢慢收回来，嘟囔道：“我看不是。”

　　“少爷分明是对叶公子见色起意了——哎哟！”双喜蹭的抱头，往旁边一躲。

　　双寿收了扇，道：“少乱说，少爷不是那样的人。”

　　双喜不满地驳道：“可叶公子就是长得很好看啊，不是吗？”

　　双寿哑了哑，两手搭在膝头，深沉道：“嗯，我就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

　　双喜忙往前蹭了几步，有些激切道：“可叶公子不是二太太的人吗？少爷如果真的喜欢上叶公子，那会不会以后和二太太和好如初？”

　　双寿“啪”一声合了扇，敲了敲手，啧道：“我看难，你忘了当年闹成什么样了？少爷宁肯折半条命进去，也要和二太太断了关系，惊得大叔公都出面把人接走了。”

　　双喜又默了下去，半响，有些难过地嘟囔道：“那少爷还会喜欢叶公子吗？”

　　“也许吧。”双寿撑膝站了起来，很不当事儿地说，“撇干净关系的那一天。”

　　他踢了踢双喜，也没有上前看过，却肯定道：“起来吧，少爷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