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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惊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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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侯府到了。”一名青衣侍女将厚厚的布帘掀开,将一名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扶了出来。
妇人一张鹅蛋脸,眉眼沉静,面容明艳,只嘴角微微下垂,显出几分苦相来。
“夫人,小心脚下。”青衣侍女小心地提醒着。
年轻妇人却充耳未闻,只盯着面前巍峨的长乐侯府大门有些出神。
她终于又回到了雍州。
随即,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一个中年妇人略带哭腔的声音在她前方响起。
“云珠,我的云珠啊,娘总算是把你盼回来了。”
魏云珠转身将早已泪水涟涟的母亲冯氏扶住,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忍不住有些哽咽,“母亲,云珠不孝,让母亲烦忧了。”
冯氏却连忙将她扶起,仔细地打量她一番,最后落到了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好,好,我的云珠这回回来就不要走了。”
魏云珠顺着她的话应道:“不走了。”
“姑爷可曾一起回雍州?”冯氏扶着女儿一路往府中走,不忘问道。
魏云珠点了点头,“夫君先回了邓府。”
冯氏抬眼看向好几年未见的女儿,眼里都是疼惜。
女儿比之前嫁出去时要瘦了许多。
四年了,如今想来,当年怕耽误女儿韶华,便特意给女儿选的五军营参将邓虎嫡幼子这一决定似乎并没有他们以为的那般好。
冯氏想到女儿嫁过去不到一年,邓虎便因突发急症而撒手人寰,邓家瞬间失了势。
原本只需要当个富贵闲人的姑爷邓武鄞也被迫走出温柔窝,借着其父邓虎身前的些许交情,在西北军谋了个职位。
好在姑爷上进,又是个勤勉的,不过三年时间,就从一个小小的总旗爬到了如今正五品的千户。
只是苦了她如花似玉的女儿,跟着夫君在西北那般苦寒之地熬了整整三年。要不是年前西北军打了场胜仗,将阚罗部狠狠击退得近段时间都不敢再来大梁边境作乱,天子也不会想起来,要将西北军一众将士召回雍州论功行赏。
她的云珠也才得了机会跟着一块回了雍州。
“云瑶呢?怎么不见她在府中?”一回到旧时住的院子,魏云珠便开口问了母亲。
冯氏听罢,脸上露出一个笑来,“她啊,今日一大早便去薛府赴宴去了。”
魏云珠眼神微闪,语气却再自然不过地问道:“薛府?哪个薛府?”
“还能是哪个薛府?自是那永定巷的。”冯氏只当女儿久未回雍州,有些记不清当年人事了,忙好心解释。
魏云珠愣了好一会,方才笑道:“我竟不知云瑶与薛家娘子这般好了。”
冯氏摇了摇头,“哪是与薛家娘子交好,不过是——”说到这,冯氏又住了口,想了一会,方才小声对女儿道:“那薛家今日办宴乃是为了他家郎君,沈夫人想为她家二郎挑个合适的娘子,只是这事已有三四个月了,现下瞧着却是半点眉目也无。”
说到这,冯氏的眉眼里染上了些许愁容,“我也劝过云瑶,但她一意孤行,认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唉。”
“那薛家二郎竟还未成婚?”
女儿的惊讶,让冯氏一下子从忧愁中清醒了过来,“是啊,薛家翻案后,有不少世家高门都曾有意想与薛家结亲,但都被薛家一一婉拒了。没成想,不过两年,那沈夫人却又突然开始着急起来。”
魏云珠却只问,“那薛二郎何意?”
冯氏转头,与女儿对视,叹了口气,“这才是我劝你妹妹早日放弃的原因。这几个月的事,我也瞧在眼里,那薛二郎分明仍无成亲之意,沈夫人此番怕是又要落空了。”
说到这,冯氏突然想起来自己的二女儿曾经便是与这薛二郎相看过的,忙又接着道:“云珠,不若你帮我劝劝你妹妹,让她尽早死心,别平白浪费心力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魏云珠怔住,半响,才点头应了母亲。
那日晚间,魏云珠终于等来了妹妹魏云瑶。
却没想到妹妹一见到她就趴在她怀里哭了起来。
“怎么了,云瑶?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魏云瑶抬起一张哭得有些发红的脸,又委屈又气愤,“二姐姐,我就是不懂,为何薛观止宁愿用那普通的安神香,也不用我费尽心思亲手制作的?”
“许是用惯了。”魏云珠用手帕将妹妹脸上的泪痕擦去,安慰道。
“才不是呢。”魏云瑶却反驳,“前些时日他分明已经不用了,不知为何最近又用上了?”
她制的安神香明明留香更持久更淡雅。
魏云珠凝神,斟酌道:“那许是他前些时日忘了用?!”
“姐姐你别安慰我了,”魏云瑶哭笑看她,“显然那香不是普通人送给他的罢了。”
魏云珠忙好奇追问,“那是谁送的?”
“我不知,”魏云瑶摇了摇头,“但我知道就是有那么一个人存在。”
魏云珠心中惊讶,没想到几年过去了,当年那位倨傲高冷的俊雅少年郎竟也有了心仪之人。
但她还想着母亲托付给她的任务,忙又劝慰妹妹,“云瑶,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在薛观止这棵树上吊死?雍州儿郎千千万,总能找到个让你合心意的。”
魏云瑶却任性起来,“我不管,只要薛郎君一日未娶,我便一日不放弃。”
没想到妹妹竟比当初的自己还要倔,魏云珠有些失神,转而又想到了自己,若是当初不那么坚持,是不是也不会让父母病急乱投医之下最后给她找了这么个寡情冷硬的夫君。
想到在西北度过的那三年艰苦时光,想到自己那个还未成形便流掉的无辜孩儿,又想到夫君此番回雍州还要特意带上的妾室余氏,魏云珠的心又冷了几分。
是以,魏云珠暗下决心,势要帮妹妹尽早断了对薛观止的这份无望的坚持。
没成想,魏云珠还没来得及动作,雍州城里突然爆发的一则传闻却让事情迎来了峰回路转。
“天哪,听说了吗?都察院的薛大人竟然抛弃糟糠妻,那糟糠妻还为他生了一个女儿,真是可怜呐!”
“不会吧,薛大人哎,那是何等龙章凤姿之人。他哪会有什么糟糠之妻,薛家可不是什么寒门小户。”
“你忘了,薛家前几年不是遭了难嘛,那薛大人流落在外有一两年,那女子呀就是在那个时候救了他。”
“据说两人还是成了亲签了婚书的,并非什么无媒之约。”
“竟是这般!薛大人怎会如此忘恩负义!”
“嘘,小声些,别让都察院那群鹰犬听到。”
这日傍晚,朱显玉急匆匆走进周家小院。
“外面都传遍了,”朱显玉将一张写满字的纸递到好友面前,有些迟疑地开口,“阿满,不会是你哪次不小心与别人说了这事,那人说漏了嘴?”
周满迅速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一瞬间蹙起了眉,随即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是我!”
朱显玉心里松了口气,“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转念又想到了什么,“可这事知道的人并不多,总不可能是薛家人放出去的吧?!”
“那也不可能!”周满完全没有怀疑地下了结论。
是了,谁会自己给自己身上泼脏水啊,朱显玉在心里暗道。
“显玉,你自便。我去薛府一趟。”说完,周满又跑回内院对钟娘子嘱咐了一番,方才疾步走出了院子。
周满来到薛府时,沈夫人正要派人去找薛观止。
见她来了,忙迎了她进院子。
未待沈夫人说话,周满便率先开了口,“夫人,那些留言不是我传的。”
她特意改回了以前的称呼。
“我知道不是你,”沈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这流言分明是冲着观止来的。”
随即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有些愧疚地看向周满,“都怪我。当初已经知晓你和观止有了婚书也有了阿宜,还不让观止将你迎进门。”
周满忙出声,“怎能怪您呢,您有后来的决定也是因为我的要求。那纸婚书本就是一时荒唐酿下的错误,如今这般,夫人放心,我定会向圣上言明其中实情,还薛大人一个清白。”
“阿满,不必如此。这件事,本就不是你一个人能主宰的。”
周满却心意已决,拜别沈夫人后,便直接回自家屋中,秉烛起草了一份陈罪书。
第二日一大早,周满便将陈罪书递了出去。
一直等到巳时一刻,圣上才召见了她。
没想到,在垂拱殿的,除了圣上,还有薛观止。
“周大人,你这陈罪书写得倒是不错,只怎么与薛大人所言不甚相符啊?”
当今天子萧景乃是先皇后之子,于十岁时登基。因其当时年幼,巫太后便已帮扶幼帝之名坐享垂帘听政近十年。
直到三年前,已是弱冠之年的萧景方在以沈太傅为首的一众清流大臣的拥护之下终于亲了政。
甫一亲政,萧景便将跟了他两年的薛观止塞到了都察院。一年后,薛观止迅速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成了新帝的得力帮手。
但俗话说,伴君如伴虎。
即便君臣之间曾有多亲近,臣子也断不能挟宠任意妄为。
于此,薛观止知晓,周满自然也不例外。
她知道,薛观止于圣上既可以是可信的近臣,也可以是离心的弃子。
若放在一年半以前,如今日这番,她定然会拍手称快,暗自为薛观止的跌落庆幸不已。
但今时不同往日,不管是薛府还是薛观止本人,于她都相帮甚多。
人,可以自私,但不能忘本。
她周满并非那等忘恩负义之人。
于是,周满跪倒在殿中,答道:“圣上明鉴。陈罪书上俱是臣的肺腑之言,断不敢有半分虚假。”
年轻的天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仿佛是听到了什么顶顶好的笑话般,冲站在另一边的薛观止好整以暇地开口道:“观止,你怎么看?”
随后,周满便听到薛观止从另一侧传来。
“臣所言亦无任何虚假。”
“啧啧。”萧景笑得更大声了,“你们两个这是要朕给你们断案呐。好吧,便容朕好好断一断这桩奇事。”
竟似来了兴致。
“周大人,你说当年是你胁迫薛卿签下的婚书,还胁迫他助你诞下一女。朕竟不知,床笫之事,女子竟也可以胁迫男子了?”
萧景的话语里尽是戏谑,但周满却不敢慢待半分,忙肃容解释:“圣上可能不知,当时薛大人身体虚弱,并无防抗之力。加之,臣还从大夫手中购买了催情助兴之药。故而,臣并未说谎。”
“竟还能如此。周大人可谓女中豪杰啊!”萧景半是调笑半是惊奇。
薛观止却在这时接过了话头,“圣上,周大人此言差矣。”
“哦,薛卿有何高见?”
“周大人所言之事有一个前提,那便是当时与她成婚的是寻常郎君沈望。而这,乃是臣故意为之。臣当年为了苟活,蓄意将自己伪装成一名毫无危害的落魄郎君,又反复取信于周大人,让她有了与我签下婚书的决定。至于孩子一事,那只是个意外。臣承认,温香软玉于前,我与寻常男子并无不同。”
周满完全没想到薛观止会这般故意曲解当年之事,忍不住抬头,震惊地看向了他。
薛观止却没有看她,而是继续说道:“故而,当年之事,确系臣有错在先。如今,臣也的确有抛妻弃女之嫌。”
薛观止在干嘛?!
周满已经不只是震惊了,他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圣上,薛大人说得并不对!”她忙抢过了话头,高声继续辩驳,“抛妻弃女纯属无稽之谈。薛大人的母亲沈夫人曾有意要迎我和小女进薛府,是臣自己拒绝了。”
“哦,周大人何故要拒绝?”萧景兴趣更浓了。
周满抬头,与天子直接对视,语气里多了几分坚决,“世间万般,若非本心所愿,纵金玉堆前,亦视作尘埃,断不肯屈身相从。”
周满的话音一落,萧景便好奇问道:“周大人竟看不上我们风光霁月的薛卿?!”旋即,又同情地看了一眼另一侧的薛观止,打趣道:“薛卿,朕没想到你竟也有被人嫌弃的一天。”
薛观止面上半分表情也无,只抿紧的唇泄露了几分他此时的阴霾。
萧景只觉无趣,又将视线调转回了周满身上。
“周大人,那你有何求?”
“臣恳请圣上将臣与薛大人昔日错成的那纸婚书废弃。”说完,周满匍匐在地,恭敬拜谢。
“那薛卿呢?”萧景看热闹不嫌事大,换了一边问道。
“禀圣上,臣惟愿圣上成全臣的一己私心,将昔年我与周大人的婚书重续。”
这下萧景都傻眼了,“合着你们俩这是合起伙来来耍朕的?”
“臣惶恐。”
“臣不敢。”
萧景摆了摆手,仿佛累了般揉了揉眉心,有些不耐地道:“行了,你俩都回去吧,容朕想想,之后再给你们定夺。”
周满和薛观止于是双双告了退。
垂拱殿里。
天子揉着眉眼转身进了偏殿,待见到正端坐在案桌前草拟奏章的沈元静时,才展了颜。
“师姐,可有听到刚刚殿内之事?”
沈元静颔首,“圣上可是为此烦忧?”
天子却摇了摇头,冲她调皮一笑,“非也!师姐,你猜朕会如何定夺?”
沈元静凝眉沉思了一会,方才开口,“圣上可是要给他们赐婚?”
“知我者,师姐也。”说着,天子移步来到沈元静身前,随意地拿起一封她刚草拟好的旨令,翻看起来,口中话语却未停,“不是说那婚书上写的名字有误吗,那我便给他们赐下一纸没有错字的婚书,岂不圆满。”
“那他们二人故意隐瞒之事,圣上欲如何处置?”沈元静小心翼翼地端详着身旁面容俊秀身姿却有些瘦弱的年轻天子,斟酌着询问。
天子却似乎没有看穿她这份小心,十分漫不经心地答:“自是要罚上一番。”
过了两日,天子降下两道旨令。
一道言称薛周二人年少糊涂犯下过错,贬薛观止为正五品兵部武选司郎中,周满则贬为正六品户部仓部司主事。
另一道则为一纸婚书,赐薛周二人即日择吉日成婚。
此二道旨令一出,一时之间朝野哗然,雍州城内外众说纷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