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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命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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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年底,户部内外便忙得人仰马翻。
加之,一年一度的考课也开始了。
升任郎中后的周满,今年不仅要书写一份自己的考状,还要仔细审核底下好几个主事的。到底是第一次干这样的活,她从看到核查便花了不少时间。
这就罢了,原以为这般的细致总不会再有什么差池吧。
没想到刚将考状呈递吏部的考功司没几天,她就收到了一份回执,说她自己的考状里有一处考绩写得不够清楚,让重新写过再呈递。
每年的这个时候,吏部考功司的大人们是最得罪不起的。
周满收到回执的第二天下午便赶紧将才重新写过的考状再次上交到了考功司。
但没想到负责她的那位姓樊的考功司员外郎恰好有事告假回府了,为防万一,周满最后还是决定走一趟,准备将考状亲自交到樊员外郎手里。
樊家住得离吏部有些远,是在城北一处地价不算昂贵的小巷,名唤连理巷。
看来,这樊员外郎并不是一个出身显贵的。
周满扣了扣院门,但半天无人应答。
她贴近门口向内看了一眼,见里面似乎并无人在,正要就此返回,哪知院门却被她不小心给撞开了。
“樊大人在吗?”周满高喊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进了院子。
樊家小院不大,但打扫地十分干净,显然是用心收拾过的。
她又在院中央站定叫了几声,见仍无人应答,心下生出些许疑虑,正欲要走,却不小心瞥见正对着她的那个堂屋地板上似乎躺着个人。
以为是有人晕倒在屋中,周满想也没想,便快步冲了过去。
哪知,凑近一看,那人躺倒在门口不远处,胸口插着一柄短刀,鲜血留了满地。
她颤抖着手探了探,见鼻息全无,顿时吓得坐在了地上。
她今日要找的这位樊大人,竟青天白日地被人杀死在了家中!
朱显玉接到报案后,便迅速招了几人往城北的连理巷奔去。
待走进案发的那处院子时,没曾想却见到了好友周满。
“阿满,你怎么在这?”她惊讶地问出了声。
周满却肃着一张脸冲她苦笑:“是我发现的樊大人。”
原来如此。
朱显玉安慰了好友几句,又让她先到一旁坐着缓缓神,方才俯下身去查看地板上那名显然已死去有一段时间的中年男子。
因涉及到朝廷命官,案件随即升级,刑部此番来便只能做些现场记录,之后还得转给都察院继续查案。
作为发现死尸的第一人,周满既是证人也是嫌疑人。
所以,即便朱显玉在场,也没办法允许她先行离开。
她只好找了个离尸体远一些的位置,静静地听候命令。
没想到刑部的人还没查验完,都察院的人就迅速地赶到了现场。
而作为证人兼嫌疑人的周满,很快便被提到了都察院的审讯房里。
大约半个时辰后,进来了一位身披黑色大氅腰佩长刀的中年男子,周满听到身边人唤他孙大人。
只见他大约三十五六的年纪,一张长而窄的脸上,是一双凌厉凶狠的眼睛,眼尾处还有一道明显的伤疤,一直延伸入鬓角。
看着就是个不好惹的角色,周满在心中评判。
“周大人是什么时候进到樊府的?”
“大约是未时三刻。”
“你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可还有其他人?”
“好像没有。”
“那你为何在这个时间去樊府?”
“樊大人昨日让我重新递交考状,我今日写完后便去了吏部,没想到樊大人告假回了家。下官着急将考状递上去,便要了樊大人家中地址寻了过来。”
“据我所知,周大人出身寒微,幼时家中曾卖过酒,周大人对酿酒也颇为通晓,这些可属实?”
“属实。”
“那周大人可知,樊员外郎身上插的那柄刀上还留有酒曲?”
“大人,您是怀疑下官杀了樊大人?!”
周满震惊地看向坐在上首冷目看她的都察院大人,忙高呼冤枉,随后又急忙为自己辩解起来:“大人,我虽会酿酒,但那短刀我从未见过,我也与樊大人无冤无仇,更何谈去杀樊大人了。”
“哦,是吗?我怎么看到樊员外郎给你递的回执里还夹了一句话?”说着,他从下属手里接过一张短笺,念出了上面写的话:“望周郎中遵守此间规矩。”
“想来,为官两载的周大人应该知道樊员外郎所说的规矩是什么吧。”
周满顿时冷汗连连,素白了一张脸。
吏部的考功司,看着不起眼,但每年由他们发出的考课评级直接决定了所有尤其是低阶官员的生死,等闲人不敢得罪。
更有甚者,如樊大人这般,看着不过是个小小的从五品的员外郎,却仗着每年的考课权,私底下常常以打低分为由要挟一众出身或品级不高的官员。
朝中不少官员都知晓此种行径,但又都不敢揭发,于是久而久之,便无形中默许和助长了考功司这帮人的无耻之举。
周满一介寒门,在雍州又是一点根基也无,昨日收到樊大人小厮亲自递来的回执和带话时,哪还敢作什么反抗。
今日出门时,除了那纸重新书写的考状,便无可奈何地又带上了些许金银。
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是杀人凶手啊!
“将她押下大牢吧,明日再审。”
眼见着就要把她带到暗无天日的大牢,周满恨不得使出浑身力气高喊解释,奈何那位孙大人半点没反应,只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人赶紧将她带下去。
周满觉得天都要塌了。
都察院的大牢自不是什么好地方。
周满一路走来,看到不少被严刑拷打后浑身血肉翻涌的男女,心底又多了几分恐惧。
她身上的银两早在进来前就被外面值守的狱卒给收押了,这个时候想卖点好都没办法。
关押她的牢房里还有个一直躺在地上没有动静的女囚。
周满没敢靠对方太近,只捡了一个对面干净一些的角落坐了下来。
阿宜还在家中等她回来呢,转而又想到朱显玉应该会帮她照顾好阿宜,心中稍定了些。
继而又想到了现下自己的情形。
实在是太倒霉了!
周满不由地在心中叹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后悔起来。
她就不该进那个院子,更不该明知道没有人还跑到屋子里查看。
好奇害死猫,老话果然不假。
算了,她现在就算说破天去都察院那帮人也是不信的,不如再等等,看明天那帮大人能不能获得些新线索,找到别的嫌疑人。
周满就这么在脏污发臭的都察院大牢里整整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与她同舍的那名女囚没有再躺在地上,而是亮着一双眼,正紧紧地盯着她看。
周满朝她挤出了一个勉强的友好的微笑,权当是打了招呼。
狱卒送食物来的时候,那女囚终于站了起来。
周满发现她比一般女娘都要高大一些。
但她似乎手有些无力,端起饭碗时差点将里面的稀粥给倒了。
见状,周满忙伸手帮她把碗放到了她面前。
“谢谢。”
女人的声音粗哑凝涩,似乎许久未开口过。
“不客气。”
周满领了自己的那份食物,认认真真地吃了起来。
等她将那一小碗稀粥和两张发硬的薄饼全部吃完,才发现那名女囚手中的薄饼还没有动过半分。
虽然好奇,但她没有开口询问。
倒是那女囚显然对她的到来很有些好奇。
“你是犯了什么事?”
提到这个,周满又垮下了一张脸,“我什么都没干。”
“谁信?”那女囚冷笑了一声,压眉看她。
周满忙举手保证,“我真的什么都没干,我是被冤枉的。”
“我也是被冤枉的,你信吗?”那女囚学着她的话重复了一遍,笑得很讽刺。
“我信啊。”
有什么不信的,都察院又不是不会抓错人,她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听了她的回答,那女囚似乎有些震惊,随即笑得很大声,“我信你是被冤枉的了,毕竟像你这样单纯的傻子,能干成什么大事?”
“你——”周满真不想惹事,但对方是不是欺人太甚了点。
可她瞥了一眼那女囚身上遍布的伤痕,还有她脸上未干的血渍,又觉得没有必要跟这样的人计较。
“想不想知道我犯了什么事?”
也不知道那女囚是不是太久没人说话,竟然还主动挑起了话头。
周满没吭声,不过并不影响对方自说自话下去。
“我啊,是因为害死了整整一个营的人才被投到这里的。”见周满满目惊讶,她笑得更开心了,“厉不厉害?”
“你疯了吗?”周满不理解那女囚是怎么笑得出来的。
那女囚笑着笑着却流下泪来,“我能不疯吗?知道我在这里关了多久了吗?整整一年啊!”
周满瞪大了双眼,什么人害死了几千人还能关一整年不判死刑啊。
“你肯定想问,我怎么没死吧。”那女囚摇晃着身子,试图站起来,但却失败了,随即颓唐地往地上一躺,“谁让我有个那么好的未婚夫呢,我那未婚夫可舍不得让我死。”
这人是真的疯了,周满下了结论。
“我死了,谁来成全他的深明大义情深义重呢?”说着,她又突然咳了起来。
眼见着那女囚越咳越厉害,周满看不过眼,忙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背,帮她顺气。
“既然死不了,倒不如赖活着呗。”周满忍不住建议。
那女囚却扬着一张脸,恨恨地看向她,“活,谁给我活路?他们都在逼我认罪,我没有做的事情,又凭什么让我认罪?我宋琼音便是死也不会堕了我宋家的清名!”
宋琼音?宋家?营地?
便是朝堂新人如周满,也不可能没听过宋家的名号。
更何况,大梁宋家军,天下谁人不知!
宋家先祖便跟随太祖皇帝征战南北,为王朝的缔造立下汗马功劳。其后辈亦不堕先祖之志,金戈铁马,保家卫国。更不用说,宋家还培育了那么一支骁勇善战、军纪严明的宋家军。大梁民间曾有言:宋家军在的一日,大梁便可保边境安宁一日。可见宋家军在百姓心中的至高地位。
然而,宋家传到了这一代,却开始逐渐没落。先是贵为西北军主将的宋家家主宋策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后又有宋家下一代的家主宋策长子宋定川被奸人所害,刺死于回雍州述职的路途中。这便罢了,彼时宋家还有个不到二十的宋定渊尚存。这位少将军不负宋家威名,是个极为英勇的猛将,刚领西北宋家军不到一年,便将来犯的阚罗部敌军打得连连败退。就当所有人都为此欢喜鼓舞时,西北军新任首领宋定渊却突然离奇失踪。等三个月后被人寻回时,那宋定渊早已断了一条腿,再无领军的可能。
堂堂一个将门世家一朝夕便沦落到无人可用的地步。
后面西北宋家军的事,大梁大部分普通老百姓便不得而知了。
只偶尔听说,那宋家军接连吃了许多败战,差点将大梁西北的边境重镇昆州拱手让给阚罗部。
后来好像又听说,宋家军不再叫宋家军了,似乎又有了新任的主将。
是以,周满虽知道宋家军,却从没听过宋琼音这个名字。
“你是宋家人?”
那宋琼音却没有回她,而是突然有些悲凉地哂笑,“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反正这天下早已没了宋家军。”
周满却认真地看着她,眼神里透着些许坚定,“你不是还活着吗?人只有活着,才有改变的可能和希望。谁说,过几年宋家军不会再回来呢?”
宋琼音定定地看向她,好一会没有说话,良久方才艰涩地开口道:“你真的觉得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随即,周满又反问她,“有什么不可以吗?”
“可我只是个女子。”说完,宋琼音捂脸哭了起来,似乎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
周满把她拉起,拉住她的手,指向了自己,“我也是女子啊。可是你看我,我现在已经成了一名五品女官。怎么样,厉害吧?”
周满难得如此夸赞自己,还颇有些不好意思。
宋琼音点头,似很惊讶于她的身份,旋即又突然想到周满现下的情形,刚刚聚起一点的勇气瞬间又散了下去,“但你现在不也在这大牢里。”
“我只是暂时在这大牢。”周满深呼了一口气,“我相信我马上就可以出去了,你信吗?”
见宋琼音不信,周满还煞有介事地跟她打了个赌。
“我若是能出去,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宋琼音虽然不太相信,但也应下了这个赌约。
周满倒不是盲目自信。
实则是她知道自己的确被冤枉了,而且所谓的那些她杀人的证据一查就知道破绽百出。
何况,她自觉平日里为人尚可,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所以当她关进来的第三日,那位孙大人又将她提到那间审讯室并告知她已无罪时,周满并没有太过惊讶。
倒是那位孙大人一副心情很不好的样子,周满走的时候,对方还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她得罪了他一般。
没想到她一出都察院大门,便有人赶着马车迎了上来。
是薛府的人。
周满没多想,以为是沈夫人安排的人马,便放心地坐了进去。
一回家,便看到已经三日未见的阿宜正巴巴地在院门口等着她,见到她后又难过地哭出了声。
“娘亲,你去哪里了?阿宜好想你!”
周满见了,心疼不已,但又想到自己在大牢里待了足足三日,浑身上下简直酸臭不能闻,便只牵过阿宜的手,拍了拍以示安慰。
“娘亲也想阿宜了。走,我们一起进院子去。”
“娘亲下次再走,要提前告诉阿宜。”
“好,一定,是娘亲让阿宜担心了,阿宜不哭。”
周满哄了好半晌,才把女儿哄得去厅堂先坐着等她,她则立马让钟娘子备了热水,认认真真洗了个澡。
等洗完澡,已是傍晚。
还没吃晚饭,朱显玉便来了,周满于是忙招呼她一起坐下吃饭。
“樊员外郎那个案子怎么样了?”周满问出了现下最关心的问题。
朱显玉有些惊讶,“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周满有些不解。
朱显玉见好友真的不知情的模样,忙踟蹰了一会才开口道:“据说原本昨日,都察院那位孙大人都已经准备要向圣上呈报你就是凶手了。”
周满一惊,“什么?!这孙大人怎么胡乱断案啊?”
“你听我说,”朱显玉拍了拍周满的手示意她先别激动,“但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今日一大早,便有人来报,说樊员外郎那个案子已经从那位孙大人手上转交到薛大人那了。”
“薛观止?”周满瞪大了双眼。
朱显玉点点头,“我以为薛大人已经告知你了。”
当然没有,她连薛观止已经插手此案都不知情。
“不过,既然现下薛大人已经接手此案,你也便不必再担心了。”
朱显玉的言外之意是,就算薛观止不看曾经的夫妻情分,只要有沈夫人这层关系在,他也必定不会让周满蒙冤。
但显然,此案的临时转手并不简单。
以自己这一两年跟都察院打过的交道来看,都察院内部可并不太和谐。
都察院现下并未设主官,目前坐在最高职位的是右都御史尹直,不过尹直年纪大了,日常并不太管具体的事务,所以只是担个虚名。
是以都察院如今真正掌权的乃是两位正三品的左右副都御史。
左副都御史自然是薛观止,他是当今天子一手提拔上来的,很是得圣心。
但右副都御史孙蒙正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生于武将世家,虽父亲只是个百户,但他却习得了一身好武艺。后来因受了伤便离开了军营,转而被当时的巫太后所看中,放到了都察院里历练。可以说,当今天子未亲政前,这位孙大人可是当时都察院热门的左都御史人选。
所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都察院现在兵分两派,一派以新帝近臣薛观止为首,一派则唯太后旧臣孙蒙正马首是瞻。
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朱显玉并没有直接告诉周满,但想来周满只要有心,一打听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