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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散兵到医院时已然接近傍晚了,他方才知道,原来在地球上也是需要货币这类东西。
      他刚上车的时候并不知晓,还闹了一个乌龙。
      公交车司机问他要去哪里,散兵诚实地回答要去市人民医院。
      散兵看到司机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还着重盯着他脚踝看,便没说什么,默许他上车了。
      饶是散兵,也蓦地催生出几分不好意思,但既然已经坐了免费车了,大不了今后有了货币再还回去便是。

      市人民医院灯火通明,不时有过路人频频侧目,散兵虽每次都回应后者凛然不惧的眼神,但被看的多了,他不免也开始凝视自己。
      虽然他穿了医院里的衣服,但不至于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吧。
      直到,散兵一路从头审视到脚踝处时,他才猛然醒悟。
      脚踝上有血。
      散兵:“……”
      怪不得好多凡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还有一个孩童哇哇大哭。

      这未察觉还好,一察觉散兵连走路都开始不自然了。
      而此时,正到处找他的刘渊见霍竹在市医院门口俯身拍着裤腿,他如释重负地与身旁抽抽搭搭的王田芳说:
      “谢天谢地苍天有眼,霍竹自己回来了!”
      王田芳还以为刘渊只是在安慰她,这个失去爱子的女人顷刻摔倒在地,在医院门口哭喊得更凶了:
      “……我的儿啊,我的宝贝阿竹啊,你到底去哪儿了啊……”
      本想去接霍竹的刘渊见状,又只好俯身将王田芳搀扶起来,耐着性子说:“你好好看,你面前的不就是霍竹么。”
      王田芳摸着眼泪,抬头眯着眼睛一瞧,果不其然,他的宝贝阿竹在不知什么时候奇迹般出现在她眼前。
      她登时腿不痛脚不软,也不哭也不闹赶忙就向霍竹奔去:“我的宝贝阿竹啊……”
      刘渊扶额伸手:“……哎哟我的亲娘诶,你慢点儿啊,别摔了……”

      散兵是在一片鬼哭狼嚎声中霍然起身的,当看见王田芳扭着小脚向他跑来的时候,他突然有一种想要转身离开的冲动。
      但又不知怎么地,他又顿住了脚步。
      大概是这幅名为“霍竹”的身躯在渴望它吧。
      而下一秒,散兵落入了王田芳温暖的怀抱。
      失而复得的劫后余生感让王田芳不禁紧紧抱着自己的儿子。
      散兵被王田芳楼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是闻着王田芳身上那股皂液的气息,散兵还是伸出手,象征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这促使王田芳将他楼得更紧了,好像要把他糅进身体里,一如久远之前的脐带相连般。

      刘渊也跑了过来,散兵看见他双眼赤红,脸上刻满了疲惫。
      想必是一直在寻找他,甚至都未曾休憩。
      散兵突然有些内疚,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刘渊显然读懂了他的欲言又止。
      而他只是摇了摇头,那副神情仿佛在说“我不怪你,你回来了,就好。”
      散兵体验过杀戮的感觉、仇恨的感觉、虚无的感觉,但鲜少体验过被人牵挂的感觉。
      他就像是一个被抛弃太久的孤儿,别人稍稍给他一点关心,他不仅不喜悦欢欣,反而无所适从起来。
      冬日夜晚的市人民医院外寂静无声,东风将黄角树吹拂地疏影婆娑,从枝桠摇曳间朦胧了悬挂在天的冰轮,远处是车水马龙驶向千家万户的灯火通明。
      这一刻,王田芳怀里炙热的温度和刘渊无比关切的眼神恍若永恒。
      ……原来,这就是被人牵挂的感觉么?散兵迷蒙地想。
      这感觉,好像也不赖。

      “阿竹啊……”王田芳抱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手,旋即躬身蹭了蹭散兵的裤脚,“哎哟,你裤子上怎么有血啊?”
      糟糕!
      他还没来得及销毁这件衣服。
      “噢,这个啊,”但散兵不愧是「愚人众」的执行官,只见他脸不红心不跳,面不改色道,“刚刚不小心摔了一跤。”
      “真的吗?”王田芳将信将疑,但霍竹目光如炬,王田芳也不疑有他,“那回去赶紧把这件衣服换了,妈给你上点药。”说着,就推着散兵往医院里走。
      跟在后面的刘渊表情简直是一言难尽。
      摔的?
      谁家好人摔倒擦出血出在裤脚啊,不知道的还以为霍竹那小子刚刚才从杀人现场溜达了一圈才回来一样。
      刘渊哆嗦了一下,赶紧摇了摇头,驱散脑海中这狰狞可怖的恶寒画面。
      紧接着,他抬头看向霍竹瘦削的背影,王田芳一直在他耳边唠叨,霍竹虽未曾出声,但刘渊能很明显观察出,他在侧耳倾听。
      至少,霍竹还是向以前一样善良,刘渊心想。
      他们一行人,就这样消失在医院拐角处。

      与此同时,林森推门。
      她无声无息地将房门关上后,靠在冰凉的墙上,重重揉捏着太阳穴。
      自从林雨曈在房间里割腕自杀被她及时发现送医后,这已经是第五的一天了。
      她的女儿,还没有醒。

      她几乎是走访了家里面的所有亲戚,哭着喊着求他们散点治病钱,一开始还有人见她可怜借给她,也没叫她还,久而久之,他们紧闭房门,甚至将她赶走。
      林森不怪他们,自己当初本来就是一意孤行跟冯刚私奔,那个畜生在把她肚子搞大后便跑了,从此杳无音讯,她几乎踏破了天涯海角,但那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恨啊,她几乎是立刻去医院要把林雨曈打掉,但是医生说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五个月了,强行打掉可能会诱发宫缩等等。
      林森清晰地记得,在医生说这句话的瞬间,肚子里得孩子蓦地动了一下。
      就好像在说,妈妈求求你,不要杀掉我。
      我会很乖很听话的。
      那一刻,林森不禁潸然泪下,霎时拿起单子就撕得粉碎:“我不打了…我不打了,我要孩子生下来,我要把她养大……”
      那时的林森,还读不懂头老医生眼中那复杂深沉的光,她只觉得自己好强大,好伟岸,仿佛是世界上最有勇气的母亲。
      但后来,几乎每当林森快要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为了林雨曈四处奔波而心力交猝的时候,老医生那复杂的目光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她眼底浮动了。
      说不后悔,都是假的。

      她有无数次在深冬的寒夜中想要抱着才满月的林雨曈从桥上跳下去,干脆一了百了。
      但是林雨曈就睁着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不哭也不闹,不时还伸出小手想要她抱,林森原本都迈出去的脚,又堪堪收回了。
      林雨曈咿呀咿呀的声音唤醒了她的母爱,她紧紧抱着林雨曈瘫坐在满是积雪的桥上放肆大哭,林雨曈伸着小手抚摸她的脸就像是在安慰她一样。
      那一刻,林森只觉得林雨曈是一个能治愈一切的天使。
      事实上,她确实是一个天使。

      不论她如何折磨她,不论她如何打骂她,不论她如何侮辱她。她虽然极度伤心,甚至伤心得快要晕厥,但是林雨曈从来没有反抗过她。
      林雨曈任由自己如何打骂她,她都不还手,都咬紧牙关忍受着。
      但她是怎么做的呢?
      林雨曈对她深深的爱之忍受滋养了她心中的恶。
      她利用了林雨曈对她的爱,从而理所当然的在她身上行使着她的权力。
      这是对林雨曈的报复,因为是林雨曈拖累了她,夺走了她的青春年华,反而带给她沉重的枷锁。
      她不得不为了这个累赘而奔波,进而失去自己。

      她无数次想要林雨曈去死,如果哪天她死在了上学的路上,她就轻松了。
      但当她真的拍开林雨曈的门,看到她无意识地倒在血泊之中时,她又无比恐惧了。
      那到底是不希望自己女儿死去的最为原始恐惧呢?
      还是只为了让警察调察时不认为自己是杀人凶手呢?
      她已经忘了当时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把林雨曈抬上担架。
      但那种无能为力,无穷的自责无情撕扯她心脏的感觉,却让她记忆犹新。
      也许,她还是爱自己的女儿吧,林森心想。

      她不由自主转身透过玻璃看里面熟睡的女儿,她那么瘦,那么可怜,但睡着了却又像一个天使。
      仿佛那些身体上的伤痕,和心理上的欺压从来都没有在她灵魂上刻下一丝一毫的印记。
      林森自嘲一笑,自己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这种自欺欺人地谎言或许可以成为借口,让她短暂地龟缩在自我欺骗之中。
      但这不能否认,她从来不是一个好母亲。
      她是一个失败无比的母亲。

      “现在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什么?”
      倏地,一个嘲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刺穿了林森的耳膜,“怎么?现在认识到自己其实是最该死的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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