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路千里【逃荒】》孤月寒光

81、日积月累

　　初夏晨风轻拂，天光才刚亮，离人镇的街巷已人声鼎沸，远远便能听到驴叫牛哞与讨价还价的叫卖声交杂。
　　这日是离人镇的赶集日。

　　林青禾带着林青山、罗玥、吴春花、陈谷香、孙冬生几人早早从村里出发，推着那辆写着“禾安豆腐”的板车，朝镇子赶来。板车上覆盖着油布和几层棉被，为的是保住豆花与鲜豆腐的新鲜。

　　但她们终究还是估错了时间。

　　到得镇口，天不过刚刚升起七分，集市里却已是摊贩林立、人头攒动，连中心位置都快被挤得水泄不通。

　　“看来大家都是天没亮就来了。”孙冬生推着车边走边望，感慨道。

　　林青禾却并不着急，只在外围兜了一圈，寻到一个靠近南街尽头的角落空位，果断停了下来。

　　“咱们不是要抢热闹，是让人记得住。”她轻声道。

　　众人便在她的示意下迅速支起摊位，将顶棚撑好，布旗铺展。顶棚和布旗上除“禾安豆腐”四字，更多的是一幅简笔画样的图案——一只黑边瓷碗盛着白花花的豆花，汤面轻漾，旁有几颗绿葱、几缕黄油点缀。

　　画作温暖又亲切，哪怕不识字的人，也能一眼看出“这是吃的”。

　　这画是姜芸所绘，那个连庆山中失去至亲的沉静女孩。她画完便交给大家评选，默默离开，谁知竟收到绝大多数票。当林青禾告诉她被选中时，姜芸只红着脸，不住地低头，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而今，这布旗迎风招展，静静诉说着一个队伍的认真与热爱。

　　摊子才搭好，吴春花已小心掀开厚棉被，露出一块块如玉一般的嫩豆腐；陈谷香也揭开木桶，热气腾腾地冒起，一股清甜的豆香迅速冲散了四周腥气菜味，圈出一片清爽干净的香气空间。

　　人群原本只是零星围观，闻到香气之后，顿时聚拢了不少。

　　“什么味儿，这么香？”
　　“是奶吗？”
　　“不是，是豆子的香，怎么弄出来的？”

　　林青禾走出摊位，笑着答：“这是我们禾安村做的豆腐，还有豆花。今日开张酬宾，免费请大家尝一碗，只要带碗来，都可以领。”

　　话音一落，围观人群一阵骚动。

　　“你说真的？”
　　“骗人吧，谁家白送吃的？”
　　“豆子做的？我家常吃豆子，哪有这么香的？”

　　林青禾神情不改，坦然道：“做生意，最讲诚信。大家尝过，若喜欢，日后还望多支持；若不喜欢，今日权当送大家一份吃食。”

　　有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在旁早忍不住了，刚刚在前面摊子买了套碗筷，此刻立马挤上前来：“小姑娘，来一碗，我有碗我有碗！”

　　林青禾笑着接过，舀了一大勺豆花入碗，又问他：“吃甜，还是咸？”

　　男人一愣，张嘴就是：“咸的！”

　　一旁的罗玥立刻熟练地放上一勺盐卤，再加些拌好的咸菜丁，香葱碎点缀。豆花白嫩，咸香四溢，看着便叫人食指大动。

　　男人舀了一大口放入口中，只觉滑嫩如膏，唇齿留香，一时惊为天物，连连喝了三四口，不一会儿便将整碗见了底。

　　周围人问味道如何，他只连声道：“香！鲜！嫩！滑！这豆子还能做出这种味道，我还是头一回吃！”

　　人群顿时兴奋起来。

　　“真的假的？来来来，我也带碗了！”
　　“我有个瓢，能盛吗？”

　　“姑娘，我出钱也行，让我吃一口吧。”男人明显没吃够。

　　可林青禾却摇头：“今日只送不卖，每人限一碗，多了怕不够大家吃。”

　　男人眼巴巴地看着，又忍不住道：“那你们明日还来吗？”

　　林青禾笑道：“若大家喜欢，我们定会常来。若不喜欢，也省得折腾。”

　　那男人连连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太阳渐高，禾安豆腐摊位前排起长龙。罗玥、吴春花负责盛装，林青山、孙冬生在人群中维持秩序，陈谷香不时添热水、换豆花桶，林青禾则细细与每一个顾客交谈——教吃法，问口味，谈评价。

　　待午时阳光炙热，桶中豆花与豆腐已见底。林青禾站在摊前，擦着汗说：“今日就到这里，感激大家抬爱，我们禾安豆腐，明日正式开售。”

　　人群散去时，还不时有人回头张望，有人跑去拉邻居，有人已经在商量明日来买。

　　*

　　再次踏入离人镇的时候，花琅就被豆香味包围了。

　　才到镇口，远远便见那顶篷上绣着豆花碗图案的“禾安豆腐”摊位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小心点，别挤着！”
　　“甜的没了？哎呀，我家阿娘还等着吃甜豆花呢！”
　　“咸的也好吃，加点酸菜，正合胃口！”
　　“快快快，今日不早起，可又吃不上了！”

　　花琅站在街角，望着那景象，微微一笑，心底竟升出一丝骄傲之感。

　　才不过旬月时间，禾安村的豆腐，竟已成了离人镇炙手可热的美食。

　　据说这豆腐摊每日天还未亮便有人守着，摊一开便蜂拥而至，有时不到一个时辰便售罄回村。甚至有镇里酒肆茶坊主动找上门来，希望定量供货，林青禾照单全收。

　　豆腐能搭配许多做法，广受好评。还有那软嫩入喉、浓香鲜滑的豆花，一经尝试便叫人难忘。关于甜咸之争，在镇中也早成了热议话题。

　　“咸花才是美味，你看那盐卤调味，一口下去透心香。”
　　“你可拉倒吧，甜的才叫解馋，你那是吃菜，我这是吃甜点。”

　　两派争执不休，连孩子都分成阵营——早饭必争一碗豆花，甜咸各守阵地，不容动摇。

　　一碗豆花四文，一块豆腐不两文，连最拮据的百姓都能隔三岔五买一回——尤其是家有菜园、惯常炖菘菜的，一块豆腐炖一锅，一家四五口也能吃得心满意足。

　　花琅的表姐莎朵便是其中一员。自从尝过那咸豆花配酸菜豆干后，几乎日日都要吃，董砺被她“要挟”着天天去豆腐摊排队。

　　“她说了，不带豆花豆干回去就别进门。”董砺无奈地笑，“你说这里面到底加了什么迷魂药？”

　　花琅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提着布包，径直走向摊前，见今日坐镇的是吴春花与陈谷香，二人忙得不可开交，见她来了，立刻让出位置。

　　“花琅来了？村长今日没来呢。”

　　“找你们也一样。”花琅摆摆手，“我来下单的。”

　　“又吃完了？”吴春花一愣。

　　花琅点头，从包里取出写好的单子，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各户定数。

　　“这是寨里这轮换岗前预定的。老样子，豆腐、豆干、豆花都要，我替寨里下个整单，回头派人来取。”

　　吴春花赶紧将单子收好：“我回头交给村长过目。”

　　花琅却笑着摇头：“你们安排就成。青禾那边——她如今是村长，能把事托给你们，说明信得过你们，她信我也信。”

　　消息送进村中时，林青禾正蹲在豆腐坊后头，与罗玥一起检查豆渣晒场。

　　初夏阳光温暖，豆渣平铺在灰泥场地上，正好晒干。一旁鸡群欢快觅食，不时啄两口豆渣，叫声咯咯欢悦。

　　“花琅又来了？”她起身，擦了擦手，“我还想着她要再过几日才轮下山。”

　　周晓萍点头：“来了，还下了大单子。听说寨里人人抢着要。”

　　林青禾微怔：“下这么多……吃得完吗？”

　　周晓萍忍不住笑了：“你还不信自家豆腐的魅力？她既然要，那必定是有需求的。”

　　林青禾这才不管。

　　豆腐生意迈入正轨之后，她便逐渐放手，将坊内大小事务交由周晓萍、吴春花、陈谷香几人轮流共管，三天一轮，出摊与制作各有安排。

　　她本以为日日天不亮便开始烧水磨浆过于辛劳，众人却都不以为苦。

　　“村长，从前在路上我们提心吊胆，夜里也睡不踏实，如今不过早起做饭、磨浆熬豆，正是有盼头的日子呢。”陈谷香曾这般说。

　　而村子里其他人也并未闲着。上午卖豆腐，下午便各自侍弄田地、照看鸡鸭。豆渣是最好的饲料，吃得鸡肥鸭壮不在话下。

　　孩子们最喜欢捡蛋。

　　“有蛋了！”小石头一边嚷，一边举着温热的蛋跑来，小青麦则小心将蛋放进竹篮里。

　　鸡蛋多是煮熟分给孩子们补身体，也常做菜肴。鸭蛋则被统一收集，林青禾有心做些咸鸭蛋。

　　“盐卤有了，鸭蛋也够，坛子还得备几只。”她一边记账一边想着，“等第一批做出来试试味儿，若是能成，说不定能与豆腐一同卖。”

　　日上中天，豆腐摊早早收摊回村。林青禾翻看着今日的账簿，心中微暖。

　　收入虽不算惊人，但日积月累，终会是她们扎根此地、活下去的基础。

　　禾安村的人，终于开始靠自己的双手，真正站稳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