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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煮豆锅中 ...

  •   村子落成的第三天,晨雾中,一行人踩着新硬化的灰泥路缓缓而来。

      “是花琅!”站岗的刘榆第一个喊出声来。

      林青禾放下手中的竹篮,快步迎了上去。

      果然是花琅,身后还带着几个布依寨的青年,背着箩筐,抬着一只处理妥帖的山驴,而箩筐里除了晒干的菌菇、野果、草药,最显眼的,是用布袋包着的井盐。

      林青禾一怔:“你们这是……”

      花琅笑眯了眼:“这山驴是贺礼。井盐嘛——是给你们的。”

      林青禾眉心微蹙:“盐的事,我们不是说好了?”

      “是说好了你不要。”花琅笑着,“但我们不能不表示。寨里人都商量了,寨子以后每旬下山一次,卤水煮成的井盐,就按一成留给你们带下来。不是交易,是我们布依寨的规矩,有恩要还,有德要报。”

      林青禾一时无言,想拒绝,却见花琅眉眼坚定,显然这不是她一人之意。

      “……那我便收下了。”她郑重点头,“正好,给你们看点东西。”

      “哦?”花琅笑意更深,“又有好东西。”

      “去了就知道了。”林青禾一挥手,将她引向寨子东南角的生产区。

      那边一处新搭起的草棚内早已热气腾腾,灶火连天。

      灰泥筑成的双口灶台上,一锅热水咕咚翻滚,一锅豆浆正煮至微沸,香气混着蒸汽扑面而来。

      “这是——?”花琅疑惑看向那一锅乳白液体,鼻尖止不住动了动,“豆子的味道?”

      “就是豆子”林青禾从旁人手里接过一碗嫩白的豆花,点了点蜜罐,笑着递过去,“你不是喜欢吃甜的?来,尝尝这个。”

      花琅疑惑地接过,舀一勺入口。

      唇齿之间,一股温润香滑、微甜不腻的滋味炸开,细腻柔软的豆花入口即化,尾韵却留着豆香。

      她眼睛陡然亮了,“这……这竟然是豆子做的!”

      同行几位寨人也都尝了,各个惊讶连连。

      “从来不知道豆子能做成这般东西。”
      “还甜甜的,比糖水都好喝。”

      林青禾看着他们满意的模样,笑着解释道:“这叫豆花,定型以后就是嫩豆腐。还有豆腐干、豆皮、豆渣饼,各有各的做法。我们几日前就已经开始做了,这会儿正好能搭一顿热饭招待你们。”

      “豆子还能做这么多玩意儿?”花琅半信半疑。

      “中午你就知道了。”

      午饭极为丰盛,众人围坐在议事亭边的长桌下,风穿过凉棚,带着淡淡青草香。

      林杏枝掌厨,周晓萍、吴春花等人协作,将豆浆榨豆腐、炒豆干、煮豆汤,另还有今日刚剖好的野驴腿——这一餐堪称丰盛。

      桌上菜肴共五样:
      酸菜炒豆干:将提前腌制好的菘菜与豆干切丝同炒,酸香四溢,极为下饭。
      嫩豆腐炖鱼汤:溪鱼现杀,清炖豆腐,汤底雪白,入口鲜嫩。
      豆渣野菜羹:将豆渣与蕨菜、蒲公英、野葱一同炖煮,淡而不寡,滋味恰好。
      炭烤驴肉串:野驴腿剔筋切片,盐与花椒腌制,用柳枝串起,在炭火上慢慢烤熟,表皮微焦、内里酥嫩,香气扑鼻。
      葱姜驴肉煲:驴肉切块,葱姜慢炖数时辰,汤汁浓郁,肥而不腻。

      佐食还有炒豆米与藜麦饭,配上几碟拌野菜与酸菜,清爽开胃。

      花琅最先被嫩豆腐征服,又尝一口酸菜豆干,便再也停不下筷子。

      “这……这哪是豆子?简直是宝贝!”

      “早知道你们会做这些,前些年我们寨子田里种豆子就不白白喂猪了。”陆三感慨道。

      一旁的孙箐已经咽下最后一口豆花:“我算是没白活了!”

      饭后,众人散坐乘凉,吃得满嘴余香、腹中熨帖。布依寨来的几人更是赞不绝口,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细数这顿饭有多好吃。

      林青禾捧着茶,坐在花琅旁,轻声道:“若你们寨中喜欢,以后每旬下山,都可以来换豆腐。我们会备好,但若要得多,最好提前打声招呼。”

      花琅正舔着嘴角残余的豆香,一听这话眼睛一亮,眉头轻挑:“你这是要做豆腐生意?”

      林青禾抿嘴一笑:“总得想个活路。如今我们刚刚安顿下来,银钱也已花光,手上的物资不多,地也只买了几亩,想扩种都暂时做不到。眼下只能从现有的条件出发,做些买卖,换些粮食银钱,好支撑接下来的日子。”

      花琅点点头,语气却颇为赞赏:“我早知道你有本事,可是这豆腐,我是真没想到,还能变出这么多花样来。你要真做豆腐生意,我看比采集打猎可稳当多了。”

      林青禾神色如常,只道:“我们这支队伍,老弱多,靠打猎实在是勉强。山又远,采集更费眼力人力,我们前些日子能撑下来,是靠布依寨许多照拂,心里也明白不能事事仰赖旁人。若不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哪怕暂时活着,心气也会散。”

      她顿了顿,看向花琅,神色平静却坚定:“豆腐只是一个起点,若我们能把这手艺扎下来,便有活头。将来不只自己吃,还能卖出去换银子,换地,盖屋,买布……这些都靠得住。”

      花琅听得认真,点点头,神色中也透出欣赏:“你们这一路吃的苦我们听说过,可真没想到你居然能带着这么一大队人,一路走下来,还能把锅灶搭起来,豆腐做出来。”

      林青禾笑着摇头:“其实是大家撑我,不是我撑大家。一路上要是没人跟着咬牙坚持,我一个人能做得了什么?”

      花琅听到这话,沉默片刻,轻声说道:“真希望寨子里也能多几个像你这样的人。”她话音一转,“这豆腐豆花你准备怎么卖?”

      “一块豆腐一斗豆子,一碗豆花两斗豆子,一包豆干三斗豆子。折成银钱也可。”

      “那便是一块豆腐两文钱,一碗豆花四文钱,一包豆干六文钱?”

      “正是。如果你们要的多,直接给银钱便是,带豆子来山下实在不方便。”

      花琅点头,“那我先买一些回去让阿娘和寨子里的人尝尝。”

      “以后你要买多少都行,但这第一次是送的,若不是大家当初的收容帮助,我们不知要在云诡山转多久才能出来,一定要请你们尝尝这豆腐。再者说,既然想卖豆腐,不先让顾客尝尝怎么行。”

      “好!”花琅被说得心服口服,心里更是庆幸当初与林青禾交好,等她们在离人镇站稳脚跟,布依寨又能多一分支援。

      周围众人都笑了起来,氛围融洽而热烈。

      而就在这片热火与笑声中,新生活的种子,悄然种下。

      *

      山风带着浅浅凉意拂过林地。旭日初升,草木吐露清香,晨雾未散,已有几缕炊烟升起。林青禾站在草屋前,望着眼前热气缭绕的灶台,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这次的豆腐生意,她准备得比上回更为充分周全。

      “再来一点力气,把这块横匾举高些!”孟阿翁须发雪白,却精神矍铄。他站在一块旧木板前,握笔如刀,提气一挥,几个刚劲有力的字便跃然其上——“禾安豆腐”。

      林青禾站在旁边,亲眼看着那“禾安”二字落下的一瞬,心中忽而一动。

      禾,是她的名字,也是一切谷物生长之本;安,是她为自己、也为众人所求的生活理想。将这两个字连在一起,既寄托希望,也昭示初心。

      “好字!”孟听松在一旁恭维,“爹这手字笔力更胜当年。”

      “少来,老骨头写个字都要歇三歇。”孟阿翁却自得其乐,拂了拂袖口墨迹,脸上仍旧带着笑。

      林青禾笑着接过横匾,一面托着往豆腐坊屋檐下一挂,顿时整间草屋多了几分庄重气派。

      与此同时,豆腐模具上的“禾安豆腐”字样也已刻好,由林通刻画,算不上十分精巧,却极具辨识度。每块豆干、每张豆皮压出来时,隐隐都能见这字印——虽简陋,却已是专属标志。

      屋外,赵芦花、孙豆儿几个妇人正围着那辆新做的板车忙活。车身刷了桐油,顶棚是旧布拼缝而成,正面却被几人齐心绣上了“禾安豆腐”四个正楷字。字不算精致,却都绣得格外用心,针脚紧密,线色鲜亮,一看便知是用心之作。

      “行啦,这一车推出去,离人镇谁还不认识我们?”赵芦花拍拍手,笑得开怀。

      “可别笑太早,东西还得过硬,别最后砸了‘禾安’的招牌。”周晓萍抿着嘴抱着两块豆干经过,嘴上虽说得严谨,神色里却压不住得意。

      新一轮制作比起初时已然熟练许多。

      嫩豆腐滑嫩如膏,豆干紧实有劲道,豆皮张张完整不碎。磨浆、滤渣、点卤、压制、晾晒,每一步都已有章法,队伍中大人孩子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林青禾将队伍组织得如一个小型作坊,一边是手艺传承,一边是品牌经营。

      她知晓,鲜豆腐、豆花保质期短,最多只适合镇上与附近村庄售卖,若想扩大影响,豆干、豆皮、豆渣饼才是长线生意。于是这几日,她便安排人每日增加产量,多制干货,并在晾晒区设立了专门晒架,将豆干、豆皮依厚薄、湿度分类吊起。

      林青禾忽然记起,在花溪城时,第一次支锅煮浆,那时还只想着如何果腹;而如今,这一锅豆腐,已慢慢变作生计的根本、生活的希望。

      豆香尚未散去,生活的路,已隐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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