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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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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铺。
神女踏入铺内,脚步一顿。
虽知每日皆有病患等候,但今日人数之多,竟将本就不算宽敞的厅堂挤得水泄不通。
众人见她现身,如遇救星,一股脑儿蜂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将她团团围住。
“芳时神女!您可算来了!我家娃儿今早喷嚏不断,清涕直流!求您大发慈悲,帮忙治治!”
“上神,您瞅我这耳朵,又红又肿,是不是生了冻疮?”
“还有我爹!我爹的老喘疾又犯了!”
他们的病症,郎中也治得。
为何偏要苦等她来?
神女越过人群,望向堂中主位。见郎中坐于诊案后,面色铁青,紧抿着唇,似在强压怒气。两位学徒站在他身后,表情也甚是晦暗。
“诸位,请稍安勿躁。”神女抬手安抚众人,“各位焦急,我能理解。然,病有缓急,不如依序分为两列,由我与郎中先生分别看诊,可好?”
“我们不要像寻常那样看诊抓药!”
一怀抱幼童的妇女上前一步道:“我们希望上神您能像治赵家老太的寒腿那样,施个仙法,帮我们一下给治利索了!”
“没错!”
其他村民纷纷高声附和。
“那药汤子又苦又贵,还得连喝十天半月才见效,忒熬人!”
“对啊!郎中瞧病是好,可凡人的医术哪儿比得上您的仙法啊!”
砰!
一声巨响震得人心头一跳!
郎中再也按耐不住,拍案而起!
“够了!”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众人,“依我看,你们个个都有病!是贪病!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
村民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炸开了锅!
“嘿!你个郎中,怎么骂人呢?!”
“我们求的是神女,又没求你!你急什么眼?”
“就是!你自个儿能力有限,还不兴神女显灵了?”
“好好好!”郎中怒极反笑,“既如此,从今往后,你们纵是病重垂危,也休再踏进我这铺子半步!”
“有了芳时神女,谁还稀罕来找你啊!”有村民口不择言地嚷道。
郎中冷笑:“白云来去常自在,何曾长驻旧青山?你们竟奢望神族永驻这小小昌黎?我看你们不止是贪,更是痴心妄想,愚不可及!”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村民们或期盼、或焦虑、或恐慌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神女身上。
那怀抱幼童的妇人,怯怯开口道:“芳时神女…我们给您建了庙,您会一直留在昌黎,庇佑我们的,对不?”
神女迎着这数道目光,五味杂陈。
眼前这些已不再是生于困顿的祈求,而是唾手可得的神迹喂养出的贪欲。
郎中所言,一针见血。
贪,乃心疾,无药可医。纵有神力,亦难填其壑。
神女轻敛裙裾,向众人欠身一礼:“诸位立庙之恩,我感念于心,没齿难忘。”
见神女姿态谦卑,众人以为得偿所愿,正要窃喜,却听她话音一转,肃穆道:“然,供奉贵乎心诚,而非交易。是以,即日起,病痛诸事,我不再以神力直接干预。若需求医问药,还望诸位循旧例问诊。我与先生必恪守本分,以医者之心待之。”
村民们如遭当头棒喝,僵在原地,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有的涨红了脸,似觉羞愧;有的瞪着神女,难以置信;更有甚者蹙紧眉头,嘴唇翕动,似有万千不满堵在喉头,敢怒不敢言。
就在气氛僵持难堪之际——
“哇——!”
那妇人怀中的孩童忽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这一哭,唤醒了妇人为母的本能,也给予了她指责神族的勇气。
“好你个神女!我们好心给你建庙,你倒端起架子来了!”妇人拍着孩子,声音尖锐道,“村里有本事的又不止你一个!你不治,我们就去找魔尊治!”
“对!嫂子说的没错!”
人群再度骚动起来。
“我看呐,有些神,真还不如魔!”
“走!我们去找魔尊去!”
众人簇拥着那妇人,吵吵嚷嚷地离开了郎中铺。
喧闹的铺子重归寂静。
郎中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跌回坐椅,苦笑着朝神女一揖:“让上神…见笑了。”
“先生何出此言?”神女上前,语带歉意道:“此事,我有错在先。是我妄动法术,扰了因果,为今日之事埋下了隐患。”
郎中抬眼,神情复杂:“方才,上神为何不顺势应了他们?略施小术,既能平息纷争,又能保住名声,于您不过举手之劳。”
神女轻轻摇头:“治身易,填欲难。今日若满足了他们的索求,明日便会有更多人弃汤药而求神通。长此以往,医道将废,人心愈贪。若有朝一日,我离开昌黎,他们又当如何?
“比起神仙法术,世人更需要的,是如先生这般,可世代相传的医道仁心。”
她目光澄澈地望着郎中,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郎中浑身一震,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布满了老茧。手掌下端,是他早年当学徒时捣药磨出来的。拇指与食指侧,是他开药方写出来的。
这双手,既无点石成金的仙法,也无保证药到病除的本事,却尽己所能,守护过每一位患者。
郎中久久未语,默默转头,开始整理起案上的医书与脉枕。
两位学徒交换了下眼神,无声跟上,一个收拾散落的药方,另一个则来到药柜前,查看匣内的药材。
神女欣慰一笑,踱至自己的诊案后坐下。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铺门。
唯愿下位踏入的求诊者,需要的是医者,而非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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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与愿违,直至日影西斜,郎中铺再无一人踏足。
郎中索性提早关了铺子,神女亦无心久留,默然离开。
求医的村民都去寻褚洛白了吗?
神女心事重重,往魔族行去。路上偶遇零星村民,他们一改往日亲和,不是改道而行,就是装未看见她。
途径正兴建中的芳时庙,她不由驻足凝望。
芳时庙由人魔两族合力筑造,工程进展远超寻常人力。墙体高耸,瓦顶待覆,雏形已现。
然而,大抵是受郎中铺风波影响,原先在此施工的村民踪影全无,唯有右护法领着几名魔卫忙碌着。
右护法眼尖,瞧见神女,忙放下手中活计,迎了上来。
见神女神情惘然,他憨厚笑道:“上神放心,尊上已命我族倾力筑庙,即便少了那帮村民,也绝不会误了工期!”
“有劳诸位费心。只是…”神女目光掠过庙宇骨架,叹道:“一座失了信仰的庙,即便建成,也只是个空壳罢了。”
右护法想再安慰几句,奈何搜肠刮肚,将自己的脑袋摸得锃亮,也未想出什么像样话来,最终只憋出句:“您…别太往心里去了。”
话虽无用,其情却真。
神女心下稍暖,展颜与他寒暄了起来。
交谈间,右护法时不时抚胸的动作提醒了她。
神女自袖中取出伤药,交给他。
那是她在郎中铺闲来无事,念及他昨夜伤势调配的。
右护法连声道谢,神女欠身,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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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族居所,冷冷清清。住这儿的魔都去建庙了,而预想中求医的人也未见一个。
庭院中,褚洛白坐于石桌旁,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只茶盏。一只他正饮着,另一只空盏则相对而置,静候对面。
见神女归来,褚洛白执起茶壶,为空盏斟入热茶。
神女会意,上前落座:“今日郎中铺发生的事,想必你已知晓。”
褚洛白颔首,放下茶壶:“我并未为他们诊治。”
神女一怔:“为何?”
“其中道理,你已比我先行参透了,不是吗?”
神女手捧茶盏,热茶暖手,却难驱寒意。
热气氤氲中,褚洛白忆起了往事:“早年,我曾问天君,为何神族只降飘渺神迹供凡人自悟,而不直接干预?天君只道,万物皆有其序,凡尘因果,当由众生自担。当时我一知半解,直至今时,方明其意。我所以为的帮扶,于世人或许无益。”
神女摩挲着杯沿,陷入沉思。
自然生息有其时序,人心生长有其秩序。
冬季不合时宜的生机,干搅了时序,亦扰动了人心。
九霄之上,那套曾被她所不齿的无为而治,是顺应自然的一视同仁,还是漠不关心的麻木不仁?其中关乎界限的权衡,需极高的智慧,远比她想的复杂。
神女抬眼看向褚洛白,发现对方正端详着自己,面色沉沉,晦暗不明。
视线相接的刹那,褚洛白舒展了表情,柔声补充道:“善因未必结善果,然发心之善,亦值得肯定。”
不忍世人受病痛折磨,是善。
村民感怀,自发立庙,亦是善。
神女舒了口气,寻回了品茶的心情。
暖流直落胃腑,周身也随之暖和了起来。
堕魔后的褚洛白未全然抛却神心。
神女正因他的开解心下一宽,却听对方话锋一转。
“话虽如此,凡人也需适时以外力警策才行。”褚洛白眸光微闪,语气也强硬了起来,“你只需收了草药圃,那些村民很快就能认清现实了。”
刚觉他神心尚存,转眼就魔形毕露了。
神女暗叹,放下茶盏:“以力服人,其心必异。以利诱人,其信不坚。靠威逼利诱换取来的信仰,我不需要。”
褚洛白未再表态,隔空取出一食盒推向她:“虽有不谐之音,然感念者不在少数。这些,是部分村民私下送来,托我转交于你的。”
“多谢。”
神女接过食盒,起身返回西厢。
褚洛白留在院内,慢条斯理地品着渐凉的茶。
待西厢房门合拢,他并指一点,探入了房内。
只见神女正将食盒中的物品取出,一壶状的容器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打开壶盖,低头轻嗅,随即颇为嫌弃地放到了一旁。
看到此处,褚洛白散去法术,结束了窥探。
他方才说的“不谐之音”,是以神的立场。于世人而言,相比论调正误,更重要的,是能否齐整合唱。
昌黎村人丁稀落,村民又彼此熟稔,观点极易趋同。在这里,少数异见方为“不谐之音”,即便有人仍心存感念,也不敢以打破和谐为代价,轻易发声表态。
所以,这些贡品是他准备的。为了宽慰阿景,更是为了逮住肆景。
此刻在房中,对那壶米酒毫无兴趣的,是阿景无疑。
肆景何时现身?
他守酒待魔,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