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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六章 ...

  •   褚洛白携着晨间寒气步入屋内,行至桌边,搁下食盒,将其中碟盏逐一取出。

      食物颇为丰盛,摆了满桌。
      有环饼、巧果、蒸糕、团子,还有…梅脯。

      “这些是…?”神女迷茫抬眸,看向褚洛白。

      褚洛白将木箸递至她手中,解释道:“这些是村民为表虔敬之心,精心准备的贡品。”

      神女莞尔,夹起一块团子,送入口中。

      米香与桂花蜜于舌尖化开,朴实又甜蜜。

      原来,这就是被凡人感念的滋味。比起虚无缥缈的愿力,这种具体的感激,更能浸润心脾。

      暖意浮上神女面庞,她又夹起块蒸糕,小口品尝了起来。

      望着眼前纯净的笑颜,褚洛白也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然而,这份欣慰仅持续了一瞬。

      他的视线转向那碟梅脯。

      那是他特意加入的试探。
      那是她喜欢的味道。

      在他的期盼中,神女终是夹起梅脯咬了口,随后鼻子微皱,放下了。

      那是她喜欢的味道,不是她的。

      阿景素不喜酸,梅脯难适其口,合情合理。
      可这份合理却戳破了褚洛白心底那点不该存在的希冀。

      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高兴不得,更难过不得。
      他被剥夺了忠于本心的情绪,只能凭靠理智,保持着得体的平静。

      “慢用。”褚洛白低声道。

      他转身步出西厢,合上房门,也一并隔绝了那摆在眼前、必须接受的现实。

      -

      昌黎村,郎中铺。

      冬阳渐盛,药香弥漫。
      郎中收拾出临窗一隅,差学徒搬了张木案,权作神女问诊之用。

      经昨日接触,郎中发现,这位芳时神女不仅对草药如数家珍,还对问诊颇感兴趣。他稍加点拨,神女一点即透,其断症之精准,更是远胜于他。他需望闻问切四诊合参,而神女只需静静一望,便能指出病灶所在。

      巳时,神女步入铺子,见到诊案甚是惊喜。刚坐定,便有位妇人怯生生坐到了她跟前。
      神女目光一扫,断出对方乃轻度伤寒,并无大碍。

      诊断完毕,神女来至草药圃,为其采摘疏风散寒的草药。就在她悉心挑选时,一道身影局促靠近,停在几步开外。

      神女侧首,见一中年男子搓着手,眼神闪烁,似有难言之隐。
      此人她有印象,昨日对方曾携老母亲前来诊治寒腿。

      郎中已为其配足内服外敷之药,剂量足够七日之用。莫不是病情有了变化?

      “你母亲的腿疾,今日可有好转?”神女问。

      “多谢芳时神女关心,老娘好是好了些,只是…”
      男子苦着脸,搓手的动作愈显焦躁。
      猛地,他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求上神大发慈悲,救救我家老娘吧!”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神女大为不解:“既言好转,为何又求我救她?”

      “上神有所不知啊!”男子悲声道,“我家老娘的寒腿乃陈年痼疾,每逢寒冬必定发作,痛起来夜不能寐!草药虽能缓解一时疼痛,可终究治标不治本,老人家实在是遭罪啊!”
      他跪行上前,重重叩拜:“小的恳请上神施展仙法,为我老娘根除顽疾!若蒙神恩,小的全家愿世代供奉,以感上神救命之恩!”

      草药之力确有局限。寒腿之症痛如针刺,对方母亲年事已高,何堪如此折磨?

      望着男子诚恳至极的模样,神女思考许久终是应下,随他走了趟。

      -

      待神女出诊归来,已是午时。
      铺内饭菜飘香,郎中与两名学徒正围坐方桌旁,见她回来,连忙热情招呼她一同用膳。

      神女入座,桌上不过是几道家常菜,却觉别有风味。

      饭间,大伙儿闲聊,说起了昨日冬至的习俗。这个说吃了饺子,那个说与家人分了汤圆,大伙儿七嘴八舌,纷纷战队表态,独差神女。

      见众人目光皆投向了自己,神女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就在她不知该如何回应时,一旁的郎中放下碗筷,替她解了围:“这凡间吃食,怎能与天家相比?每年冬至,皇帝都会在云阙宗举行祭天大典。神女昨夜所用,想必便是皇室供奉的珍馐盛肉吧?”

      昨夜她虽未尝到珍馐盛肉,但也算间接参与了祭天。
      神女尴尬笑笑,想将此事揭过。

      一学徒接过话头,带着炫耀的口吻道:“我有一远方表兄前年拜入了云阙宗门下!听说这祭天大典啊,每年都由四皇子亲自操持督办,上到场地布置,下到祭品仪轨,事无巨细,都得他过目!那排场,那气派,咱们平头百姓真是想都想象不来!”

      郎中接口道:“说起这四皇子啊,早年间也是位荒唐的主儿,没少惹事生非。可就在几年前,不知怎的,突然转了性子,跟开了窍似的!皇帝龙心大悦,不仅封他为了雍王,还将兴建庙观、整饬礼法这等要务,全权交由他打理了。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浪子回头金不换呐!”

      “那是因为人本就不差金!”另一学徒蓦地开口,“这些皇亲贵胄生来就命好、运好,自小就在金玉堆里打滚,当然能想浪多久就浪多久。哪儿像我们啊?”

      “你啊,少想些有的没的。”郎中叹了口气,“把眼前的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神女默默听着。

      郎中所言,几年前的转变,应就是原主被刘子庸夺舍了躯壳。
      这天元的刘子庸,似与其它纪年的有所不同。

      境遇改变心性。
      若仍依固守印象评判他,将昔日仇怨尽数加诸其身,难保会有偏颇之处。
      她得同那魔女聊聊,避免其受成见蒙蔽。

      不,也无需特意找她聊。
      此刻她在识海内,应该都听见了。

      -

      果不其然,当酉时临近,神女回到居所深入识海时,肆景未如先前般酣睡,而是盘腿坐于叶瓣上,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厉元水镜。

      神女上前,柔声询问:“你是在了解厉元喜璋的情况?”

      肆景头也没回地“嗯”了声。

      神女顺着她视线望去,见到了厉元的刘喜璋。

      袅袅茶烟,与雪共舞。
      四景影像时间同步,二百一十年的厉元也正值冬季。
      已过知命之年的刘喜璋与妖王并坐于廊下,共赏着草心斋院中雪景。玄离盘卧膝头,身旁炉火正温,暖茶初沸。

      看来妖王未负所托,将喜璋带离了宫闱,护佑她过上了心之所往的生活。

      神女垂眸看向肆景,见她面露欣慰,眸中却藏着缕无言的落寞。

      她可是在忧心天元喜璋的处境?
      抑或是,后悔离开厉元了?

      察觉到一旁审视的目光,肆景收回视线,利落起身:“是不是轮到我用身子了?”

      “嗯。”神女颔首,张口刚想叮嘱两句,对方已迫不及待地飞速撤离了识海。

      -

      肆景岂会不知神女想说什么?无非是此驴子庸非彼刘子庸之类的劝诫。那些念头,她已在识海里听过一遍了,实在不想再听她接着唠叨。

      肆景自榻上一跃而下,正欲施法移形,目光却被桌上的食盒吸引。
      她踱步上前,揭开盒盖瞧了瞧。

      各类贡品皆已食尽,唯独梅脯几乎原封未动。

      真是暴殄天物。
      这神女真没品味,偏把最好吃的剩下了。
      她不吃,她吃!

      肆景拈起一枚放入口中。

      许久未吃,这滋味甚是想念。

      显是意犹未尽,她又抓了把揣入袖中,打算待会儿同驴子庸周旋时边谈边吃。

      -

      雍王府邸,府门森严。

      肆景身形方现,便见玄离已在门口候着了。

      “恭迎上神法驾。”玄离躬身行礼道,“殿下已等候多时,请随小的来。”

      肆景随他穿廊过院,来至书房。
      未等主人招呼,她便自顾自寻了张舒适的交椅坐下,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厅堂。

      “说吧,考虑得如何了?”她掏出梅脯丢入口中,问道。

      大概是已习惯她这幅做派,刘子庸并未在意,于她对面坐下。

      “上神预备何时提亲?”他不答反问。

      听这意思,是同意交易了?

      “你想我何时提?”肆景将问题丢了回去。

      “待皇城神祀落成后。”

      “落成还不够,初期香火愿力也需到位才行。”

      “可。”刘子庸应下,顺势问:“不知上神对降临何种恩泽,以及神祠所用尊号,有何想法?”

      肆景咽下梅脯:“现人界香火最旺的神祀,信众求的都是些什么?”

      “财运、功名、姻缘。”

      尽是些具体又麻烦的诉求。
      肆景不满地瘪瘪嘴。

      建庙揽信众这事,她早在庸元干过。当时洛白庙之所以香火鼎盛,是因不论善恶,有求必应。所以她的恩泽也得笼统些,把上述这些俗愿都涵盖进去才行。

      该施以怎样的恩泽,才能吸引到最多的人呢?

      肆景歪头看向对面锦衣华服的刘子庸,白日郎中铺学徒的愤慨之言浮现脑中:
      “这些皇亲贵胄生来就命好、运好,自小就在金玉堆里打滚,当然能想浪多久就浪多久。哪儿像我们啊?”

      随即,她又想到与厉元刘子庸在花圃前的对话:
      “像我这般生于阴沟之人,即便拼尽全力,也无法逆天改命。怪只怪时运不济,我自出生起,便带了罪。”
      “尊上贵为四叶灵萍,好运常伴,自是不会懂的。”

      这些凡人,不论是平民还是贵胄,好像都对自个儿的人生有诸多不满,认为自己缺的是…

      啊,有了!

      肆景眸子一亮:“我的恩泽,是好运!”

      “好运?”刘子庸愣怔片刻,领悟其意:“上神是想将凡间所有好事,皆归功于你?”

      “没错!”肆景得意地扬起下巴,“小至出门捡到一文钱,大至科选中举、觅得佳偶,我要让凡人但凡遇到了好事,都以为是受到了我的庇佑!如此,你暗中操作起来也更方便,不是吗?”

      刘子庸勾起唇角,抚掌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将所有神迹的解释权握于自己手中,上神此招着实高明!依此恩泽,便唤上神‘福运神尊’,如何?”

      肆景品了品这四字,摆手否决:“过于高高在上,对寻常百姓而言距离感过重。”
      扎根于最广泛民众,方能收获最多的信力。尊号得简单直白些。
      “就叫我‘好运神’吧。”

      刘子庸颔首,开始商讨建庙事宜:“关于祠庙形制,上神可有偏好?若喜恢弘壮丽,竣工恐需数年。然上神既意在亲民,不妨从街巷间的简易小庙着手。此类庙宇深入市井,建造也快。不出五日,便可立起祠龛,初受香火。”

      “行,你看着办,我五日后来验收便是。”肆景起身欲离。

      “上神且慢!”刘子庸拦至她身前,脸上堆起殷勤的笑:“本王已在府中备下薄宴,不知上神可愿赏光?”

      同他用膳?
      肆景瞥了他一眼。
      她怕是没这个胃口。

      “雍王殿下,你我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客套什么的大可省下,将心思用在正事上吧。”肆景说罢,潇洒离去。

      书房内剩下主仆二人。

      “殿下,”玄离上前一步,低声道,“此女神心难测,与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您当真要…”

      刘子庸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她是神,即便行事乖张,也不会心存恶意。她自以为是上位者,但待婚事落定,我与她便再无仙凡之别。届时,我自会让她知晓,何为夫为妻纲!
      “吩咐下去,按‘好运神’之号,于城中四方各择一址,速立庙基。初期的神迹,你应已知晓该如何安排了?”

      “是,属下明白。”玄离领命退下。

      刘子庸独坐于房中,眼中闪烁着算计,以及…一抹隐秘的期待。

      这神女远比他想的还要有趣。
      他们的交易,真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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