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魔法师》关门请当心

28、第二十八章 交易（其二）

　　艾蕾娜有些措不及防，从那双近在咫尺的、充血的橄榄色眼睛里，她看到一种从未在那里见过的、因为受了侮辱而产生的怨怒。这与他之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她下意识地握住了那块怀表，好像是担心墨丘利会从她手中抢夺，但他没有那么做。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终于打破了酒馆“背面”那心照不宣的、互不干涉的氛围。周围那些气息危险的亡命之徒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将带着一丝看戏般幸灾乐祸的冰冷的目光，投向了这边。
　　墨丘利也察觉到了周围的视线。他那因愤怒而紧绷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知道，在这里失控，是一件极其愚蠢且危险的事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松开了按着艾蕾娜肩膀的手，向后退了一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这里不方便说话。”他的声音中依旧带着一股怒意，却已经恢复了些许理智，“我们换个地方。”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金币，随意地丢在刚才的桌子上。然后，他看了一眼艾蕾娜，便径直向着一条通往楼上的、更加隐蔽的楼梯走去。艾蕾娜沉默着，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跟了上去。
　　他领着她，来到了酒馆的楼顶。
　　冰冷的夜风，从城市的上空呼啸而过，吹散了酒馆里那浑浊的空气，也似乎吹熄了他心中一部分的怒火。他们站在屋顶的边缘，可以俯瞰到整座努罗城的夜景。远方，是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广阔无垠的大海，月光在海面上，洒下了一片破碎的、流动的银光。而在他们脚下，这座繁华的港都，此刻却陷入了一种肃杀的寂静之中，只有一队队手持火把的巡逻士兵，如同橙红色的溪流，在漆黑的街道网络中缓缓地流动着。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艾蕾娜好像看见努罗城的外围上空，似乎有一层薄膜一样的东西，在月光下，不经意间反射出了彩虹色的微光。但当她眯起眼睛再仔细看的时候，却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抱歉，我失态了。”墨丘利背对着艾蕾娜，声音生硬地说道。
　　他转过身，脸上那份轻佻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懊恼与不甘的神情。“小姐，我得承认，作为盗贼，我技不如人。今晚是我栽了，不过，没有下一次了。”
　　他看着艾蕾娜，似乎下定了决心。
　　“巫妖王要塞的地图，我会想办法为你搞到。”
　　“但，”他话锋一转，眼中又恢复了一丝属于盗贼的精明，“我们这一行，有我们这一行的规矩。信任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奢侈品。我该如何相信你？为了那张地图，我可能会搭上性命。万一我把地图给了你，你却带着那截断剑一走了之，我岂不是人财两空？”
　　“……你想怎么样？”艾蕾娜问。
　　墨丘利耸了耸肩：“我需要你拿出像样的‘押金’。”
　　艾蕾娜沉默了。她浑身上下除了一些零用的钱币，就再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了。
　　墨丘利看着她那副犯了难的样子，似乎是为了报复刚才被戏耍的屈辱，嘴角勾起了一抹顽劣的笑容：“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在这里把自己交给我，小姐。这样，我们彼此都不吃亏……”
　　艾蕾娜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作为对他这个“提议”的回复。
　　她思考了片刻，接着开口说道：“我拿走你的怀表时，虽然看不出它值多少钱，但你的反应，却比丢了一袋金子还要大。说明那对你来说，大概是一件很重要的物件，里面或许承载了一些属于你的思念。”
　　她一边说，一边缓缓地抬起手，将自己左耳上那枚小巧的、水滴状的橄榄石耳坠摘了下来，动作中似乎带着一种依依不舍，却又无比的坚定。
　　“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件类似的东西。”她将耳坠递到墨丘利面前，“这是我的家人送给我的。它不值钱，但对我而言，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舍弃的东西。现在，我可以把它暂时寄放在你这里。这就是我的‘押金’——不，或者说是交换。”
　　“亲人吗……”墨丘利看着她掌心那枚散发着柔和微光的耳坠，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变得若有所思，“想不到你还挺重情重义的呢，狡猾的小姐。”
　　“彼此彼此。”艾蕾娜回答。
　　墨丘利沉默了片刻，最终，他伸出手，从艾蕾娜的掌心，轻轻地拿走了那枚耳坠。
　　“成交。”他说。
　　他将那枚小巧的月光石耳坠，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怀中最贴身的口袋里，那里原本是他用来存放那块银质怀表的地方。
　　“好了，现在来谈谈我们的‘合作’吧。”艾蕾娜见他收下“押金”，便立刻切入正题，“关于‘卡沙蓝’的另一半，你有什么线索？”
　　“线索嘛，有一些。不过，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股蹊跷。”墨丘利重新靠回屋顶的栏杆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也恢复了那种介于玩世不恭与专业人士之间的、特有的腔调。
　　“‘不凋春’卡沙蓝，作为常青骑士团世代守护的圣物，按理说，应该时常在王国的各种重要庆典或仪式上，作为仪仗的一部分出现。但我调查过，这柄剑，已经有整整十五年，没有在任何公众场合露过面了。”
　　他看着艾蕾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更奇怪的是，无论是骑士团内部，还是罗米纳王国的高层，都对此避而不谈，仿佛在刻意隐瞒着什么。我这次之所以能轻易得手，或许也是因为，他们守护的只是半段残刃。”
　　“所以，”艾蕾娜顺着他的思路分析道，“剩下的那截断刃，很可能在十五年前，就已经因为某些缘故，从剑身上断裂并遗失了。”
　　“没错。”墨丘利打了个响指，“维持原定计划不变。我需要你做的，依然是去接触罗米纳王国的相关人士，尤其是常青骑士团的人。你，一个身份清白、实力强大的精灵魔法师，远比我这个声名狼藉的盗贼，更容易从他们口中，套出关于另一半断剑的下落的情报。”
　　“那么，”艾蕾娜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缓缓地问道，“下次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半个月。”墨丘利回答得很快，显然早已计划好，“半个月后，我需要你给我一些有价值的线索。作为交换，我会从今天开始着手调查巫妖王要塞的情报。无论如何，你要的那张地图，都得花上些时间。”
　　“好。”艾蕾娜点了点头，“半个月后，还是在这家酒馆的‘背面’见面吗？”
　　墨丘利听到这个问题，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容。
　　“那可不行。”他摇了摇手指，“下一次，就轮到我来找你了，小姐。”
　　他向艾蕾娜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狡黠的眼神。
　　“无论你在哪里。”
　　说完，他的身影便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一般，向后一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努罗城那层层叠叠的屋顶与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