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二月风与隐身衣 这张脸提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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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昭的城市逃离计划，从体检开始。
出发回禾洛村的前一天，她在体检中心转了半天，攒了大把单据报告在手里，好在林林总总看下来，大问题没有，只小毛病一堆。
医师的脸色是凝重了些，但尹昭没太在意。
过去几年，她对人不友善，对这具身体也不友善，有负反馈，也是该的。
听了一脑袋的健康建议，拎了一堆临时起意买下的保健品，回所坐下，尹昭才得空看了眼手机。
除了工作，手机里躺了两条未读消息。
沈宥：「茂名路7号和轩记V6，今晚7点。」
韩慕柏：「尹昭，今天卒姆托的建筑展开展，你说有意思的那个温泉浴场就是他的作品，下午有空去看看不？顺便再吃个晚饭？」
尹昭挑挑眉，还没把体检欠下的早餐补上，约她晚餐的人却有两个。建筑展想去，但晚餐她已先答应了沈宥，不能爽约。
她给沈宥回了个好，又去向韩慕柏解释。
尹昭：「抱歉，晚餐已经有约了。不过展览我很想去，下午两点西岸美术馆见？」
回完消息，何宛华就在敲门，简直像一早布下了眼线：“可算让我等着了。最近在忙什么？怎么天天不见人影？”
何宛华脸上挂着笑，眼里却不见笑
尹昭扫一眼就明白这是来刺探军情了。她很清楚何宛华在忧心什么。这些天她一直往外推项目，关于她要和沈宥结婚的谣言也就越传越烈，但对于即将离开的她来讲，这谣言利大于弊，所以她不打算澄清。
尹昭避重就轻道：“去体检了。三年多没去检查，想想有些不放心。”
“怎么样？”健康在前，何宛华急忙关心。
“没什么大问题。”尹昭走到门边，就站在这儿陪何宛华说话：“查出来胃部有息肉，医生建议动个小手术。我可能会休个假，工作打算交接给李狄，万一他有搞不定的，Greg又没回国，还得靠你看顾下……”
叮叮咚咚。
桌上手机又响。
尹昭正不想与何宛华多说，懒得管她脸上越攒越多的狐疑，只递出个抱歉的眼神，转身去接电话。
是韩慕柏来电。
“尹昭，你在嘉合所里吗？”
“在的。有事吗？”
“晚上没空，那中午一起吃呗！顺便聊下明天出发的安排？”韩慕柏听起来神采飞扬：“我上午出项目现场，就ITC隔壁那栋在建的楼，正好又得来你们楼下觅食。”
“好，楼下找家店吧。”尹昭余光扫向门口仍不肯罢休的何宛华，迅速答应。
可她话一出口就顿住，连握着手机的手指也僵了一瞬。
一个被她忽略的念头，猛地浮现——
韩慕柏长得像牧白……
所以，他和沈宥也有几分相似。
虽有年龄差摆在这，不至于像到分不清，旁人未同时见过二人，可能注意不到，但若是被何宛华撞见，她定能看出这份相像。
毕竟沈宥之于何宛华，和牧白之于她，差不多。
一旦被何宛华看见她和一个肖像沈宥的年轻男生在一起吃饭，她会想成什么样的故事，又会和沈宥讲成什么样的故事……
欲求不满的代餐？得陇望蜀的新欢？拈花惹草的情人？
不敢想，全是麻烦。
尹昭立刻对着电话改口：“西岸那边有家茶餐厅很地道，要么去那吃？”
“行，都行。”韩慕柏全然不在乎吃什么：“坐我车去吧，就停在你们楼下。”
“好。”尹昭瞥了眼挂钟，换上为难语气：“是到饭点了。但我还有些事，可能得麻烦你再等等。”
“不着急，我找个地方等你。”韩慕柏不知她这些弯弯绕，朗声在笑。
“我尽快。”尹昭故意讲得匆忙。
电话一断，尹昭立刻提起手包，按着额角走向何宛华，脸上写满懊恼：“你说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中午还约了人吃饭。”说着伸手握上门柄：“时间紧，边走边说？”
她笃定，何宛华不想在午间人来人往的公区走廊里问那些敏感问题。
何宛华果然放弃，抬手示意她先走：“也不是什么急事。等你回来再说吧。”
尹昭微笑点头，如愿摆脱这无聊纠缠，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直到——
十九层电梯的门缓缓打开，韩慕柏长腿一迈，站到她身前，也拦下了她进电梯的脚步。
尹昭惊到结巴：“你，你怎么来这了？”
韩慕柏一脸理所应当：“你不是让我等你吗？我怕去别的地方，你找不到我。”他还探头往嘉合的玻璃门后张望了下：“想去你们所的会客区等你来着。”
望着这张写满好奇与开心的笑脸。
尹昭是真头疼欲裂了，不知说什么好。
正是饭点，电梯厅里等下楼的同事越来越多。
快一米九个头的男生，超大一只，杵在眼前。
她又没个哈利波特的隐形斗篷能给他罩上，就算有，估计也罩不住这么大一只，总得露出点马脚来。
“怎么了？不欢迎我吗？”
韩慕柏微微屈膝，俯下身来歪头问她，眼神也清澈得像小马驹。
“没有。只是——错过电梯了。”
尹昭绕开他，上前再次揿下电梯键，按得过急，灯亮了又灭。
做贼心虚。
贼不贼另说，只要怕被捉个正着，就会心虚。
退回时，尹昭悄悄多挪了半步，与他拉开了点距离。韩慕柏许是有所察觉，也未再凑近，只陪她稳妥而泛泛地聊起天气与交通。
尹昭边聊，眼风边谨慎扫过四周，虽有如芒在背的错觉，但暂时没看见何宛华。
“这电梯怎么又停了……”
电梯降到二十层又停住，尹昭耐心耗尽。
“快了。我下午都空，吃饭看展都也不急的。”
韩慕柏小心留意着尹昭的神色，这半天的等待足以让他察觉出她的心神不宁，踟躇片刻，还是问道：
“尹昭，我——是不是不该来你公司？”
这话问得突兀。若只是普通朋友或者合作关系，来公司等个人有什么该不该的，只有更近一步的关系，才会让人多想些。
尹昭和沈宥相处久了，被训练得对言外之意格外敏锐，一听就明了其间微妙。
说不该，太亲近，不合适。而且她快离职了，韩慕柏再来的几率很小，碰上何宛华或者沈宥的几率更小，不必太担心。
尹昭抬眼笑笑，话说得妥帖风趣：“怎么会？会客厅不就是见客的嘛？是我等电梯等烦了。这大楼三十层六挂电梯，简直是反人类。”
骂得有效。
一骂完，电梯就到。
韩慕柏伸手拦着门在等她，身后也有同事在等她迈步，却偏在这刻听到了耳熟的声音。
她不该回头的。
可那一刻，心慌作祟，尹昭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循声看去，恰恰撞上何宛华的视线。不能说撞上，因为何宛华的目光越过她，牢牢地惊疑地落在了韩慕柏的脸上，连嘴巴都微张着，忘了合拢。
毫无疑问，被看出来了。
不可能给何宛华当众问她的机会，尹昭立刻走进电梯，短讯提示音便在同一瞬响起。
何宛华：「昭昭，刚刚在电梯间和你一起的是谁呀？看着面熟，是沈宥他们家的亲戚吗？」
尹昭：「嗯？我一个人呀。」
尹昭回得轻描淡写，心却乱糟糟地蹦跶了好一会儿，但下一条回信很久没来，蹦累了，也就平静了。
直到与韩慕柏逛完展览，在纪念品店里买了几本书，结账时尹昭才又顺手瞧了眼微信——
何宛华：「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吧[微笑]」
这微笑表情就有点意味深长的味道了。不想管不想看。
尹昭按熄屏幕，伸手去接韩慕柏拎着的纸袋，与他告别：“谢啦，给我吧。明天车站见。”
韩慕柏的手往后躲去，他正在兴头上，不想放她走：“尹昭，真的不一起吃个晚饭吗？
尹昭睨他一眼，直接夺来往出口去：“不行。七点约了人。再不出发，要迟到了。”
韩慕柏紧跟上她，索性转过身，面对着她大步倒退着走，目光牢牢锁住她：
“和谁呀？你的客户吗？你不是该抛弃他们了吗？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西班牙菜，考虑一下？”
尹昭坚决摇头。
韩慕柏紧追不舍：“那你去哪吃饭？”
尹昭边叫车边答：“茂名路。”
韩慕柏往左一步，拦在她面前：“要不你坐我车吧。我再送你一程，我也去那边，顺路。”
姿势强硬，垂眸看她时的眼睫却有点可怜，语气也小心翼翼。
这张脸放软语气提出的要求总是很难拒绝。
沈宥是，韩慕柏也是。
而此时打车软件也正显示附近50+的人在叫车，预计等候时长不减反增中。
尹昭没别的选择，挂起笑：“那就拜托啦。晚高峰太难打车了，在港景街把我放下来就行。”
韩慕柏眸光一亮：“没问题，保证按时送达。”
他说着，又把购物袋抢回到手里，好似绑架了这纸袋就绑住了她。
韩慕柏开一辆黑色保时捷911，贵价跑车里算低调的款，一看就家底殷实，很符合尹昭关于艺术生家里有钱的刻板印象，也符合他这上半天班就出来摸鱼的潇洒人设。
宁海中環这地方，既然她都能碰见沈宥，那再碰到别的什么有钱人，也都不稀奇。
三十分钟车程，韩慕柏不放过一分一秒，有无数话题来讲，都是很有趣的话题，但尹昭记挂着要陪沈宥应酬，不知会是怎样的场面，也不知沈宥是否已从何宛华那得了什么消息。
她心里没底，就很想安静一会。
“要喝点水吗？”尹昭突然道。
“你怎么知道我渴了？”韩慕柏一听她关心，立刻神采奕奕地转头看她。
“讲了这么多，该渴了。”尹昭抿起笑。
“……”韩慕柏的嘴角立刻垮了下去，他眉头皱了又松，沉默半晌才讲：“尹昭，我不是个话多的人，我只是很喜欢和你说话。”
这一句献祭式的剖白，坦诚到令尹昭失措。
她忽然很讨厌自己，讨厌自己那一堆社交伎俩，用虚假的关心来优雅打断，用含蓄的讽刺来维持距离，好像话里不藏几分锋，就会被看轻拿捏。
坦率、热忱和真的温柔。
那个值得周牧白喜欢的尹昭，应该是这样的。
尹昭话到嘴边，反复咽过几次，才重新找回诚恳：“慕柏，我很乐意听你说话。只是一会的饭局让我有些烦心，实在听不进去。明天在火车上我们再慢慢聊？”
好在年轻人的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
韩慕柏瞥她一眼，就又扬起唇：“那可说定了。得来个通宵夜谈才行。”
等到了港景街，韩慕柏已然精神焕发。
尹昭伸手推门，他竟也熄火钻出了车，几步绕来，动作比她还快，先一步扶了车门。
韩慕柏风流倜傥地模仿侍应生：“小姐，您的火车是明早八点，请问需要叫醒服务，或者定制早餐吗？”
尹昭笑着摇头：“按时把你自己带来就好。记得少带些行李。”
韩慕柏也笑：“只能说尽量，有不少工具要带，毕竟得对你的房子负责。”
尹昭佯装瞪他：“到时候带不进山里，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韩慕柏却一脸正色：“你可是雇主，得对雇员和他的行李负责。”
这话太不讲理。
尹昭一时未接上，索性笑了，眉眼弯成天边挂起的弦月，清亮亮的。
二月里的风还带着寒意，撩起耳边碎发，亲昵地贴上脸颊，许是今天笑得太多，暖气里出来又乍遇冷风，有微微发热泛红的错觉。
临停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惹来许多视线。
不好再耽搁，尹昭笑着说她也尽量，摆手赶了韩慕柏上车，瞧他升起车窗，才转过身想往餐厅去。
不料——
这一转身，就撞见了沈宥。
心顿时悬到了喉咙口。
他就一个人立在餐厅的鎏金铜门外，上身只一件深灰羊绒衬衫，厚外套也没穿，身形在初春的寒风里显得料峭，脸色又沉，远远望去，竟像一幅灰调子的画，冷意几乎透出画面来。
看来他比她到得早，不在温暖的包厢里等，却特地来了这门口。
该是有缘故的。
尹昭未急着上前。
她微眯起眼，想知道在这距离与光线之下，以人类的视力，究竟能看清几分。
夜色里，沈宥一步步向她走来。
街灯不够亮，店铺霓虹太乱，要到这距离，才能把他的眉眼尽数看清。刚刚应该只能看清身形，看不清长相吧。
尹昭的心安稳地落回些。
但她还不知道何宛华有没有和沈宥说过什么，得等他先开口。
“你迟到了。”
沈宥的目光落向她手中的纸袋，上面西岸美术馆几个字印得清晰，声音听着淡漠不悦。
“路上有点堵车，耽搁了。”
尹昭笑吟吟地胡诌，提着纸袋的手臂很松弛。
这纸袋没法证明她是今天去的美术馆，而且就算他猜到她和韩慕柏一同逛了美术馆，也无所谓。
作为单身女性，她有和异性交往的权利。
唯独韩慕柏那张脸，或者说牧白的脸，她不想被沈宥窥见，不是见不得光，只是太容易被误解。她快走了，没必要在离开之前徒生是非。
“怎么没自己开车？搭的谁的车？”
沈宥拎过纸袋，随手翻了下。
尹昭看他这动作，心又放下些许。
何宛华大概率还没和他提过长相的事，否则他现在才不会关注这纸袋。
她挽上沈宥的手，制止他再翻看：“一个合作方的车。正好顺路，堵成这样，就懒得自己开了。”
又歪头漾出笑来，很温柔地看向他：“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在屋子里等？”
手臂隔着单薄布料，触到她温热掌心。
沈宥有一秒僵硬，她在外很少主动，明知此刻的亲近只是为了阻止他探问另一个男人，喉间依然泛起一阵细微的痒，令他咽下了已到嘴边的话。
罢了，不问了。
毕竟她连这样离谱的谎都丢出来了。
那分明是个很年轻的男生身影，怎么看都不会是她的什么鬼合作方，而且有他在，这圈子里的人也不敢和她走这么近。
她根本不在乎他信不信，只想快些搪塞打发他。
再追问，她也不会给他真话。
沈宥挪了下手臂，让她挽得更顺手些，喉结微滚：“看你到了，下来接你。”
尹昭便理顺了这事，彻底安心。
很简单，沈宥估计只是在窗户里看见她与韩慕柏告别，所以下楼来找她问罪。
他这人爱面子，性格也强势，从来都看不惯她与别的男人走得近。尹昭也理解，万一再传出去年那样的风言风语，真假另说，他沈宥的脸就又要被她丢一次。
这世道也离奇。
露水情缘都要求女人不二心，否则就是女人浪荡，男人没本事。怎么就不能是女人有本事，男人也乐意呢？
她想想又问：“今晚都有谁在呀？都没到吗？你不用陪着吗？”
沈宥脚步一顿，低声答：“没有别人。”
尹昭惊讶：“嗯？我还以为你是有什么饭局要我陪呢。”
他的声音忽地冷了几度：“你没提前问，我以为你知道。”
这又是句问罪的话。
尹昭在包厢门前仰头看去，沈宥的视线也正沉沉压向她。
这目光很直白，他在告诫她，他察觉到她的异常，希望她解释或者改正。
但她不想解释，也不想改正了。
尹昭松开他手，兀自轻快迈步推开门，回头依旧笑语晏晏：
“那今晚，你这是专门请我吃饭？”
沈宥又一次在她的笑里沉默，轻轻颔首。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二月风与隐身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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