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如晤》未详簿

4、二月风与蒙哈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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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逛完展览，听韩慕柏讲了一下午艺术理念与防潮避震，尹昭被勾起求知欲，在纪念品店买了几本建筑学的书与纪念册。
　　结完账，韩慕柏自然地帮她接过纸袋。
　　尹昭顺手又瞧了眼微信，没有来自何宛华的新消息，已经过去半天了，还没有来问她。

　　这不是个好消息。
　　她没有机会左右何宛华的想法。
　　事态可能会失控。

　　尹昭抿了抿唇，按熄屏幕，抬头向韩慕柏伸出手：“谢啦，给我吧。明天车站见。”
　　韩慕柏的手往后躲去，他正在兴头上，不想放她走：“尹昭，真的不一起吃个晚饭吗？
　　尹昭睨他一眼，直接夺来往出口去：“不行。七点约了人。再不出发，要迟到了。”

　　韩慕柏紧跟上来，索性转过身，面对着她大步倒退着走，目光牢牢锁住她：“和谁呀？客户吗？你不是该抛弃他们了吗？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西班牙菜，考虑一下？”
　　尹昭坚决摇头。

　　韩慕柏紧追不舍：“那你去哪吃饭？”
　　尹昭边叫车边答：“港景街。”

　　韩慕柏往左一步，拦在她面前：“要不你坐我车吧。我再送你一程，我也去那边，顺路。”
　　姿势强硬，垂眸看她时的眼睫却有点可怜，语气也小心翼翼。

　　这张脸提出的要求总是很难拒绝。
　　沈宥是，韩慕柏也是。
　　而此时，手机上的软件也在显示附近50+的人在叫车，预计等候时长不减反增中。

　　尹昭暗自叹气，脸上挂起笑：“那就拜托啦。晚高峰太难打车了，在港景街把我放下来就行。”
　　韩慕柏眸光一亮：“没问题，保证按时送达。”
　　他说着，又把购物袋抢回到手里，好似绑架了这纸袋就绑住了她。

　　韩慕柏开一辆黑色保时捷911，贵价跑车里算低调的款，一看就家底殷实，很符合尹昭关于艺术生家里有钱的刻板印象，也符合他这上半天班就出来摸鱼的潇洒人设。
　　宁海中環这地方，既然她都能碰见沈宥，那再碰到别的什么有钱人，也都不稀奇。

　　三十分钟车程，韩慕柏肯不放过一分一秒，有无数话题来讲。
　　尹昭听着，也觉有趣。但记挂着稍后要陪沈宥应酬，不知会是怎样的场面，也不知沈宥是否已从何宛华那得了什么消息。
　　她心里没底，就很想安静一会。

　　“要喝点水吗？”她突然道。
　　“你怎么知道我渴了？”韩慕柏一听尹昭关心，立刻神采奕奕地转头看她。
　　“讲了这么多，该渴了。”尹昭抿起笑。
　　韩慕柏的嘴角立刻垮下去，他眉头皱了又松，默了半晌才讲：“尹昭，我不是个话多的人，我只是很喜欢和你说话。”

　　这意外的不对等的坦诚，令尹昭一怔。
　　她忽然很讨厌很讨厌自己。
　　这些年，她学会了一堆社交伎俩，用虚假的关心来优雅打断，用含蓄的讽刺来维持距离，好像话里不带点刺，就会被看轻拿捏。
　　坦率、热忱和真的温柔，那个值得周牧白喜欢的尹昭，应该是这样的。

　　尹昭花了点时间，才重新学会诚恳：“慕柏，我很乐意听你说话。只是一会的饭局让我有些烦心，现在实在听不进去。明天在火车上，再慢慢聊？”
　　韩慕柏立刻又扬起声调：“那可说好了。我还真有一堆问题想采访你。”

　　等到了港景街，韩慕柏已完全恢复饱满情绪，尹昭推门下车，他竟然也熄火钻出了车，几步绕来，动作比她还快，先一步扶了她车门。
　　他风流倜傥地模仿侍应生：“小姐，您的火车是明早八点，请问需要叫醒服务，或者定制早餐吗？”
　　尹昭笑着摇头：“按时把你自己带来就好。记得少带些行李。”
　　韩慕柏也笑：“只能说我尽量，有不少工具要带，毕竟得对你的房子负责。”
　　尹昭语气纵容：“到时候带不进山里，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韩慕柏却一脸正色：“你可是雇主，得对雇员和他的行李负责。”

　　尹昭被他这话噎得一时未接上，索性笑了，眉眼弯成天边挂起的弦月，清亮亮的。
　　二月里的风还带着寒意，撩起耳边碎发，亲昵地贴上脸颊，许是今天笑得太多，暖气里出来又乍遇冷风，有微微发热泛红的错觉。
　　临停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惹来许多视线，不好再耽搁，尹昭笑着说她也尽量，摆手赶了韩慕柏上车，瞧他升起车窗，才转过身想往餐厅去。

　　不料——
　　这一转身，就撞见了沈宥。

　　心顿时悬到了喉咙口。

　　他就一个人立在餐厅的鎏金铜门外，上身只一件深灰羊绒衬衫，厚外套也没穿，身形在初春的寒风里显得料峭。脸色又沉，远远望去，竟像一幅灰调子的画，冷意几乎透出画面来。
　　看来他比她到得早，不在温暖的包厢里等，却特地来了这门口。

　　该是有缘故的。

　　尹昭未急着上前。
　　她微眯起眼，想知道在这距离与光线之下，以人类的视力，究竟能看清几分。

　　夜色里，沈宥一步步向她走来。
　　街灯不够亮，店铺霓虹太乱，要到这距离，才能把他的眉眼尽数看清。刚刚，应该只能看清身形，看不清长相吧。
　　尹昭的心安稳地落回些。
　　但她还不知道何宛华有没有和沈宥说过中午的事，得等他先开口。

　　“你迟到了。”
　　沈宥的目光落向她手中的纸袋，上面南岸美术馆几个字印得清晰，声音听着淡漠不悦。

　　“路上有点堵车，耽搁了。”
　　尹昭笑吟吟地胡诌，提着纸袋的手臂很松弛。

　　她不介意沈宥知道她与旁人逛了美术馆。
　　作为单身女性，她有和异性交往的权利。
　　唯独韩慕柏那张脸，或者说牧白的脸，她不想被沈宥窥见，不是见不得光，只是太容易被误解。她快走了，没必要在离开之前徒生是非。

　　“怎么没自己开车？搭的谁的车？”
　　沈宥拎过纸袋，似随手一般翻了下，问得也似不经意。

　　尹昭看他这动作，心又放下些许。
　　何宛华大概率还未和他提过长相的事，否则他现在不会关注这纸袋，应该拿更多问题来试探她才是。

　　她挽上沈宥的手，制止了他翻看的动作：“一个客户的车。正好顺路，堵成这样，就懒得自己开了。”又歪了歪头漾出笑来，很温柔地看向他：“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在屋子里等？”

　　手臂隔着单薄布料，触到她温热掌心。
　　沈宥有一秒僵硬，她在外很少主动，明知此刻的亲近只是为了阻止他探问另一个男人，喉间依然泛起一阵细微的痒，令他咽下了已到嘴边的话。
　　罢了，不问了。
　　毕竟她连这样离谱的谎都丢出来了——那分明是个很年轻的男生身影，怎么看都不会是她的客户，而且有他在，这圈子里的人也不会敢和她走这么近——她根本就不在乎他信不信，只想快些搪塞打发他。
　　再追问，她也不会给他真话。

　　沈宥挪了下手臂，让她挽得更顺手些，喉结微滚，只低声道：
　　“看你到了，下来接你。”

　　尹昭便理顺了这事，彻底安心。
　　很简单，没她担心的那么复杂。沈宥估计只是在楼上窗户里看见她与韩慕柏告别，所以下楼来找她兴师问罪。
　　他这人爱面子，性格也强势，从来都看不惯她当着他面与别的男人走得近。尹昭也理解，万一再传出去年那样的风言风语，真假另说，他沈宥的脸就又要丢一次。
　　这世道也离奇，露水情缘都要求女人不二心，否则就是女人浪荡，男人没本事，怎么就不能是女人有本事，男人也乐意呢？

　　她想想又问：“今晚都有谁在呀？都没到吗？你不用陪着吗？”
　　沈宥微顿，低声答：“没有别人。”
　　尹昭惊讶：“嗯？我还以为你是有什么饭局要我陪呢。”
　　他的声音里多了些冰冷锋芒：“你没提前问，我以为你知道。”

　　这又是句问罪的话。
　　尹昭在包厢门前仰头看去，沈宥的视线也正沉沉压向她。这目光很直白，他在告诫她，他察觉到她的异常，希望她解释或者改正。
　　但她不想解释，也不想改正。

　　尹昭松开他手，兀自轻快迈步推开门，回头依旧笑语晏晏：“那今晚，这是专门请我吃饭？”

　　沈宥又一次在她的笑里沉默，轻轻颔首。

　　落座后，他推来桌上的一个黑色礼盒，今晚第一次眼底沾了些笑意：“在瑞士买的，试试合不合适？不喜欢的话，我们再去旁边商场逛一逛。你的生日礼物，还没补上。”
　　尹昭微愣，赶忙道谢，惊叹连连地去拆这迟到了两周的生日礼物。

　　一只百达翡丽的女表。
　　与沈宥腕上那只很相近，像情侣款。

　　尹昭猜不出价格，沈宥的这些限定款、珍藏版永远能超出她的认知。但她相信，如果她现在抢了就跑，直接冲到县政府提出自费修路，大概也能谈下来。
　　这些有钱人怎么能不招人恨？
　　她拼命努力了七年，攒下来的钱也不过是他随手买来的一个玩具。

　　她不该想这些的。
　　她应该拿起来戴在手上，炫耀又娇气地让他来夸有多合适。这才是一个优秀演员。
　　但她现在只想演完下班。

　　尹昭没兴趣拆包装，只装模作样握着表鉴赏，她也只会单调地夸：
　　“哇，好漂亮。这也太贵重了吧。”

　　真是又贵重又轻慢的一份礼物，让她看不懂。
　　尹昭时常觉得，她和沈宥很像一对在精神病院共享病房的病友，互相不太能理解彼此，但碰巧能接纳彼此。
　　她清楚自己的病，却不懂沈宥的病。
　　但这人能陪着她不明不白地过三年，忽冷忽热折腾个没完，一定也是有病的。

　　沈宥皱了皱眉，不甚确定地又问：
　　“喜欢吗？”

　　尹昭喜欢什么礼物？
　　车停到班霍夫大街，沈宥才发现他给不出答案。她一向习惯隐藏自己，连侃侃而谈的喜好，也都是些社交伎俩，不值得信。

　　其实他有一个百分百正确的答案，但他不会选这个答案。
　　让尹昭搬进沉棠里之后，他对自己的冲动心生警惕，冷眼旁观了她一段时间——生活寡淡如水，一切都围着赚钱转，只有一项例外——她很喜欢雪山，真喜欢，再忙也会看登山杂志，会订阅登山视频。前年他去勃朗峰滑雪，她甚至央求他带回了一捧雪。
　　只是他后来才想明白，她爱登山，大抵是与那个叫周牧白的男人有关。
　　他不可能再送与那人相关的礼物。

　　祁孟帆让他挑最贵的买，说钱总是人人都爱的。
　　这也不对。尹昭当然喜欢钱，她废寝忘食地工作，都是为了挣钱。但是，每一次他想拿钱去和她换点什么，都会铩羽而归。
　　她好像只爱自己工作挣来的钱。

　　所以这道题，沈宥实在答不上来。
　　最后只好买了他希望她会喜欢的，但似乎，在她心里，这只表比不上勃朗峰的一捧雪。

　　“当然喜欢。一个小生日，还让你记挂着。”
　　尹昭道着谢，垂眸把手表放回匣子，令一切恢复如新：“你这次去瑞士，是去的日内瓦，还是苏黎世？有去阿尔卑斯山吗？勃朗峰现在是不是很多商业登山队，很容易登顶了？”

　　“尹昭。”
　　沈宥沉声唤她名字，非等她抬起头，才盯着她讲：
　　“不喜欢就直说，我再陪你去买别的。”

　　“不会，很喜欢。”
　　尹昭摇着头又垂了眼。她明早就出发，晚上还要收拾行李，没空陪他逛街。

　　沈宥的一句生日快乐就再没机会说出口。
　　他扯了扯领带，烦躁如针尖刺入肌肤。

　　今晚与预想差异太大，让他觉得失控。
　　尹昭不该不过问今晚的安排，不该迟到，也不该搭一个年轻男生的跑车，和那个男生拉拉扯扯地在路边讲了半天的话，还拿谎话敷衍他。
　　他赠她生日礼物，更不该沦落到这局面。
　　或许喝点酒，会好一些。

　　沈宥递出酒水单：“酒还没点，想喝点吗？”
　　尹昭不解：“只有我们俩，没必要吧。”

　　“旁人在，你才不该喝。我记得你酒量很好。”
　　“就喝过那么两次，都被你撞见了。”

　　沈宥扬了眉：“两次？不止吧。”

　　尹昭睨他一眼，这人就喜欢在她话里找漏洞，真讨厌：“我是说，喝到可以证明酒量很好，也就那么两次。”
　　“我之前也不知道自己酒量好。毕业前，家里没人让我喝酒，跟着杜律师那会儿，刚上桌提着杯子手都在抖，后来一杯杯越喝越清醒，才知道自己原来天赋异禀。”

　　她唇角勾起，眼神悠远。
　　是在想什么有趣的回忆。

　　沈宥的心绪被抚平，他知道他们想起的是同一段记忆，这种共生一般的默契让他得到微妙的满足。
　　他按下传唤铃：“昭昭，今天喝一点吧。拿瓶白葡萄酒，权当佐餐用。”

　　尹昭托着腮应好，又玩笑：“也就白葡萄酒还能试一试。自从成了沈总口中不能喝酒的尹律师，再没机会好好喝过了。要是来瓶烈酒，又按着以前那种喝法，说不定要闹笑话的。”

　　“闹笑话也没关系，有我在。”
　　“就是有你在，才不能闹笑话。”

　　沈宥要了一瓶骑士蒙哈榭，服务生端来两支高脚杯，为他们斟好。
　　尹昭提杯举向他，什么也没说，只弯着眼笑。
　　沈宥差点脱口而出生日快乐，怔忡过，才意识到不该提。终究是晚了。若再提起，连此刻的这来之不易的好氛围，或许都散了。

　　他敛眸尝过酒：“为什么？如果你说的笑话，是指你之前那两次醉酒后闹出的事，我觉得很好，很有意思。”
　　淡到几乎没有的酒味也让人觉得耳热，令他抿下了又没能说出口的半句话——
　　你醉酒后的样子，我也觉得很美。

　　尹昭醉酒的样子，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了。她留在他身边后，他就再没许她那么不要命地喝过酒。
　　一则是，她既然跟了他，他不点头，再有人让她陪着喝酒，那就是在打他的脸。
　　另一则是，尹昭喝醉的时候，实在好看得让人心惊，那该是他的独家珍藏。

　　时隔五年，沈宥依然记得清楚。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尹昭。那时候，她还是致同律所的小律师，在杜尚伦那个废物的手下，酒局喝到一半，被已经七八分醉的杜尚伦电话叫过来送材料。
　　傻里傻气的。
　　杜尚伦叫她，她就真抱着材料打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