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野春天与隐身衣 ...
-
-
HillCastle是家本土建筑事务所，创始人似是一位享誉世界的大师，官网上列出的奖项多到看不到头，尹昭浏览过几项代表作，风格正中她的喜好。
沈宥别的不说，眼光倒是一向值得相信。
尹昭处理完几件急活，没等小佟引荐——既然她想瞒着沈宥——自己搜了地址，直接登门拜访。
“我想建一栋民宿，在滇南宗古的禾洛村。”
尹昭谢过销售递来的热茶，直接开门见山。
“禾洛村？具体在哪？您的预算大概多少？工期有要求吗？”销售问。
“在乔朗峰下，一个小山村。风景很好，但路不好走。常有泥石流和塌方，造房子应该会很麻烦，所以我可以接受造价贵一点，费用希望不要超过千万。”
“山居民宿我们做过很多，很有经验，您这预算很充足了。”销售加深了笑容：“您喜欢什么风格？或者您有想合作的设计师吗？我们挺多客户都是慕名而来。”
“你们的设计师能陪我去趟禾洛村吗？我只有一个非常粗浅的——”尹昭有点苦恼，她希望能选一个了解乔朗峰的设计师，而不是盲选。
销售一听就懂她在迟疑什么，忽然眼睛一亮，向着她背后招了招手，扬声道：“慕柏，你是不是去爬过乔朗峰——”
慕柏。尹昭也随之转过头去。
呼吸一时错了节拍，心跳也死而复生。
竟又是那张熟悉的面孔。
只是这次，这张脸上的眼眸，一映出她，就睁得更圆了些，里头亮晶晶的光毫不掩饰地涌出来。
八颗牙的灿烂笑容在她眼前绽开，很暖，也很像被午后烈阳晒烤出了傻气来。不是牧白。
“Hello，又见面了。”
这声音也不是牧白。
“你好，韩慕柏。”男生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落座，向她扬了扬下巴：“昨天的蛋糕，他们有修补好给你送过去吗？”
“你也叫牧白？怎么写？”
尹昭沉浸在不可思议里，无暇回答，问得莽撞。
韩慕柏并未介意她的无礼，直率答道：“我爸姓韩，我妈姓柏，柏树的柏。我爸想说他很爱慕我妈，就给我起名韩慕柏。”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向她探了些身：“怎么？你还认识别的叫慕柏的人。”
“同音而已。我认识的人——他叫周牧白，放牧的牧，雪山的白。”
尹昭笑着摇了摇头，像是想把什么傻念头甩出去，又讲：“神奇的是，你们长得也很像。”
韩慕柏脸上闪过诧异：“很像？有多像？”
尹昭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莞尔道：“大概是我会怀疑你是他失散的孪生弟弟这种程度——他比你年长，如果还活着，该31岁了。”
韩慕柏一怔，不敢妄言，只轻声讲：“周牧白，雪山的白？这形容很独特。”
尹昭轻嗯了声，眸光里似有云朵飘过：“是很独特。我第一次见他，他就是这么介绍自己的。他喜欢登山，十年前就登顶过珠穆朗玛峰。他说，他这个名字，天生就是要去攀登雪山的。”
她捏紧了手中的玻璃杯：“我想在乔郎峰下建一栋民宿，也是为了记着他。”
韩慕柏神色肃然：“冒昧问下——”
“他在七年前去世了。”尹昭径自开口。
她的目光越过韩慕柏的肩头，落向更远的地方。
有些记不住，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可以与旁人平静地聊一聊周牧白了。
时间真是有魔法。
如今她甚至可以谈起他的离开，虽然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手震，也还是没办法聊太多太细。
“那年我们在乔朗峰下遇上了地震——可能你们都没听说过——震级不高，也没太多伤亡。”
“只不过，我们运气不太好。”
说着，尹昭敛回视线，扯出苍白的笑：
“我得说清楚，我不是想给他建个纪念馆。是真的建民宿。”
“按规划，禾洛村会被易地搬迁。”
“但我不想让这村庄消失在大山里，那里风景很好，我希望它的旅游价值能被看见。”
她笑意淡去，目光却更郑重坚定。
韩慕柏抿了下唇线，向前倾身，双手搭在膝上交握：“尹小姐，我前年登过乔朗峰，也在禾洛村做了短时休整。”
“你要知道，那里只有登山队会去，村民提供的歇脚处已经够用。村里没钱修路，现在的路全是靠人和骡子走出来的。土地还都是集体土地，改扩建审批流程麻烦，就连施工队，估计当地都找不到。”
“仅仅只说把房子建成，就需要投入很多时间精力。至于能不能招来游客，能不能改变政府规划，没人敢保证。”
他定定地望着尹昭，一字一顿道：
“这可不是一个好项目。”
尹昭耸了耸肩，她很清楚这些障碍：
“路已经好多了，现在皮卡都可以进山了。至于其他问题，说到底就是钱的事，预算不够，也我可以再加。村里每年都在动员搬迁，但老人们不愿走，进展很慢，我还有机会。”
“而且我想——”
尹昭看向挂满建筑摄影的背景墙，轻扬下巴：
“这对你们来说，也是个好机会。”
“一个有概念有创意有预算的小项目，没有条条框框的限制，很适合设计师发挥才华，说不定能再推一个代表作。”
韩慕柏见她笑，也换上笑脸：“设计师的发挥空间大不大，有时候比起项目本身，更取决于客户。连着两天偶遇尹小姐，想来我们很有缘分，应该会合作愉快。”
他伸手抽出宣传册，指向印着自己的那页：“怎么样，尹小姐？考虑下雇我当你的设计师？”
这页的几处建筑，尹昭都在官网浏览过，是她喜欢的设计，听韩慕柏一讲解，更觉合心意。
这人的出现，好似冥冥之中命运自有安排。
但建筑是门科学，总归不该完全相信玄学。
尹昭谨慎地问：“你们事务所怎么提供服务？团队还是个人？我选了你，就是你负责所有吗？”
销售正要答，韩慕柏却抢了先：“个人主持，团队协作。HillCastle有许多细分部门，能解决结构设计、景观设计等全方位需求，但你需要选择一位主持设计师，他将决定项目是否出彩。”
“尹小姐，不会有比我更好的选择。
“我去过禾洛村、了解乔朗峰，而且也很有兴趣再推一个代表作。所以，我可以保证我的投入。”
韩慕柏的眼里有势在必得的火焰。
很熟悉，像她以前常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
尹昭略一思考，很快拿定主意：
“你愿意陪我去趟禾洛村吗？”
“去完之后，我们聊一聊，我才能决定要不要选你。行程的费用我来支付，如果需要按时间计服务费，也没问题。”
“可以。什么时候出发？”韩慕柏应得爽快。
“再过两周吧。”尹昭答。
“这个时节的禾洛村……”韩慕柏沉吟。
“漫山遍野的风与大雪。”尹昭弯唇接去话音，笑容璨然：“等我们去的时候，雪就会开始融化了。”
这笑眼令他想起冰雪消融的山野春天。
韩慕柏也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
几句敲定意向，销售闲了半日，终于寻到表现机会，主动去印了意向合同。
尹昭等着无聊，起身去看墙上的建筑摄影。
韩慕柏也跟了来，递了杯咖啡给她，绵密奶泡拉出可爱的雪山图案。
见她惊讶，他的眉梢扬起几分得意：“看你连生日蛋糕都订的雪山，就知道你一定喜欢。”
尹昭这日心情正好，愿意给所有人好脸色。
遇见这份率真，更是不由笑弯了眼，抿下一口，夸了好看又夸好喝。
韩慕柏禁不住她笑眼盈盈地连声夸赞，一时耳根发热，脑子发晕，急急找了个话头岔开：“诶，你还没告诉我，蛋糕店后来给你送去了不？”
“送了。修得很好，完全看不出来摔过。”
尹昭忽地想起：“我得把修补的钱还你。”
“别，一点点钱，就当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韩慕柏连忙退开半步，下意识摸了摸后颈，脸上浮起一丝赧然，声音也低了几分：“虽然就一百块。”
尹昭扑哧笑出声，摇摇手机：“转你微信了。”
见他立刻掏出手机似要退回，忙道：“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正想问问你呢。”
“嗯？”韩慕柏抬起头。
“你介意坐火车去宗古吗？我是说绿皮火车。”
“绿皮火车？”
“嗯，硬卧。从宁海到滇南，大概要两天一夜。”
“没问题。”韩慕柏应下，顺势又问她：“你们做律师的，这么空？”
“你怎么知道我是个律师？”尹昭好奇。
“昨天无意间看到了你手里的工牌，印着嘉合律师事务所，听你打电话也在讲官司，穿得也像。”他笑着解释，语气自然坦荡。
“厉害，建筑师都这么擅长观察吗？”
韩慕柏的目光掠过她手中的咖啡杯，唇边勾起弧度：“别人我不清楚。有可能，毕竟建筑设计讲究捕捉客户需求。”
“反正，我是比较喜欢观察——我感兴趣的。”
他余光盯着她，尹昭就只轻轻点头唔了声。
等再开口，她接回的已是前一个问题，语气平常似什么也没察觉：“律师这行其实挺忙的。我上班到现在只去年休过一次假。不过如果顺利，等这次从禾洛村回来，我就能换个工作了。以后，大概会是个乡下女老板？”
说到这，她实在按捺不住好心情，歪头向韩慕柏举起了咖啡杯，俏皮眨眼：
“欢迎——”
“加入我的城市逃离计划。”
-
尹昭的城市逃离计划，从体检开始。
出发回村的前一天，尹昭在医院体检中心转了半天，攒了大把单据报告在手里，好在林林总总看下来，大问题没有，只小毛病一堆。
医师的脸色是凝重了些，但尹昭没太在意。
过去几年，她对人不友善，对这具身体也不友善，有负反馈，也是该的。
听了一脑袋的健康建议，拎了一堆临时起意买下的保健品，回所坐下，尹昭才得空看了眼手机。
除了工作，手机里躺了两条未读消息。
沈宥：「港景街7号和轩记V6，今晚7点。」
韩慕柏：「尹昭，今天卒姆托的建筑展开展，你说有意思的那个温泉浴场就是他的作品，下午有空去看看不？顺便再吃个晚饭？」
尹昭挑挑眉，还没把体检欠下的早餐补上，约她晚餐的人却有两个。建筑展想去看，但晚餐她已先答应了沈宥，不能爽约。
她给沈宥回了个好，又去向韩慕柏解释。
尹昭：「抱歉，晚餐已经有约了。不过展览我很想去，下午两点南岸美术馆见？」
回完消息，何宛华就在敲门，简直像是一早布下了眼线：“可算让我等着了。最近在忙什么？怎么天天不见人影？
何宛华脸上挂着笑，眼里却不见笑
尹昭扫一眼，就明白这是来兴师问罪了。她很清楚何宛华在忧心什么——这些天她一直往外推活，关于她要和沈宥结婚的谣言也就越传越烈。
但对于即将离开的她来讲，这谣言利大于弊，所以，她不打算澄清。
尹昭避重就轻道：“去体检了。三年多没去检查，想想有些不放心。”
“怎么样？”健康在前，何宛华急忙关心。
“没什么大问题。”尹昭走到门边，就站在这儿陪何宛华说话：“查出来胃部有息肉，医生建议动个小手术。我打算从明天开始休假一个月。工作都交接给了李狄，万一他有搞不定的，Greg又没回国，还得靠你看顾下……”
叮叮咚咚。
桌上手机又响。
尹昭正不想与何宛华多说，递出个抱歉的眼神，转身接起电话。是韩慕柏来电。
“尹昭，你在嘉合所里吗？”
“在的。有事吗？”
“晚上没空，那中午一起吃呗。顺便聊下明天出发的安排？”韩慕柏听起来神采飞扬：“我上午在项目现场，就ITC隔壁那栋在建的楼，正好又得来你们楼下觅食。”
“好，楼下找家店吧。”尹昭余光扫向仍等在门口不肯罢休的何宛华，迅速答应，可话一出口就顿住，连握着手机的手指也僵了一瞬。
一个被她忽略的念头，猛地浮现——
韩慕柏长得像牧白……
所以，他和沈宥也有几分相似。
虽然有年龄差摆在这，不至于像到分不清，旁人未同时见过二人，或许察觉不出来，但若是被何宛华撞见，她定能看出这份相像。
毕竟沈宥之于何宛华，和牧白之于她，差不多。
一旦被何宛华看见她和一个肖像沈宥的年轻男生在一起吃饭，她会想成什么样的故事，又会和沈宥讲成什么样的故事……
欲求不满的代餐？得陇望蜀的新欢？集邮癖？
不敢想，全是麻烦。
尹昭立刻对着电话改口：“南岸那边有家茶餐厅很地道，要么去那吃？”
“行，都行。”韩慕柏全然不在乎吃什么：“坐我车去吧，就停在你们楼下。”
“好。”尹昭瞥了眼挂钟，快十一点半了，又瞧着何宛华，佯作为难道：“是到饭点了。但我还有些事，可能得麻烦你再等等。”
“不着急，我找个地方等你。”韩慕柏不知她这些弯弯绕，朗声笑道。
“我尽快。”尹昭故意讲得匆忙。
电话一断，尹昭立刻提起手包，头疼似地揉了揉额角，笑盈盈走向何宛华：“唉，你说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中午还约了人吃饭。”
她伸手握上门柄：“时间紧，咱们边走边说？”
尹昭笃定，何宛华不想在午间人来人往的公区走廊里问那些敏感问题。
何宛华果然放弃，抬手示意她先走：
“也不是什么急事。等你回来再说吧。”
尹昭笑着点头，庆贺自己摆脱了这无聊纠缠，也庆幸她很快可以再也不用回来了。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直到——
十九层电梯的门缓缓打开，韩慕柏长腿一迈，站到了她身前，也拦住了她进电梯的脚步。
尹昭惊到结巴：“你，你怎么来这了？”
韩慕柏一脸理所应当：“你不是让我等你吗？我怕去别的地方，你找不到我。”
他甚至探头往嘉合的玻璃门后张望了下：“想去你们所的会客区等你来着。”
望着韩慕柏写满好奇与开心的笑脸。
尹昭这下是真的头疼欲裂了，不知说什么好。
这会正是饭点，电梯厅里等下楼的同事越来越多。
快一米九个头的男生，超大一只，杵在眼前。
她又没个哈利波特的隐形斗篷能给他罩上，就算有，估计也罩不住这么大一只，总归得露出点马脚来。
“怎么了？不欢迎我吗？”韩慕柏微微屈膝，俯下身歪着头来问她，眼神清澈得像小狗。
“没有。只是——错过电梯了。”尹昭喉咙发紧，匆匆绕开他，上前再次揿下电梯键，用力过猛，指甲盖都泛起白。
做贼心虚。
这还是尹昭第一次切身领悟，没做贼，但知道自己可能被人当作贼，也会心慌心虚。
退回时，尹昭悄悄多挪了半步，与韩慕柏拉开一点不易察觉的距离，客气微笑。
韩慕柏许是有所察觉，也未再凑近，只陪她稳妥而泛泛地聊起天气与交通。
尹昭边聊，眼风边谨慎扫过四周。
虽然有如芒在背的错觉，但暂时没看见何宛华。
“这电梯怎么又停了……”
电梯降到二十层又停住。
“快了。我下午都空，吃饭看展都也不急的。”
韩慕柏小心留意着她的神色，这半天的等待足以让他察觉出她的心神不宁，停顿片刻，终于问道：
“尹昭，我——是不是不该来你公司？”
这话问得有点突兀，所以他犹豫过。
若只是普通朋友或者合作关系，来公司等个人有什么该不该的。
只有更近一步的关系，才会让人多想些。
尹昭和沈宥相处久了，被训练得对言外之意格外敏锐，一听就明了其间微妙，脑子飞快转起来——她快离职了，韩慕柏再来这的几率很小，来了碰上何宛华或者沈宥的几率更小。
她抬眼笑笑，话说得客气妥帖：“不会。是我等电梯等烦了。三十层楼六挂电梯，这设计简直是反人类。”
骂得有效。
一骂完，电梯就到。
韩慕柏伸手拦着门在等她，身后也有同事在等她迈步，却偏偏在这刻，尹昭听到了耳熟的声音。
她不该回头的。
可那一刻，她下意识地心慌，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循声看去，恰恰撞上何宛华的视线。不能说撞上，因为何宛华的目光越过她，牢牢地、惊疑地落在了韩慕柏的脸上，连嘴巴都微张着，忘了合拢。
颇有几分活见鬼的味道。
毫无疑问，被看出来了。
不可能给何宛华当众问她的机会。
尹昭再不犹豫，走进电梯。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野春天与隐身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