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空餐盘与野春天 欢迎加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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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折腾累了，这一觉尹昭睡得很沉。
在梦里，她踩过青绿苔藓，穿过参天古木，纵马奔过高原草甸，看见大雪纷飞的苍茫山色，就快到乔朗峰顶了，却偏在这一刻醒来。
尹昭拉开纱帘，纵着晨光涌了满屋，倚回枕头写完日记，才慢悠悠踱去餐厅，打眼一看，沈宥居然还坐在餐桌前，惊得她立刻瞥向挂钟——
已经九点多了，他该在元盛的办公室。
“你还没去上班呀？”
尹昭和管家张姨打过招呼，取出吐司加热。
“昨天，是你生日？”
沈宥望着她背影，不答反问。
“噢对，冰箱里还有蛋糕，这家店味道不错，不过放了一天，可能不如新鲜的好吃。”
尹昭在岛台前忙得头也不回，说着推荐尝鲜的话，却不见主动分他一块。
倒也不是真的想吃一块蛋糕。
那种甜腻口感的东西，吃了只会感觉喉咙被黏住，完全没有味觉上的吸引力。
但那是她的生日蛋糕，没有办法不惦记。
沈宥早上晨跑完，随手打开冰箱，就看到一个生日蛋糕，安安静静躺了整晚。
大脑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质疑——
怎么可能？昨天怎么可能是她生日？
他知道她的生日在二月，却不清楚具体日子。
印象里某次应酬，有人好奇问过她，她只说是二月水瓶座，他听了便追问是二月哪天，却被她拿一句「怎么？沈总还会算星盘？」岔开。
明明过年前还记着要好好再问她一次，可一回国就忙得晕头转向，这几天又和她在冷战……
至于昨晚——
在她生日的这一天，两人更是不欢而散。
沈宥浑身未散的热汗，在一刹那冷却。
生日很重要，这是个常识。
他的下属会敲门送来蛋糕谈谈职业规划，朋友会递来宴会邀请试图拉近关系，长辈们也喜欢借寿辰炫耀自己不减当年的影响力。
如果不考虑这些附加效应，沈宥认为生日本身毫无意义，尹昭大概率会和他想法一致。
因为不重视生日，所以不重视与谁分享蛋糕，这是一种可能。
但不可否认，也有另外的可能。
沉默半秒，沈宥捏紧餐叉，选择道歉，语气生涩得紧：“抱歉，我不知道昨天是你生日。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我下半周在欧洲，会去趟苏黎世。包，衣服，珠宝？”
尹昭端着餐碟，越过他身旁空位，在餐桌另一角坐下，摇头笑笑：“没呢。什么都不缺。”
沈宥的嘴唇翕动了下，就看见她已经给吐司抹起了黄油，抹完一面，还想抹第二面，一派怡然适意。
令他无端地又开始生气。
他等她一个早上，不是为了这样隔着长桌，看她慢条斯理地吃早餐。
再压不住心头躁郁，沈宥蓦地起身，迎上尹昭讶然投来的目光。
他扯扯唇，开了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既然礼物你不要，那我还能讨到块蛋糕吃吗？”
“可以呀。需要我帮你切一块吗？”
尹昭波澜不惊地应和。
她这么问着，人却压根没动，也不需要她动，余光里沈宥已自个儿开了冰箱。
问来答去都是走过场。
“我自己来。”沈宥果然说。
尹昭再不管他，不料这人却似被冰箱的冷气冻住一般，立在厨房里头久久不动。
半晌，传来的声音也浸着森森冷气。
“尹昭——”
“这蛋糕，谁送你的？”
尹昭眼皮一跳，想起那立牌：“我自己订的。”
沈宥的追问紧跟而至，没让她多等一秒：“这立牌上的字，也是你选的？”
蛋糕摔坏的事，解释起来太冗长。
尹昭不想和他废话，只一笔带过：“蛋糕店随机放的。”
不知沈宥信了没有，但他没再说话，只切下两片蛋糕端过来，与她一人一份。
他手头那份，奶油表面陷出凹痕，原本插在那的巧克力立牌，显然已被他自作主张地丢了。
尹昭瞧他一眼，犹豫着是否该提醒他——
这蛋糕曾被她搁到垃圾桶上，虽说套着纸盒，也不是那种苍蝇乱飞的脏垃圾桶，但终究挨近过垃圾，她是不介意，却不知他介不介意？
念头刚起，沈宥已叉起一大块咽下，看着是很爱吃的模样。
尹昭便没再提起，咬了口吐司，好心聊起别的：“对了，你有认识的建筑工作室吗？能在深山野岭造别墅的，避震防潮要好，还得有点设计品味。”
“有。怎么了？”沈宥问。
“有个潜在客户想翻修祖宅。”尹昭不想让沈宥知道她要回村建民宿的事，这本来也与他无关，张口就说了谎：“一直没找到合心意的设计师。要是能帮上忙，说不定单子就成了。”
“HillCastle应该能达到你的要求。我让小佟去和他们总监打个招呼，再把联系方式推给你。后面几天我不在国内，有事你直接联系小佟。”
沈宥眼都未眨就给了方案，似乎这世上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顶多是过分甜腻的蛋糕会让他喉咙有点不适。
他喝下半杯水，喉结滚了滚：“下周五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
“没问题。”尹昭利落应下，又尽职地问：“和谁？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吗？”
这也是他们的常规合作事项。
像沈宥这样年纪的男人，可以花名在外，正式场合却该有个稳定女伴，这样他们才会被打上可靠成熟的标签，也好躲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年，沈宥借她挡桃花立人设，她借沈宥攀高枝赚大钱。迄今为止，也算合作愉快。
沈宥却皱起了眉，看着像还没适应那口甜，过了许久，才垂眸盯着面前的空餐盘，缓缓开口：
“不确定。时间地点，我再告诉你。”
尹昭点点头，低头搜索起HillCastle来。
手边的切片蛋糕一口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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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llCastle是家本土建筑事务所，创始人却是一位享誉世界的大师，官网上列的奖项多到看不到头，尹昭在电脑前认真浏览过全部代表作，风格和理念都正中她的喜好。
沈宥别的不说，眼光倒是一向值得相信。
处理完几件急活，尹昭没等沈宥的助理小佟引荐——既然她想瞒着他——自己搜了地址，直接登门拜访。
“我想建一栋民宿，在滇南宗古的禾洛村。”尹昭谢过销售递来的热茶，开门见山。
“禾洛村？具体在哪？您的预算大概多少？工期有要求吗？”销售问。
“乔朗峰下的一个小山村，离宗古县城大概一百多公里。风景很好，但路不好走，常有泥石流和塌方，造房子应该会很麻烦，所以我可以接受造价贵点，总费用希望不要超过千万。”
“山居民宿我们做过很多，很有经验，您这预算很充足了。”销售加深了笑容：“您喜欢什么风格？有想合作的设计师吗？我们挺多客户都是慕名而来。”
“你们有设计师能陪我去趟禾洛村的吗？我只有个非常粗浅的——”尹昭有点苦恼，她希望能选一个与她理念相合的设计师，而不是盲选。
销售一听就懂她在迟疑什么，向着她背后方向招了招手：“慕柏，你是不是去爬过乔朗峰——”
慕柏。尹昭也随之转过头去。
呼吸一时错了节拍，心跳也死而复生。
竟又是那张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面孔。
只是这次，这张脸上的眸子一映出她，就睁得更圆了些，里头亮晶晶的光毫不掩饰地涌出来。
八颗牙的笑容在她眼前绽开，阳光坦荡，很像被午后烈阳晒烤出了傻气。不是牧白。
“Hello，又见面了。”
这声音也不是牧白。
“你好，韩慕柏。”男生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落座，向她扬扬下巴：“昨天的蛋糕，他们有修补好给你送过去吗？”
“你也叫mubai？怎么写？”
尹昭沉浸在不可思议里，无暇回答，问得莽撞。
韩慕柏全然不介意这无礼，依旧咧着笑：“我爸姓韩，我妈姓柏，柏树的柏。我爸想说他很爱慕我老妈，就给我起名韩慕柏。”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向她探了些身：“怎么？你还认识别的叫慕柏的人。”
“同音而已。我认识的人——他叫周牧白，放牧的牧，雪山上白雪皑皑的白。”
尹昭笑着摇了摇头，好似想把什么傻念头甩出去，又讲：“神奇的是，你们长得也很像。”
“很像？有多像？” 韩慕柏诧异。
尹昭莞尔：“大概是我会怀疑你是他失散的孪生弟弟这种程度——他比你年长，如果还活着，该31岁了。”
韩慕柏一怔，神色立时肃然。
迟疑片刻，他放轻了声音：“雪山上白雪皑皑的白？这形容很独特。”
尹昭轻轻嗯声，眸光里大片云朵飘过：“是很独特。我第一次见他，他就是这么介绍自己的。他喜欢登山，十年前就登顶过珠穆朗玛。他说，他这个名字，天生就是要去攀登雪山的。”
她捏紧手中的玻璃杯：“我想在乔郎峰下建一栋民宿，也是为了记着他。”
“冒昧问下——”
“他在七年前去世了。”尹昭径自开口。
她的目光越过韩慕柏的肩头，也越过时间，落向更遥远的地方。尹昭有些记不住，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可以与旁人平静地聊一聊周牧白了。
时间真是有魔法。
如今她甚至可以谈起他的离开，虽然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手震，虽然也还是没法聊太多太细。
“那年我们在乔朗峰下遇上了地震——可能你们都没听说过——震级不高，也没什么伤亡。”
“只不过，我们运气不太好。”
说着，尹昭敛回视线，扯出苍白的笑：
“我得说清楚，我不是想给他建个纪念馆。是真的建民宿。”
“按规划，禾洛村会被易地搬迁。但我不想让这村庄消失在大山里，那里风景很好，我希望它的旅游价值能被看见。”
她笑意淡去，目光却更坚定。
韩慕柏抿紧唇，向前倾身，双手在膝上交握：
“尹小姐，我前年去尝试登过乔朗峰，也在禾洛村做了短时休整。”
“你要知道，那里只有登山队会去，村民提供的歇脚处已经够用。村里没钱修路，路全是靠人和骡子走出来的。土地还都是集体土地，改扩建审批流程麻烦，就连施工队，估计当地都找不到。”
“仅仅只说把房子建成，就需要投入很多时间精力。至于能不能招来游客，能不能改变政府规划，没人敢保证。”
他定定地望着尹昭，一字一顿道：
“这可不是一个轻松的好项目。”
尹昭耸耸肩，她很清楚这些障碍，可障碍从来都不是退却的理由：
“路已经好多了，现在皮卡都能进山了。至于其他问题，说到底就是钱的事，预算不够，我可以再加。村里每年都在动员搬迁，但老人们不愿走，进展很慢，我还有机会。”
“而且我想——”尹昭看向挂满建筑摄影的背景墙，轻扬下巴：
“这对你们来说，也是个好机会。一个有概念有创意有预算的小项目，没有条条框框的限制，很适合设计师发挥才华，说不定能再推一个代表作。”
韩慕柏见她笑，便也松快地笑了：“发挥空间大不大，有时候比起项目本身，更取决于客户。连着两天遇见尹小姐，想来我们很有缘分，应该会合作愉快。”
他抽出宣传册，指向印着自己的那页：“怎么样，尹小姐？考虑下雇我当你的设计师？”
这页的几处建筑，尹昭都在官网浏览过，是她喜欢的设计，听韩慕柏一讲解，更觉合心意。
他的出现，好似冥冥之中命运自有安排。
但建筑是门科学，总归不该完全相信玄学。
尹昭谨慎地问：“你们事务所怎么提供服务？团队还是个人？我选了你，就是你负责所有吗？”
销售正要答，韩慕柏却抢了先：
“个人主持，团队协作。HillCastle有许多细分部门，能解决结构设计、景观设计等全方位需求，但你需要选择一位主持设计师，他将决定项目是否出彩。”
“尹小姐，不会有比我更好的选择。我去过禾洛村、了解乔朗峰，而且也很有兴趣再推一个代表作。所以，我可以保证我的投入。”
韩慕柏的眼里有势在必得的火焰，像她以前常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
尹昭略一思考，很快拿定主意：
“你愿意陪我去趟禾洛村吗？”
“去完之后，我们聊一聊，我才能决定要不要选你。行程的费用我来支付，如果需要按时间计服务费，也没问题。”
“可以。什么时候出发？”韩慕柏应得爽快。
“再过两周吧。”尹昭答。
“这个时节的禾洛村……”韩慕柏沉吟。
“漫山遍野的风与大雪。”尹昭弯唇接去话音，笑容璨然：“等我们去的时候，雪就会开始融化了。”
这笑眼令他想起冰雪消融的山野春天。
韩慕柏也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
几句敲定意向，销售闲了半日，终于寻到表现机会，主动去印了意向合同。
尹昭等着无聊，起身去看墙上的建筑摄影。
韩慕柏也跟了来，递了杯咖啡给她，绵密奶泡拉出可爱的雪山图案。
见她惊讶，他的眉梢扬起几分得意：“看你连生日蛋糕都订的雪山，就知道你一定喜欢。”
尹昭心愿将成，乐意给所有人好脸色，遇见这份好意，不由笑弯了眼，抿下一口，夸了好看又夸好喝。
韩慕柏向来禁不住夸，更禁不住她笑眼盈盈地连声在夸，一时耳根发热，脑子发晕，急急找了话头岔开：“诶，你还没告诉我——那蛋糕，店里后来给你送去了不？”
“送了。修得很好，完全看不出来摔过。”
尹昭忽地想起：“我得把修补的钱还你。”
“别，一点点钱，就当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韩慕柏连忙退开半步，说完脸上立时浮起一丝赧然，他又摸摸后颈，声音也低了几分：“虽然就一百块。”
尹昭扑哧笑出声，摇摇手机：“转你微信了。”
见他立刻掏出手机似要退回，忙道：“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正想问问你呢。”
“嗯？”韩慕柏抬起头。
“你介意坐火车去宗古吗？我是说绿皮火车。”
“绿皮火车？”
“嗯，硬卧。从宁海到滇南大概要两天一夜。”
“没问题。”韩慕柏应下，偏头问她：“你们做律师的，这么有空？”
“你怎么知道我是个律师？”尹昭好奇。
“昨天无意间看到了你手里的工牌，印着律师事务所，听你打电话也在讲官司，穿得也像。”他笑着解释，语气自然坦荡。
“厉害，建筑师都这么擅长观察吗？”尹昭又夸。
韩慕柏的目光掠过她手中的咖啡杯，唇边勾起弧度：“别人我不清楚。有可能，毕竟建筑设计这一行讲究捕捉客户需求。”
“反正，我是比较喜欢观察——我感兴趣的。”
他的余光落过来，跃跃欲试得像只蜻蜓在绕着她踊跳，尹昭轻轻点头唔了声。
斜落进来的日光往外移了些，温度微降。
再开口，她讲起的已是翻过篇的问题：“律师这行挺忙的。我上班到现在只去年休过一次假。不过如果顺利，等这次回来，我就能换个工作了。以后，大概会是个乡下老板？”
只是一说到这，她就实在按捺不住好心情，歪头向韩慕柏举起了咖啡杯，俏皮眨眼：
“欢迎——”
“加入我的城市逃离计划。”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空餐盘与野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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