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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73章:思念与伤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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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7月30日,首尔的夜幕沉甸甸地压下来。圣水洞25层公寓里,空调低鸣,却驱不散权至龙心头的燥热。
他盘腿坐在床上,第九次按下重拨,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规律的忙音,随后是机械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他绷着脸将手机扔到一旁,屏幕上,那个置顶的WeChat对话框里,他最后发出的几条信息孤零零地悬着,前面缀着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gdragon0818:烁烁,到了吗?】
【gdragon0818:山里情况怎么样?】
【gdragon0818:看到回个信息,让我安心。】
……
白天九点的视频画面仍清晰印在脑海里——屏幕那端的安予烁穿着简单的深蓝色冲锋衣,坐在行驶的车里。她对着镜头笑,语速平缓,条理分明:
“至龙,接下来一周行程基本都在山里,信号覆盖很差,可能一整天都联系不上。别担心,我带了卫星电话应急,但只在非常必要时才启用。忙完一个地方,只要能找到信号,我一定第一时间联系你。”
他当时应得好好的。然而,一次次累积起来的忙音,终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担忧如同藤蔓,在寂静的深夜里悄然滋生、越收越紧。
明知她此行是跟着可靠的基金会团队进山,明知她处事向来周全,可那完全脱离掌控的失联,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坐立难安。
万一呢?山路崎岖,天气莫测……无数糟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他烦闷地耙了耙头发,捡起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掉卧室的灯,将脸埋进枕头。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多久,困倦最终拖着他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
起初是极致的甜。江南水乡的乌镇,雕花木窗洞开,碎金般的河灯映着安予烁含笑的侧脸。他低头吻她,唇齿间是清冽的茶香和她身上独有的白檀气息,真实得令人心颤。
下一秒场景陡然撕裂,变成空荡无人的Yg走廊,激烈的争吵声充斥耳膜,他看不清她的脸,不知道争吵的原因,只听到自己失控的吼叫,只看到她眼中冰冷的失望,决绝地转身。他慌了,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她像插上了翅膀,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他只能徒劳地在地上狂奔嘶喊。
最后画面忽的扭曲拔高,变成陡峭的悬崖,安予烁的身影在悬崖边踉跄,脚下碎石滚落,她惊恐地回头望向他,嘴唇无声地开合……他肝胆俱裂地想冲过去拉住她,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烁烁——!”他用尽全力嘶吼,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失足,衣袂翻飞,如折翼的蝶,眨眼间被无底的黑暗吞噬……
“啊——”权至龙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狂跳如擂鼓,后背冷汗涔涔,浸湿了丝质睡衣。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边,床铺的另一半空空荡荡,冰凉平坦。
不是真的……幸好不是真的!
他颤抖着手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刺眼的光显示着凌晨三点。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再次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冰冷的提示音像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也浇醒了因噩梦而浑噩的神经。
他颓然地靠在床头,再无半分睡意。恐惧和担忧退潮后,一种更为复杂的心绪涌了上来——刚才梦境里那种撕裂般的痛楚和无力感,混合着现实中无法联络的焦灼,在胸腔里剧烈地冲撞、发酵,急切地想要寻找一个出口。
不知枯坐了多久,他翻身下床,径直走向书房。他没有开顶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造型简约的金属台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桌面摊开的五线谱本和散落的铅笔。
他抓过一支铅笔,笔尖重重戳在纸上,发出「沙」的一声。他闭上眼,用力回想梦中那令人心悸的坠落感,悬崖边呼啸的风声仿佛还在耳边。
“霓虹……碎片……”他喃喃自语,铅笔在纸上划出几个跳跃的、不成型的音符,又迅速在下方潦草地写下几个词:“探戈……骸骨……月光被踩碎……”
笔尖游移,梦里她最后回望时仿佛蕴藏着整个宇宙又霎时寂灭的眼神,让他心口剧痛。
“深渊……坠落……”他写下,又烦躁地划掉,在旁边重新标注,“虹膜里沉睡的标本……缠绕荆棘……”
灵感如同被惊扰的蜂群,嗡鸣不止,杂乱却带着刺痛的力量。他完全沉浸在感受驱动的创作状态里,在谱纸上涂涂画画,音符与破碎的词语交错纠缠。恐惧、占有、毁灭与重生的冲动,在笔端疯狂倾泻。
脑中的画面混乱而灼热:霓虹的碎片在虚空中狂舞,镜子里无数个扭曲的影子在尖叫,冰冷的镣铐撞出火星,无底的深渊吞噬着唯一的光……
他甚至无暇去想这首歌会是什么样子,只是本能地将这汹涌的情绪风暴倾倒出来。他在曲谱顶端的空白处,重重写下两个字:双生。
时间在笔尖的疾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一点点由浓墨般的漆黑转向深灰,再到浅灰。
权至龙趴在凌乱的案头,过度运转的大脑开始混沌,沉重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握着铅笔的手也渐渐松了力道,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蹙,脸颊压着刚写下的音符草稿。
早上八点刚过,一阵无比熟悉的轻快铃声响起,打破了书房的宁静——那是他为安予烁设置的专属铃声。
半梦半醒间的权至龙瞬时惊醒,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手忙脚乱地在堆满纸张的桌面上摸索,一把抓起手机,看也没看就划开接听,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无法掩饰的急切:“烁烁?”
“是我,至龙。”手机里传来安予烁清晰而平稳的回应,似乎还能听见有些空旷的风声,“我刚出山,一有信号就联系你了。”
听到心心念念的声音,权至龙悬了一整夜的心才重重落回实处,紧接着是翻涌而上的委屈和后怕。
“你……你吓死我了!”他语速飞快,像要把积压的情绪一股脑倒出来,“打了一晚上电话,全是不在服务区!我知道山里信号不好,你说过的……但我就是……忍不住担心。昨晚一直联系不上你,我以为……山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烁烁,你那边路好不好走?昨晚有没有下雨?你……”
安予烁沉默了一瞬,随即柔声安抚:“米啊内,至龙。山里信号确实很差,有时候翻过一座山都收不到一格信号。昨天跟你视频后不久就进山了,比预想的更深,信号完全断绝。我也没想到会这么久,让你着急了,很抱歉。”
她耐心地解释着:“我现在刚出山,接下来几天去的几个地方,情况都差不多,信号覆盖非常差。你别再一直打电话,打不通更着急。我答应你,只要有信号,我一定第一时间联系你,好不好?”
她的保证像一剂安抚剂,慢慢抚平了权至龙焦躁的神经。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梦中那坠崖的画面又闪现出来,他张了张嘴,想把那个梦境告诉她,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太不吉利了!他不想让她在那种环境下还分心担心他。
“不是你的错,是我……”权至龙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语调,故意孩子气地提了个要求,“那……那你每天晚上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信号?哪怕只有半分钟,让我听听你的声音也好。”
“好,我尽量。”安予烁应道,“不过别抱太大希望,可能还是没信号。但我会记得的。”
“嗯……”权至龙应着,明明知道她那边事情多,却还是舍不得挂电话,絮絮叨叨地问她山里冷不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被蚊虫咬。
安予烁一一回答,在信号不太稳定的电流里,她的话语显得格外温柔可靠。
直到那边传来工作人员隐约的催促声,安予烁才不得不结束通话:“我得走了,车在等了。你自己好好的,别再胡思乱想,按时吃饭睡觉。”
“知道了……你也是,注意安全。”权至龙依依不舍地叮嘱,听着电话那端传来忙音,才缓缓放下手机。
虽然分离依旧,但这一通半个多小时的通话,驱散了他心头积压的阴霾。他低头看向书桌上那张涂满《双生》灵感的谱纸,神色复杂。噩梦的阴影暂时退去,留下的是更深沉的牵挂。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两天,走到8月2日,台风「娜基莉」的外围云系开始影响朝鲜半岛南部,带来强降雨和狂风。原本晴朗的天空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覆盖,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权至龙和太阳今天要去釜山海云台海水浴场参加「Hite Beach DJ party」活动,可原定的航班因台风预警全面取消。
“阿西!”权至龙盯着手机上的取消通知,烦躁地抓抓头发,“只能开车了。”他看向身边的太阳和经纪人,“路况估计会很差,时间要算充裕点。”
下午一点,一辆深色保姆车驶离首尔,顶着越来越大的风雨,朝着东南方向的釜山进发。
车内气氛有些沉闷,助理在后排刷着手机实时关注台风路径,经纪人金南国坐在副驾上不断与活动方沟通可能推迟的时间。
权至龙戴着降噪耳机,闭目靠在椅背上养神,左臂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窗外雨刮器疯狂摆动,视线模糊不清。
傍晚六点半左右,保姆车平稳地行驶在中部内陆高速公路段。雨势虽比首尔小了些,但路面依旧湿滑,能见度不高。车流在暴雨后的黄昏里缓慢移动。
突然,前方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和一连串沉闷恐怖的撞击巨响。
“小心!”金南国大喊,司机老金瞳孔骤缩,猛踩刹车。
剧烈的惯性将车内所有人狠狠甩向前方,权至龙只觉得安全带瞬间勒紧胸口,五脏六腑都像要被挤压出来,耳机也飞了出去。眼前一阵发黑,紧接着,一声沉闷又令人心悸的巨响从车尾传来。
“砰——轰隆!”
保姆车如同被巨浪掀翻的小船,又被狠狠推向前方,重重撞上了前面那辆已经变形的SUV。强烈的冲击力让整个车厢剧烈震颤,玻璃碎片飞溅,安全气囊即刻弹出。
世界陷入一片混乱的嗡鸣。
几秒钟的死寂后,权至龙费力地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抹掉糊在脸上的气囊粉末:“永培?南国哥?大家都没事吧?”
金南国痛苦地呻吟:“嘶……没、没事,就是磕了下头……”老金也回应没事。
助理惊慌失措地解开安全带扑过来:“太阳哥!至龙哥!你们怎么样?”
太阳捂着被撞到的额头,龇牙咧嘴:“阿西……我没事。至龙你呢?”他看向权至龙。
权至龙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手臂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低头看向左臂,只见小臂外侧靠近手肘的位置迅速红肿起来,皮下隐约可见淤血扩散,骨头没有变形。
“我……左手臂撞到了,有点疼。”他咬着牙说。
车外乱作一团,雨势又大起来,哭喊声、呼救声不绝于耳,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他们这辆保姆车是连环追尾中的第六辆,车头凹陷,引擎盖翘起,冒着白烟,车尾更是被第七辆车撞得严重变形,显然是无法再行驶了。前面几辆车损毁更严重,尤其是打头的那辆,车尾几乎被撞扁。
“我的天……”太阳看着眼前的惨状,倒吸一口凉气。
医护人员和警察迅速赶到现场,权至龙和太阳被扶到路边临时设置的救护点接受初步检查。
权至龙拒绝了立刻去医院的要求,看了一眼虽同样狼狈但神情坚定的太阳,斩钉截铁地对经纪人说:“哥,表演必须去,不能让粉丝空等。只是手臂拉伤,我能坚持。简单处理一下,换车走!”
金南国拗不过他,也知道他对舞台的执着,看着他红肿的手臂,又看看滂沱的大雨和狼藉的现场,最终一咬牙:“好!”
晚上八点四十分,留下一名工作人员处理后续事宜后,一辆临时调来的银色商务车载上权至龙、太阳和经纪人助理,在雨幕中再次启程,朝着海云台疾驰而去。
权至龙靠在椅背上,受伤的左臂被助理用冰袋小心地冰敷着,刺骨的凉意暂时压下了火辣辣的疼痛。他闭着眼,脸色有些苍白,但紧抿的唇角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海云台海水浴场,大型临时舞台架设在细软的沙滩上,但此刻浪漫的海滨风光早已荡然无存。雨水打在舞台顶棚和下方密密麻麻的雨衣雨伞上,震耳欲聋的音乐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台下等待的游客和粉丝们浑身湿透。
原定晚上八点开始的表演延迟到了九点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暖场DJ和前面的几位嘉宾已经撑完了场子,可最重要的压轴主角——G-Dragon和太阳,却迟迟不见踪影。主持人在台上努力安抚,宣称GD正在后台换装,但人群中的不满如同被浇灌的野草,开始疯长:
“搞什么啊?我都等了五个多小时了!”
“台风天还办什么露天活动!”
“GD到底还来不来?耍大牌吗?”
……
直到临近十点,一辆风尘仆仆的商务车疾驰而来,一个急刹停在了舞台后方通道入口,权至龙和太阳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迅速冲进后台。
权至龙率先登台,他拿起麦克风,声音透过音响清晰地传遍海滩,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歉意:“各位,真的非常、非常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在来釜山的路上,我们遇到了一点小小的交通事故,耽误了时间,让大家在这么恶劣的天气里等这么久,米啊内哟!”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的骚动平息了一些,响起理解的掌声和鼓励的喊声。
“谢谢大家的理解!”权至龙直起身,脸上努力扬起笑容,带着点玩世不恭,试图驱散现场的沉闷和自身的不适,“那么,现在!把等待的不快都忘掉,把热情都释放出来!准备好了吗,海云台?”
“Make some noise, Busan!”他对着麦克风嘶吼,点燃更狂热的回应。
音乐响起,权至龙站到了DJ台后。左臂的疼痛并未消失,每一次抬手操作设备,每一次随着节奏轻微摆动身体,都牵扯着伤处。
汗水很快就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但他脸上的表情异常专注,甚至透着一股亢奋。他熟练地打碟、混音,强劲的电子节拍点燃了海滩的气氛。
音乐间隙,他甚至走到舞台边缘,蹲下身,将右手伸向台下疯狂尖叫的粉丝。人群沸腾,无数只手伸向空中。他快速而有力地与前排的几只手掌相击,引起一阵又一阵幸福的尖叫浪潮。每一次微小的互动,都让现场的气氛更加炽热。
DJ表演和三首预定曲目,近半个小时的演出,像一场在风暴中心燃烧的祭典。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权至龙站在舞台中央,雨水顺着发梢滴落,胸膛剧烈起伏,向台下深深鞠躬时,全场只剩下山呼海啸般的「安可」声。
主持人快步上台,在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中,解释道:“非常感谢GD xi精彩的演出!请大家理解,因为来时的路上确实发生了严重的车祸,GD xi需要立刻前往医院进行必要的检查。所以很遗憾,原定的安可环节无法进行了。让我们再次用热烈的掌声感谢他,也祝GD xi早日康复!”
权至龙在掌声和关切的声援中,退下舞台。回到后台临时搭建的休息棚,他几乎是瘫倒在椅子上,一脸冷汗,助理立刻递上冰水和毛巾。
“马上去医院!”金南国一脸铁青,不容置疑地命令。
权至龙闭着眼,胡乱地用毛巾擦了把脸,没力气反驳,只是虚弱地点了点头。
釜山一家私立医院VIP诊疗室里,灯光冷白。医生解开临时绷带,仔细检查了他的左臂。大片瘀肿已经浮现,看着触目惊心,好在骨头确实没伤到,属于肌肉软组织挫伤和拉伤。
“近期避免左臂剧烈活动,不要提重物,好好休息。按时敷药,消肿化瘀。”医生一边开药一边叮嘱。
权至龙靠在诊疗床上,右臂打着点滴消炎镇痛,左臂重新包扎妥当。折腾了大半天,强烈的疲惫感和药效作用下,他开始昏昏沉沉。
口袋响起Kakaotalk的消息提示音。他有些费力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李知恩发来的消息:
【IU:GD前辈!刚刚看到新闻快报,说你们在去釜山的路上遇到车祸了?天啊!你没事吧?太阳前辈呢?有没有受伤?(惊恐emoji)(惊恐emoji)】
权至龙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皱了皱眉:新闻这么快就出了?他艰难地打字回复:
【GD:我没事,永培也OK。IU啊,别大惊小怪。就是个小剐蹭,车子有点损伤,人一点事都没有。新闻就爱夸张。】
很快,李知恩的回复跳了出来:
【IU:真的吗?前辈你们真的没受伤?(疑惑emoji)新闻拍到的照片里车子变形挺严重的……】
【GD:真的没事!那都是角度问题!我人好好的,刚才还在海云台打碟呢!你看新闻报我缺席了吗?别紧张!记住我的话就行,别跟其他人说,尤其是烁烁!她现在在山里,信号差得很,知道了也只能白担心,一点用没有。记住了啊!】
【IU:我明白了。前辈你好好休息,注意安全。我现在不会跟欧尼说的,放心。】
权至龙看着最后那句保证,微微松了口气。他翻出相册里安予烁昨天发来的照片——她站在一片青翠的竹林前,笑容清浅,眼神明亮。
他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的笑脸,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照片里的人保证:
“没事的……一点小伤而已。等你回来,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