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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继往 相亲的事, ...

  •   相亲的事,已经被陆瑾抛在脑后了。但舅妈显然还记挂着,她见陆瑾又要出发去S市,便忍不住再次将相亲的事情提上日程。

      舅妈推过来的那个姑娘叫张敏,在镇卫生院做护士,扎马尾,笑起来很干净。陆瑾加了她微信,两人至今聊天记录都没超过5句。

      陆瑾被舅妈催得无奈了,于是临走前,主动约了女孩子,周五晚上在市里一家粤菜馆吃饭。

      那天他穿了件偏休闲的黄色条纹衬衫,开车去卫生院门口接女孩下班,然后一起去餐厅。

      菜点了四菜一汤,开了瓶服务生推荐的红酒,桌上摆着提前让餐厅准备的玫瑰花束。

      陆瑾并不排斥相亲,该有的社交礼仪,他都做了。如果相亲是一道答卷,他像一个踩分作答的考生,不够出彩,但也给足诚意。

      他的生活比较乏味,席间偶尔聊聊自己的工作,说得很简略,只说出差比较多。更多时候在顺着女孩的话题,往下延伸。

      陈敏问他:“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陆瑾想了想,说:“平时工作比较忙。”

      陈敏笑了笑,不说话了。

      陆瑾努力找补,“偶尔会骑摩托车跑山。”

      于是,两人开始聊闻山新修的盘山赛道和玻璃栈桥,据说很适合情侣打卡。

      吃完饭,陆瑾买了单。他帮她打了一辆出租车。车开走的时候,陈敏摇下车窗,说:“陆瑾,我会考虑的。”

      陆瑾极淡地笑了:“行,只是吃个饭,不要有压力。”

      第二天,舅妈打电话来,语气很急:“人家女孩子说对你感兴趣,可你下周又要去S市了,这异地可怎么好搞?”

      陆瑾说:“我这次假期已经够长了,真得回去了。”

      舅妈在电话那头叹气:“人家女孩子追求者很多的,你是不知道着急。”

      陆瑾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是吧。”

      舅妈又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打电话的时候,陆瑾正站在罗云中学的门口,等着接两个妹妹放学。这周有月假,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三轮车、电动车、小轿车歪歪扭扭地停了一街。小原如今已经初二了,出落得愈发标致,穿着蓝白校服,混在人群里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张玉比她只大一岁,两人读同一所初中,形影不离。

      两个女孩的行李都不多,各背了一个书包,手里还拎着换下来的床单被套。远远看见陆瑾的车,小原快步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喊了一声“哥”。张玉跟在后面,乖乖地叫了声“小瑾哥”。

      陆瑾应了一声,等她们系好安全带,缓缓驶出那条被接送车辆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

      晚上吃饭时,舅妈做了一桌子菜。舅舅张晨坐在桌边,拐杖靠在椅子旁,腿搭在小凳上。小原和张玉挨着坐,低声说着学校里的事。

      陆瑾夹了一块鱼,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阿舅,舅妈,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舅妈抬头看他。

      “我想带小原和小玉去S市读书。那边的教育资源好一些,以后升学选择也多。”他不久前,提过计划接二老去s市养老,但都被拒绝了。这次旧事重提,希望带小辈过去一起生活。

      桌上安静了片刻。

      小原放下筷子,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没有说话。

      舅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边……学费贵吧?”

      “我来出。”陆瑾说。

      张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看小原,又看了看陆瑾,点了点头:“小原的事,你说了算。”

      小原抬起头,轻声说:“哥,我去。”

      陆瑾看着她,点了点头。他又转头看张玉:“小玉,你也一起去吧。”

      张玉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没有动。过了很久,她摇了摇头。

      “我想留下来。”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老人家年纪大了,阿爸腿又不好。我走了,家里没人照顾。”

      舅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这孩子,我们还没老到要人照顾的地步。”

      张玉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筷子还在碗里拨。

      陆瑾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他自己也是这样,站在人生的岔路口,选了一条没人理解的路。他说:“你想好了?”

      张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很硬:“想好了。”

      陆瑾没有再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张玉面前。“这张卡存了三年的定期,里面的钱,可以等你成年以后用来读大学,或者做点小买卖。密码是阿舅的生日。哥哥给不了别的,希望你以后的人生都顺顺利利的。”

      张玉看着那张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伸手把卡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然后她低下头,小声说:“谢谢小瑾哥。”

      舅妈在旁边抹眼泪,张晨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张玉的头发。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张玉在村口送别。小原上车前,回身抱了抱张玉。两个女孩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小原松开手,转身上了车。

      陆瑾和小原告别阿舅一家后,开启了返回S市的车载导航。

      上了高速,两边的风景变成了从田野溪流变成了整齐的行道树和远处的山影。小原忽然开口:“哥,张玉其实很想去的。”

      陆瑾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她昨天晚上哭了。躲在被子里,以为我没听见。”

      陆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他看着前方那条笔直的路,路面被阳光晒得发白,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他说:“我知道。”

      妹妹陆原的学校定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底了。

      陆瑾跑了七八所学校,公立全部卡户籍,没有学籍,也没有门路,根本进不去。私立有一所愿意收,但学费很高。陆瑾仔细研究政策后,算着手头的积蓄,买了宝华的一套三房两厅的学区房。这里离李念的小学也很近,解决户籍和入学的问题后,陆瑾又一头扎进了工作。

      他待在家里的时间并不多。公司的研发进入了关键期。智能家居的产品线从最初的三个SKU扩展到了十几个,从插座、灯泡、摄像头,到门锁、传感器、网关。吴泽在东湾的工厂里扎了根,又招了二十几个工人,产线日夜不停地转。陆瑾忙着跑客户、谈订单,登机牌攒了一抽屉。

      除此之外,他还做了一件事,自己开了一家外贸公司。名义上是他个人的,实际上还是跟吴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从吴泽的工厂拿货,也从别的工厂拿货。他不只做智能家居,也做小家电、户外用品、宠物用品。他想要的是全品类的贸易平台,不绑死在任何一个品类上,不绑死在任何一个供应商上。

      吴泽不太理解,说:“我们自己的产品都忙不过来,你还有心思搞别的?”陆瑾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吴泽说:“你这是放鸡蛋还是孵小鸡?”陆瑾没理他。

      两头跑的结果是,他几乎没有任何私人时间。早上六点起床,处理国内的订单和邮件;九点到公司,跟欧洲的客户开会;下午两点,跟美国的客户开会;晚上七点,处理亚洲的订单和邮件;十点以后,草草洗漱休息。周末去东湾看工厂,或者飞国外见客户。一个月能完整地在家待两天,就算不错了。

      念念慢慢习惯了这种生活。她每天早上被陆瑾叫醒,迷迷糊糊地刷牙、洗脸、穿衣服,然后被塞进安全座椅里,送去上小学。她不太哭,也不太闹,只是有时候会问:“叔叔,爸爸什么时候回来?”陆瑾说:“快了。”念念说:“哦。”然后就不再问了。陆原很省心。她学习成绩好,从来不用陆瑾操心。老师说她上课认真,作业工整,跟同学关系也好。陆瑾每次开家长会,坐在一群中年父母中间,听老师表扬自己的妹妹,心里又骄傲又惭愧。骄傲的是,陆原比他当年强太多了;惭愧的是,他几乎没时间管她。

      直到那天。

      那是一个周六的晚上,陆瑾难得没有出差,也没有加班。他在家陪着念念搭积木,陆原在房间里写作业。念念头一天有些发烧,陆瑾不放心,请了假在家。快十点的时候,念念睡着了。陆瑾去厨房给她倒水,路过陆原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陆原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手里却拿着他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界面陆瑾太熟悉了。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陆原太专注了,没有发现他。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速度很快。屏幕上,一行一行的指令在运行,日志在刷新,最后停在了一个登录界面,那是境外的一个网站,域名后缀是.ru。

      陆瑾咳了一声。

      陆原的手停在半空,慢慢转过头来。她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心虚,从心虚变成不安。她小声说:“哥。”陆瑾走过去,把水杯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来。他没有生气,只是有些累。他问:“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陆原低下头:“去年。”

      “有谁教你的吗?”

      “自己学的。看你的书,还有网上的教程。”

      陆瑾沉默了一会儿。他的那些砖头书,被遗忘在书架上,落了一层灰。他以为没人会翻。他问:“你刚才在做什么?”

      陆原的声音更小了:“在测试一个漏洞。那个网站有CVE-2023-XXXX的漏洞,我想试试能不能打进去。”

      陆瑾忽然很想无力,觉得此刻的自己像个顽固而教条的老头子。他说:“你知道这是违法的吗?”

      陆原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倔强:“我没有破坏,只是看看。”

      陆瑾没有接这个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的气息,车流、灯光、远处的工地。他站了一会儿,思绪转了又转,好不容易将心里的烦躁压了下去。然后陆瑾转过身,问:“小原,你以后想做什么?”

      陆原愣了一下:“我还没想好。”

      陆瑾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想了想,说:“家里已经有很多搞技术的了。”他扳着手指,“我算一个,钟叔算一个,熊叔算一个,李诚算一个。你再搞技术,就扎堆了。”

      陆原看着他,没有接话。

      陆瑾又说:“你有没有想过学金融,或者法律?”

      陆原歪了歪头:“为什么?”

      陆瑾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弧线,又消失了。他说:“因为技术是工具。金融和法律,是规则。懂规则的人,才能不被规则吃掉。”

      陆原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说,学技术是为了自由。”

      陆瑾也愣了几秒。他确实说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于是他说:“人总是会变的。”

      陆原没有再说话。她关掉电脑,合上盖子,把练习册拉过来,翻开。陆瑾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小原,书架上那本《金刚经》,是你的?”

      陆原没抬头:“嗯。”

      “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上学期。”

      “为什么?”

      陆原停下手里的笔,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她没有回答,反而问他:“哥,你呢?你为什么修佛?”

      陆瑾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很久。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瘦,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他说:“因为曾经有段很难的时光。而我自己,并不是个坚定的人。”

      陆原看着他,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很轻,很稳。

      陆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早点睡。”然后带上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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