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汀波

52、重逢 李诚出狱那

　　李诚出狱那天，陆瑾没有去接。不是不想去，是李诚不让。他在电话里说：“别来，我自己能走。”陆瑾说好。后来他才知道，李诚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最狼狈的样子。

　　一年后，陆瑾收到一条来自李诚的消息，是一个定位，下面跟着一句话：“瑾，我这边情况稳定了，你带念念，一起过来玩。”

　　念念已经睡了。陆瑾坐在客厅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小圆点，良久，订了三张机票。

　　清迈的十一月，天气很好，是那种干爽的、带着草木清气的凉。陆瑾带着陆原和念念出了机场，一眼就看见了李诚。他瘦了很多，以前那种壮实的感觉没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截，但精神很好，晒得黑黑的。他穿着一件花衬衫，短裤，拖鞋，站在接机口，像个本地人。

　　他看见陆瑾，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他，像要把这两年的份都补上。陆瑾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背说：“好了好了。”李诚松开手，又蹲下来看念念。念念躲到陆瑾身后，探出半个头，眼睛亮亮的，不认识这个人。李诚笑了笑，说：“念念，我是爸爸。”念念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脸，好像在努力把这张脸跟记忆里的什么东西对上。李诚没有勉强，站起来，接过行李，说：“走，回家。”

　　家是一个小院子，在古城边上。一栋两层的小楼，白墙红瓦，院子里种着三角梅和鸡蛋花，墙角有个小小的鱼池，几尾锦鲤在水里慢慢地游。门口停着一辆旧皮卡，车斗里放着几箱矿泉水和一些工具。李诚说，他现在帮人做装修，接一些小工程，日子过得还行。陆瑾没问他为什么不回泉城，也没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一个女人从屋里走出来。她穿一件红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身材很好，五官是那种很东南亚的浓烈，皮肤是蜜色的，笑起来牙齿很白。她走过来，挽住李诚的胳膊，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你就是陆瑾？李诚老提起你。”陆瑾点了点头。她自我介绍说叫阿莲，清迈本地人，做导游的。然后她侧身凑近李诚，用泰语说了句什么，李诚听懂了，笑着吻了她。陆瑾看了阿莲一眼，忽然有点明白李诚的癖好了。那种身材火辣、性格粘人的女人，大概是李诚的心头好。

　　晚上的接风宴是阿莲做的。冬阴功、绿咖喱、芒果糯米饭、炸春卷，摆了满满一桌。念念坐在阿莲旁边，被她特殊照顾喜好。小原不怎么说话，但吃得很认真，一碗糯米饭很快就见了底。

　　李诚开了几瓶啤酒，跟陆瑾碰杯，说：“来，敬当年的我们。”

　　陆瑾喝了，啤酒很凉，带着麦芽的苦味。李诚又倒了一杯，说：“瑾，这几年，谢谢你照顾念念。”

　　陆瑾说：“应该的。”李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杯里的酒干了。

　　他们在清迈待了五天。白天，阿莲带他们去逛寺庙、逛夜市、骑大象、坐嘟嘟车。念念很快跟她熟了，天天黏着她，叫“阿姨”叫得很亲。

　　李诚开着他的旧皮卡，带着他们去素贴山看日落，去拜县看云海。陆原拿着手机到处拍照，拍许久未见的人，和那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风景。陆瑾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几个人，心里很安静。

　　趁着这次出国的机会，陆瑾一行人顺路去了S国，看望钟海和熊义。

　　S国比清迈热得多。走出机场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钟海在出口等他。他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很好，穿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戴一顶草帽，像个退休的大学教授。他看见陆瑾，笑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先去吃饭。”

　　开车的人是熊义，可能是叼着雪茄的缘故，他难得话少，只问了一句“坐稳了没”，就把车驶出了机场。目的地是一处海边的餐厅，餐桌是露天的，脚下是沙滩，头顶是星星。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岸，声音很慢，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

　　菜上得很快。烤鱼、海鲜拼盘、一碟烤鱿鱼、一大盘菠萝炒饭，还有几瓶冰镇的啤酒。熊义把酒瓶起开，给每人面前放了一瓶，没说敬酒的话，自己先灌了一口。

　　钟海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着，问：“生意怎么样？”

　　陆瑾说：“还行吧，不过这几年打贸易战，外贸是越来越难做了。”

　　钟海又问：“小原呢？学习怎么样？那孩子从小就聪明。”

　　“很好，不用我操心。”陆瑾顿了顿，补了一句，“比我当年强多了。”

　　钟海笑了，笑容很淡，像被海风吹薄了。他又问：“有女朋友没有？”

　　陆瑾摇摇头，说：“还没，家里催得也紧。”

　　钟海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啤酒，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被海风卷走了。

　　吃完饭，钟海站起来，说：“走，带你去见个人。”

　　那个人在他们下榻的酒店等着。他很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五官很端正，眼神很稳。钟海介绍说：“这是林渊，我朋友的儿子。之前在伦敦学金融，现在想回大陆投资。”陆瑾跟他握了握手，说：“你好，陆瑾。”

　　他们在酒吧坐下，不知不觉聊了两个小时。林渊对大陆的市场很了解，对政策、对产业、对资本的流向，都有自己的判断。陆瑾听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便多了几分深聊的耐心。

　　钟海偶尔路过时，忍不住笑了笑。那种笑，像一个园丁看着自己种的两棵树，终于长到了一起。

　　临走的时候，陆瑾跟林渊交换了联系方式，说：“等你来大陆，我带你转转。”

　　那天晚上，他们去钟海的别墅里喝酒。别墅在半山腰，面朝大海，背后是热带雨林。院子里有个无边泳池，池水在灯光下泛着蓝色的光，跟远处的海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池，哪里是海。钟海开了几瓶红酒，又搬出一套卡拉OK设备。

　　李诚第一个抢过麦克风。他唱了一首老歌，张国荣的《风继续吹》。他的嗓子不好，跑调跑到太平洋去了，但他自己浑然未觉，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的，像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吼出来。熊义忍不住笑出声，又立刻抿嘴，假正经地继续打节拍。念念也跟着拍手，虽然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原坐在角落里，拿着手机录视频，嘴角微微翘着。

　　李诚唱完了，把麦克风塞给陆瑾。陆瑾推了一下，说：“我不会唱。”李诚不依不饶，说：“来一首，随便来一首。”陆瑾想了想，点了一首《海阔天空》。他唱得不好，也跑调，但他唱得很慢，一句一句地，像在念一封信。唱到“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的时候，李诚在旁边跟着吼，两个人把调子跑到更远了。熊义笑得趴在桌上，钟海也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唱完了，众人鼓掌。念念也鼓掌，小手拍得啪啪响。陆瑾把麦克风递给小原，小原坚定地摇头，说：“我不唱。”没有人能勉强她，于是得以安静地坐着，听魔音贯耳，间或看着窗外的海，和那些在灯光下闪动的浪花。

　　屋里有些闷，钟海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小扇窗户。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味，带着远处渔船的灯火，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又熟悉的东西。他转过身，看着屋子里的人。李诚在跟阿莲跳舞，两个人抱着，慢慢地晃，像两棵被风吹动的树。念念在旁边跟着晃，小手拉着阿莲的裙角。小原在看手机，大概是刚才录的视频。陆瑾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酒，没有喝，正看着窗外出神。

　　钟海忽然说：“你们知道吗，这个地方，以前是海盗住的。”众人都停下来，看着他。他笑了笑，说：“几百年前，那些海盗就在这里喝酒、唱歌、分赃。然后第二天，出海，打仗，死在海里。”他顿了顿，“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样吗。喝够了，唱够了，就该走了。”

　　李诚举起酒杯，说：“那就再喝一杯。”

　　众人举杯，碰在一起，清脆的一声。陆瑾把那杯一直没喝的酒干了。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船在慢慢地移动，船上的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正在坠落的星。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泉城的那间出租屋里，他跟李诚挤在一张沙发上，听他说“我以后也有家人了”。现在的李诚，在一个开满三角梅的小院子里，有一个会做冬阴功的阿莲，有几尾慢慢游着的锦鲤。

　　他自己呢？他也有家人。小原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需要太多阳光就能生长的植物。念念趴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沾着菠萝炒饭的米粒。他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大团圆，不是那种所有人都笑着拥抱在一起的大结局。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努力地活着。这就够了。

　　阿莲过来把念念抱走了，说该睡了。李诚跟在后面，手里还端着一杯酒。钟海坐到钢琴前，弹了一首不知名的曲子。琴声在夜色里飘着，跟海浪声混在一起，像两条河，汇入同一片海。

　　小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的海。

　　小原忽然说：“哥，你以后想做什么？”

　　陆瑾想了想，说：“不知道。大概继续做生意吧。”

　　小原说：“然后呢？”

　　陆瑾说：“然后把你们养大，然后老了，然后找个地方种花养鱼。”

　　小原笑了，说：“你跟诚哥一样。”

　　陆瑾也笑了，说：“可能吧。”

　　远处的海面上，那艘船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灯火还在闪，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颗星，挂在天上。陆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闻山寺的那场雨里，他跟林枕河并肩站在栏杆边，看远处的山和雾。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能有过那一刻，就够了。现在他觉得，这辈子能有此刻，也够了。

　　钟海把曲子弹完了。他合上琴盖，站起来，走到窗边，跟他们站在一起。三个人，三杯酒，一片海。谁也没有说话，看着远处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酒喝完了，灯还亮着。夜还很长，海还很远。但他们不着急。这一辈子，来日方长。

　　全文完。